《[暗香]总角之宴》一点渔火

1、解脱

　　丽达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她不能动，也不能睁开眼，但她隔三差五地能听到有人来了，人走了，走走停停，大多数只是来看看她也就罢了，甚至于程远，他来看她的次数竟不及那些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人多。

　　她心凉了。

　　好在还有皮皮。皮皮一直陪着她，那个面对外人桀骜不驯浑身是刺的冲动男孩，就那么一直一直坐在她身边，有时沉默好久，有时她又听到他对她说的话。可她再也不能回应他，有一阵子她似乎还听到男孩在低声啜泣，她听得很难受，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他，她多想能够起身，抱抱他，安慰他。

　　可惜不能。

　　就这样过了许多天，当然，也许没有那么久，毕竟什么都不做地躺着，当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那天，像往常一样，皮皮和她讲话，只是话题从回忆小时候的欢乐时光转移到了她的病情。话题陡然沉重。皮皮的声音似乎也在颤抖。

　　“丽达，医生说，你的器官在一天天的衰竭。”皮皮坐在椅子上，眼圈微微发红。

　　“你的脸上，马上会出现斑点，然后溃烂。”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喜欢那个样子。”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然后凑近了她，继续道：“你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少年此时已有些哽咽，“所以…所以我决定，把你永远留在这个时刻。这也一定是你的想法……”

　　皮皮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跪在地上，挪到床边，贴着她的脸，用手抚摸她的头发，用极小却郑重的声音说：“知道吗丽达，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爱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丽达也感受到了，此时，她竟也想跟着他一起流泪……为皮皮，为她自己，为程远和伍月，为……他们这群人，每个人身上竟都背负着不幸。

　　皮皮颤抖着手，慢慢的、慢慢的拔掉了丽达的呼吸机。

　　丽达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她觉得好难受，但却清醒地意识到皮皮替她做出的选择。皮皮是了解她的，她的确……宁愿选择离开。

　　丽达的呼吸停止了。

　　皮皮呆呆地听到叮叮的警报声，看着床边的机器上，原本上下浮动的绿色折线迅速变平……

　　他既在哭，又在笑。他听到自己说，
　　“我们照张相好吗？”他看到自己拿出手机，看到屏幕里满脸通红极其狼狈的自己和闭着双眼的爱人，按下快门。然后忍不住将自己的脸贴着那人的脸，泣不成声。原本都是无限的风光，只如今，逼仄的空间里，身世可悲的两个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倚在一起，无限仓凉。

　　后来他把她的骨灰撒进大海，他想，大海那么宽广，也许，可以使来世的她不再受拘束，活的自由洒脱。

　　后来，皮皮离开金蟾岛，到过许多地方。他一直珍藏着最心爱的女孩的一张小相，照片中的女孩笑得很甜美，似是无忧无虑。不管到哪里，他都会带上它，带着它访名山大川，走异国小巷，见识了许多从前没机会见识的风土人情，他想让她……快乐。

　　多年以后，程家换了一个又一个程先生，金蟾岛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

　　早已没人记得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