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夫游记》水下盈袖

1、行行复行行

　　“姑娘月德生辉，红鸾入命宫，该是好事近了。”道士坐在摊前，一旁斜靠着一根竹杖，挂着一幡，上书一联：见古往今来，太乙紫薇掌中存；行天南地北，文王六壬眼内藏。
　　来往走过的路人，看见这对联就直摇头，这道士看着年轻，口气不小，哪个算命先生敢夸下这海口，无怪乎在这街头坐了这一日，这小姑娘还是头客。
　　小姑娘面上微红，手指绞着衣角，是了，虎子哥说挑个良辰吉日就上门向爹娘提亲，不就是好事将近，这道士看来还有些真才实学。
　　“那道长，不知我入了夫家，我丈夫会对我好吗？”
　　“姑娘把想问之人的生辰八字给贫道说来，待贫道起课。”
　　那姑娘看看放在桌子上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疑惑道士为什么不自己看，抬头一瞧。呀，那道士面如冠玉，大概才过弱冠之年，瞧着年轻的很，头发盘成混元髻，只插着一根木簪固定，剑眉星目，哦，不，那眼睛像蒙着一层白翳，原是个瞎子。小姑娘心里暗叹一声，可惜了这幅好相貌。
　　将虎子哥的生辰八字报与道士知道，道士熟练的转动着木盘，行云流水。而那姑娘就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道士的脸。
　　“姑娘，盯着一个人看着实有些无理了。”道士抬头。
　　“呀，你看得见！”姑娘惊呼。
　　道士摇摇头，道：“如姑娘所见，贫道是个瞎子。”
　　“那怎么…”
　　道士嘴角微扬，道：“世人以目见人，贫道却是以心见人。以目见人，知日升日落，草长莺飞，百川东流，却不见人心鬼蜮。以心见人，便是心心相印，虽不知对方音容笑貌，却是以心度心，知世人喜怒哀乐。”
　　小姑娘不是很懂，显得有些迷惘。
　　道士笑笑，告诉小姑娘将来婚姻幸福，是个好姻缘。
　　姑娘心满意足的离去，道士也不管时日尚早，取下幡卷好放进包里，拄着竹杖往城外走去。
　　说来奇怪，街上人来人往，道士一路不停，脚程极快，偏生他是个瞎子，却愣是没撞到人。
　　不到一炷香功夫，道士就来到了玉泉山山脚，玉泉山离彭县不算远，但骑马来此也要一个时辰，若叫旁人知晓，定是不相信的。
　　道士放慢脚步，沿石梯而上，刚开始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登山客，再后来景色一变，郁郁葱葱长势极好的树木忽而不见。沿途的树林叶子已经落尽，代替绿的是苍茫的白，满山遍野的白，天上还悠扬飘着鹅毛似的雪花。
　　道士看不见，但奇怪的是那雪花落在道袍上就自己滑落，一点也没有留下。道士不管四周景色如何变幻，只拄着他的竹杖沿小路而去。
　　转过两三个弯，树林被抛于身后，只见前方靠着悬崖建着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个着青衫的道人，捧剑的童儿立在一旁，石桌上炭炉正烹着茶，水汽上涌遇冷凝成白烟袅袅飘去。
　　再看那道人，端的是仙风道骨，脑后青丝用玉簪随意挽起，双目低垂，长眉入鬓，显得英气勃勃，左手持一浮尘搭在左臂，右手持杯正饮。
　　道士入亭中，也不言语，只管在青衫道人对面坐下。
　　青衫道人杯中茶饮尽，童子斟茶，道人再饮，如此者三，道人方才放下手中茶杯，抬起他低垂的眼眸，看了对面同样不语的瞎眼道士一眼，冷笑一声，道：“既不想来，便不需来，做这副样子干什么？”
　　瞎道士笑道：“师兄说笑了。”
　　“入我玉泉仙境，你不以真身见我，却携这凡间红尘五毒之体，子裕，你有怨。”亭外雪越来越大，已经快看不清四周景色，青衫道士看着亭外，不看子裕。
　　“师兄多虑了，只是师弟以此身行走世间，习惯了罢了，料想师兄不会介意的。”子裕拿起桌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味清冽，悠远流长，舌尖留香，玉泉境中又哪有什么凡物。
　　一旁道童为玉鼎真人满上茶杯，真人拿起却不饮，看了看淡绿的茶汤，叹了口气，反将茶泼出亭外。
　　大雪骤停，云头也透出一丝阳光，仿佛刚才的暴雪只是一场梦，只是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显出不是梦境。
　　“子裕，为何你十二位师兄皆有道号，独你留着俗名？”
　　“师傅说我空有道骨却无道心，只行的那法术，却终究不是道中人，只修的那仙，却修不得道，只做的天地间一散人。”子裕苦笑。
　　“三千年来为何不回昆仑，不入我门，要不是我以法术设界，你要多久才愿意再见见我这师兄，是一运，一元，还是一会。三千年了，你也该明了！”
　　“我不明！”子裕一拍石桌，石桌四分五裂，连带着茶壶茶杯也摔得粉碎。
　　“那你找到了吗？”玉鼎真人拂袖，面前一切变回原状，火炉中炭仍是烧的火红，茶壶仍冒着白烟。
　　子裕掩面，再不复云淡风轻的模样。
　　壶中茶滚了又滚，早不能再喝了，两人又回复初见模样，仍是无言默坐，旁边捧剑童子也还在那方站立，不声不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茶水快要煮干，炭炉里的炭也只带着零星火点，子裕站起身，拿起竹杖，转身离去。
　　“师兄，我只是一直不舍。”厚厚的积雪留着瞎道士离去的脚印，空旷的山崖留着叹息。
　　玉鼎看着子裕离去，勉力维持的师兄模样再也无法维持，声音不再淡然如水，而是像石子丢入湖面，带了涟漪，对一旁的童儿说：“今日之事莫要让你诸位师伯师叔知晓，退下吧。”
　　玉鼎在亭中独坐，喃喃自语：“困彭县不得出，子裕…眼睛…”

