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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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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汉书 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娘说,我出生的日子,屋外的莲塘里,莲花开得灿烂非常。那天的天气出奇地热,蝉与纺织娘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火辣辣地普照大地,整条村子都沉浸在盛夏的烟雾中。娘坐在荷塘边乘凉,忽然间就感到阵痛,接下来,我便出生了。
村里的大人们都说,我出生的时候,屋外的莲花特别地美丽动人,似乎都在微微地透着光。而我一生下来,就不哭也不闹,静得就像一朵莲花。
我姓邢,爹爹给我取了个字,就叫畹芬。
人们都说,我是生于莲的,我也觉得事实便是如此。仿佛我真的就是从莲花中冒出来似的,我从小就对莲有着一种无法名目的好感,说不清,也道不明。娘也不怪我,她总爱让我坐在莲塘边,然后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嘴里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谣,有时候,她干脆在念一些不知名的话语,一边说,一边微笑。
可是,那般温柔的娘死了,死在夏末的午后,死在了为我梳理头发的途中,她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就直勾勾望着我,眼神是那么落寞,而眼珠子里面仿佛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我却并不惧怕。娘死后,爹爹把她埋葬在莲塘里面。莲塘放干了水,露出了那肮脏的泥土,莲花全被拔了,爹爹说,等再过一年,莲花总会开的,小芬,你不要怕。
娘被葬下去的时候,眼睛是闭上的,但我却总觉得她在说话,她在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民谣,她在念着那些不知名的话语。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的眼睛是微笑的。
事实上,还没到第二年,莲花就奇迹般开了,莲花红得像血,就像是从娘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莲花全开的那天,爹爹也死了。
村里的人开始流传说,是我克死了爹娘,他们都说,我是灾星,留下来,要祸国殃民的。于是乎,他们甚至连道士都请来了。
最后,他们拆了我家的房子,填了我家的池塘,把我赶出了村子。
一切,都只因为那个道士说,我,是一个会祸及周边的人,我长大后,是要让一个国家覆灭的。
我后来听说,那个村庄,在我离开的那天夜里,被一群山贼杀了个清光,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
幸而最后,祖母收留了我。祖母很像娘,她的眉目里有娘的清秀,她的手里面有娘的温柔,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娘。祖母很疼爱我,凑巧镇上的私塾招收女弟子,她也就把我送去了。
私塾先生帮我改名为沅,他摇头晃脑地说:“沅者,品德高尚者也。”我的记忆里常存有这样的画面,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是如此地近,他身上有爹爹的味道,那是一种泥土散发的芳香。
从此以后,我便留在镇上,如今想来,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每天的日子都在玩耍与学习中度过,大人们都说我上美人胚子,长大后,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后来我想,所谓“倾国”,不只是使全国的人为之倾倒,还可能是泱泱大国因之而倾覆。而我,就是其中那多不胜数的例子中的一个。
十四岁那年,祖母病了,得的是一种无法治好的怪病。大夫说祖母已经活不了多久了,那个时候,我哭了,无声无息地,眼泪便倾盘而下。
镇上的人已经不愿借钱给我了,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了我,这个时候,祖母总会像娘一样抚摩我的头发,一句话都不说。
这个镇上,人并不多,流言很快就传遍了每个角落。很快地,有一个自称能够帮助我的人出现了,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应该是正当弱冠之年,长得甚是好看,不过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得知。我只记得,他伏在我的耳边说。
“邢姑娘不必着急,我在外面有些门路,可介绍你到苏州做事,赚了钱就可以养活你们祖孙俩了。”
他呼出的气如同芝兰,我就在那么一瞬间迷倒了。
殊不知,他把我留在了苏州教坊中做歌妓,卖身的钱一半给了我安置祖母,一半让都让他收进了腰包,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看过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男人欺骗,打从那以后,我的命运,似乎都跟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二}
