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曲》松冈蜡笔

1、第 1 章 自从认识Z

　　自从认识Z小姐之后，我的生活也开始发生变化。这当然是之前不曾预料到的，否则时至今日我也不一定会有勇气去尝试结识Z小姐。

　　但心里对于这变化其实并无抵触，相反，还有一点隐约的希冀。毕竟我的生活太过于波澜不惊，以至于比死水还要死，事实上也不可能泛起一丝涟漪。而Z小姐，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我这静谧的水面炸起层层的浪花。

　　与Z小姐认识之前，我们曾做过三年的同学，但在这三年之间彼此未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有过哪怕一次的眼神交流。我们就仿佛陌生人一般，又或许连陌生人也不如，只当对方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Z小姐的态度我实在捉摸不透。我不敢光明正大地朝着Z小姐座位的方向看去，只能在手指缝隙里偷偷摸摸地观察。倒是我的朋友某次对我说Z小姐看人都是瞪着别人的，似乎很凶的样子。可我却不这么觉得。我每次用余光感受到的Z小姐看我的目光里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

　　与Z小姐的结识除了“缘分”之外再也找不出其它形容。那时我搬了三次家，最后一次恰巧搬到Z小姐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可惜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机会和Z小姐说上一句话。因为Z小姐上学时总是在铃声结束前的三秒内踩着余音脚踏祥云而来，放学后又早有她的父亲守候在校门外，我当然不敢造次。

　　但某天夜晚，当我正哼着歌无聊地走在深夜静谧的人行道上时，忽然看见前方隐约的粉红色有种熟悉的感觉，不禁心想，不可能是Z小姐吧。于是加快脚步，想确认一下，结果竟然真的是Z小姐！

　　当时我的处境有些尴尬，我们之间只隔着短短五米的距离，而Z小姐似乎在想心事，脚步迈得很小，只要再走几步我们就能碰见。可是之前的这十几年来，我不曾有过一次搭讪女生的经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直接无视Z小姐从她身旁走过还是上前去打招呼，便抬头望天，步伐也变得缓慢。

　　这样跟着Z小姐走了几步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次好机会！可我实在缺乏勇气，好几次对自己说，算了，就这样走过去也没什么，反正Z小姐也不见得认识我。但是机会来之不易，白白浪费不免令人扼腕叹息。我拍拍胸口，算是给自己打气，然后走上前去拍了一下Z小姐的左肩。

　　Z小姐突然跳了起来，把我也吓了一跳。Z小姐看清是我之后才静下来，不过她的内心反而更加惊讶也说不定。我记得当时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好像都没有怎么说过话。真是弄僵气氛的标准的社交白痴说的话。而Z小姐的回答是一声颇有感慨的“是啊”。让我惊讶的是Z小姐的语气，温柔平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错觉，但的确与我平日所见到的Z小姐，有所不同。

　　之后Z小姐解释说那天夜晚之所以一个人回家，是因为她的父亲生病住院。于是我不免在心中腹诽，要是一直住院就好了。当然表面还是说，希望病早点好起来云云。不过后来我也不在乎了，因为我们互相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Z小姐说她平时话挺多，但其实内向，如果不是男生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不太可能和男生说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暗示，只是在此后的夜里，我们开始用手机聊天。

　　Z小姐不太喜欢社交网络，使用通讯工具大约也是第一次，所以字打的很慢，可我有足够的耐心。因为这样的聊天让我想起古时人们互寄信笺，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读着那些墨黑的字迹，心中就不禁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每次听到手机发出“嘀嘀声”，看见有Z小姐的消息进来，就高兴地说不出话。

　　我们的聊天总是终止于夜晚的00:00时分，因为这既是旧时刻的结束，又是新时刻的开端。而在这之前的时刻，在我将仅有两字的消息发送出去以后，手机又会发出熟悉的“嘀嘀”声，是Z小姐给我的“晚安”。我躺在床上，将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想着Z小姐此刻大约也在与我做着同样的事，心里便充溢着温暖与满足。也许还会互相向空气各道一声晚安，然后便彼此沉沉睡去。

　　渐渐地，这仿佛成了一种仪式，又成了每晚我内心的期待。也许只有这时我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仍然十七岁，仍然陷入思念一个人的情感里无法自拔。

　　只是我从未和Z小姐提起，Z小姐大概也意识到不过未曾说出。如果贸然地捅破了这层纸，也许晚安曲不会长久。而今，我觉得这样的等待可以持续到永久。

　　今夜，写下这些字之后，又要到了晚安的时刻。在我还未将“晚安”发给Z小姐时，却先收到了Z小姐的“晚安”。这些夜夜思念的“晚安”逐渐形成一支节奏舒缓，语调轻松的晚安曲，而Z小姐与我，则伴着这支晚安曲，与之同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