　　子裕在彭县被困了三月，出了彭县只有去玉泉山一条道可行，别的地方是去不了的。彭县没有他要找的人，他是非走不可的，一日不去玉泉山见玉鼎，玉鼎就一天不撤法术，玉鼎等得，他却等不得。
　　子裕沿路返回，渐渐见到人烟。
　　子裕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瞒不住，师兄看破不说破，却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其他师兄和自己那高居玉清境的师尊，但终究无可奈何。
　　无心听四周虫鸣鸟语，子裕手上掐诀，行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那风刮过林间飒飒作响。

　　“上仙，下方就是灌江口了。”鹰妖对坐在自己身上的道士道。
　　子裕拍了拍鹰妖脑袋，示意他在下方郊外落下。
　　鹰妖落在山头，看道士看不见，刚要展翅而去。子裕反手拿竹杖一点，正点在鹰妖眉心，鹰妖就怎么都飞不出子裕一丈远。
　　子裕一招手，那鹰妖只得化为鹦鹉一般大小停在子裕肩头。
　　“怕你回山头再害人命，便留在我身边做个眼睛，自有你好处。”子裕顺了顺鹰妖羽毛。
　　“可有名字？”子裕再问。
　　“小妖叫迦陵。”迦陵畏惧子裕法力，不敢违背。前几日，正巧子裕路过，这鹰妖不开眼，居然要叼了子裕去吃，子裕便拘了他，权当做个脚力。
　　“迦陵吗，真是个好名字。”子裕轻笑。
　　二郎庙真个是香火鼎盛，也不是赶集的日子，来烧香祈愿的人却也着实不少。
　　子裕也不进庙门，只摸了摸在门口的石狮，那街头的行人就模糊起来。子裕这才进门，进了门却无那二郎显圣真君像，也无进庙的信徒，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子。自古名山多仙人，但凡人却遍寻不见，只是因为山虽然是那座山，却不知道那山是别有洞天。凡人登山也就只是登的那凡山，怎么进的了圣境洞天，这二郎庙也是一般道理，说起来只是一处位置却有两个空间，不然若是杨戬住在庙里，还不得被这来往的信徒烦死。
　　“师叔大驾光临，师侄不曾远迎，真个是罪该万死啊。”屋里走出一男子，真是个好相貌，仪容清隽，有着武将的刚毅又带着书生的洒脱，只穿着一身白衣，用一尺红绳将发扎起，拿着一把纸扇，旁跟着一条通身漆黑的细犬。
　　“师叔不请自来，还望师侄海涵啊。”子裕也调笑杨戬。
　　子裕入门晚，从小便是养在玉鼎真人处，虽然比杨戬年长许多，两人同住玉泉山，也可以算自小相熟。。
　　“子裕怎么有空来我灌江口？”待两人在屋内坐定，杨戬开口问道。两人相交多年，杨戬私下也不叫子裕师叔，只直呼其名，只是在师长面前需装上一装。
　　“你师傅为难我，我不好向他撒气，只好退而求其次，祸害他徒弟不是！”子裕笑笑，拿起杨戬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杨戬皱了皱眉，道：“那，师傅知道了。”
　　子裕不答，只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竹杖靠在桌旁。
　　杨戬又看了看子裕肩上的迦陵，迦陵现在才知道自己要吃的瞎道士来头这么大，连大名鼎鼎的战神二郎神都是他的师侄，更不敢回应杨戬的目光，只把脑袋缩得更紧。
　　“子裕啊，你看看你这鹰多没出息，你要想养，我这有只扑天鹰，也曾在捉那九头虫时出过力，也算是只神禽，堪堪入眼。”杨戬看着自己的小师叔，想起当年在昆仑的时候，那时候小师叔是怎样的仙人之姿，现如今却拖着这幅破败的凡人之躯，不免悲从心来。
　　“可不敢要你的鹰，怕养的不是宠物而是奸细吧。不过要是你这哮天犬，我倒可以考虑考虑。”子裕又顺了顺鹰毛，笑道。
　　一旁的哮天犬望着自己的主人叫了一声，表示抗议。
　　杨戬哈哈大笑，摸了摸哮天犬那不带一丝白的皮毛，道：“师叔这可为难我了，师叔若要西天雷音寺的金翅大鹏，大不了叫上众师兄弟去抢来便是，但这哮天犬却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玩笑话，怎么当真了，当神仙太久，你都忘了什么是玩笑了吗？”子裕嗤笑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在你这里住一段时日，你师傅既然知道了我的事，想来你诸位师伯师叔也终究会猜到的，我需要再和这具肉身融合的彻底些，免得再被找到。”
　　子裕一脸云淡风轻，杨戬却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暗暗叹气，知道子裕固执，这么劝也不会有用，知得道：“你便安心住下，要什么就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