在教坊里,我跟了一个姓陈的鸨母,她让我唤她做娘,我死也不肯就范,于是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我,过了一个月后,她见我还是如此地口硬,便开始软了下来。
她帮我改了个名字,叫陈圆圆。意思是希望我做人能够圆滑世故点,别惹是生非。
那时侯,大明王朝的江山似乎系在一条藤上,命运摇摇欲坠。但那后宫里却还是明争暗斗,每当京城的消息传到苏州来,我总能听见恩客们低声说。
“败了败了,大明就要败了。”
然而,事实上这并不关我的事,无论怎么样,我依旧得高张艳帜,招揽贵客。苏州城依旧繁荣,夜夜笙歌,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王孙公子伏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大明的未来,似乎并不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崇祯十四年秋天,我记忆中,那个秋天来得过早,似乎连夏末都没有经历,深秋就已经俏无声息地到了。
那一年,我正是二八年华。苏州城来了个大官,听说是皇后的父亲,名曰周奎,是因营葬先人遗骨之事回到了原籍苏州来的。但后来却又听闻周奎是来找女子进宫,这多少为我的人生激起了一番涟漪。
果不然,当天夜里,鸨母就把我送到了周奎府上,她反复叮嘱着我,要我好好侍侯皇上,到京城更要好好笼络人心。
可是我明白的很,我的王,他决不在京城。
苏州是个小城,并不惹人垂涟,只是江南出美女的民谣自古就有,这里的公子哥儿便特别的多,可惜都是好色之徒,只可怜了他们本来如花似玉的娇妻天天都在家里苦等,直到自己都人老珠黄,最后还要郁郁而终。
但是那个名唤吴三桂的男人是个例外,我一次又一次痴痴地想。
他出现在花街柳巷的时候,我看见的,是左右侍女皆羞红了脸。
他的确是举世无双的男子。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乃至于他的一切,似乎都是菩萨亲自雕刻的。他并不是平时人们口里念的美男子,但是他眉间的透露出的英气,于我而言,都仿佛是梦幻般虚幻而不可靠。
可惜,他找的是听雨阁的映香,并不是我,依香楼的花魁,陈圆圆。
映香是个奇女子,连同样身为女人的我也如此认为。她全身透出的是女子的媚,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妩媚动人之事,如同绚烂无比的牡丹,是如此的美丽夺目。
只可惜,映香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她自然就没有太多的恩客。
然而,她却是吴三桂最疼爱的女子。
从阁楼的窗台,我可以隐约看见他们在闺房里的动作。纵然更多时候我看见的不过是三桂的侧脸,他的侧脸极其好看,那是征战沙场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脸孔,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温柔,不失去对映香的温柔。
我是陈圆圆,始终成不了沈映香的陈圆圆。
于是,我去了京城,那里没有回忆,那里没有吴三桂。
{三}
京城是个多么繁华的地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几次,它的繁荣都令我想到苏州,紧接着,是那个叫做吴三桂的男子。
我轻拨头发,企图平息我内心的不安,我始终明白,我于他来说,终归只是陌生人。
窗外花香扑鼻,房里人烦躁不安。周奎早已把我收作义女,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其意图,我却无法反抗,手指轻轻地抚摸琴弦,古筝便发出杂乱的声响,穿越过沉闷的空气,透进我的心中。
来京城多多少少也有三个月了,每天尽是些训练的内容,庭院中我在翩翩起舞,京城中的事只略知一二,或许,三桂留在京城的事,是我唯一了如指掌的事。
大明王朝内忧外患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李自成的势力已越过宁武关、居庸关,直逼京师;满清军队也从东北面发起进攻,在这个危急关头,三桂自然是值得依靠的人。
我却不这么以为,大明王朝已经到了尾声,这个连我们这些妇孺都知道的道理,远传不到朝廷士兵的心里。
今天,我就要被送进宫廷了,去见那个躲在皇宫里焦头烂额的皇帝。
端坐在马车上,路面有点颠簸不平。我轻轻把头靠在纱窗上,天空湛蓝,我心平静。
皇宫就在眼前,东掖门的门面已经开始破旧,兵卒们也心不在焉,木门开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响声,里面还混杂着马蹄声与人群的吵闹声,然而声音很碎,听不真切。
马车一下子便停住了,我翻开门纱,正对上映香的眼睛。
没有错,是映香,我做梦都想成为的沈映香,还有我在梦中想了千遍万遍的吴三桂。
他们是多么的亲热,仿佛是相恋多年的情人,映香的脸明媚如春,那样的女子,确凿惹男子的怜爱。
“啊!你不就是依香楼的圆圆姑娘?”
这是三桂第一次对我们说的话,我始终把它埋在心中最深入的地方,许多年后想起,我总能泪流满面。
我没有回话,只报以微微一笑,我深知三桂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女子,诸如映香,她就是因为清静才得三桂的欢喜的。
我知道我的微笑最能吸引男人,三桂也不例外,我仿佛能捕捉他眼中那一丝飘忽的迷情。
我稍稍收起笑容,放下门纱,三桂的脸再也看不见了。
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