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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世 ...

  •   盖聂醒来时,夕阳正披着赤色的长袍从西边坠落,薄云被燃烧的霞光染得彤红,或许是因为已迫近黑夜,云边现出点晦涩暗沉的金色来。他感到手腕传来隐约的疼痛,下意识地想要伸到眼前看个究竟,奈何浸了水的麻绳绑得他死紧,稍挣动了一下,皮肉便被勒开,本就伤痕密布的手臂再次添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他本是鬼谷弟子,后成燕国太尉,执一柄长剑便可单枪匹马阻绝数百敌寇,只因心中有所求。他并不求金银钱财,也并不求万人景仰,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有力之人帮助弱小之人,侠义之道永存。

      到四海平、风云定时,他便寻一方小室隐居,舞他的纵横剑法,再悟师父的捭阖之道。

      他撩起眼睑,透过凌乱而污秽的长发环视周遭的断壁残垣,两道剑眉忍不住拧作一团。乌鸦啄食够尸体的腐肉,扑着翅膀想飞出城去,然而飞了不过三丈,便被羽箭钉在墙上,火油炙烤着黑羽,发出难闻的焦糊气味。

      “阶下囚的滋味感觉如何?”

      喧嚣声骤停,他来了。

      卫庄手执一壶烈酒走上城楼,于绑住盖聂身子的木桩前驻足。城下,韩国士兵正在屠杀燕国早已归降的民众,一波哀嚎声又起,和着浓重的血腥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旧的时代已经结束,版图上从此再不会有燕国。师哥,终于还是我赢了。”

      “一个人,若以打败别人来证明自己,他就已经输了。”盖聂合上眼睛,“何必要让蓟都成为一座死城,他们已经归降于你。”

      “弱者总是为他们的失败找寻理由。自然的,我也不需要弱者。”将鲨齿立于墙边,卫庄解下黑氅,席地坐在盖聂正前方,自怀中取出两方铜樽,似要与他对饮。他的眸光向来蕴着几分凛冽寒意,如发硎刀剑般锐利且冰冷,如今除了倒酒时的专注,又添了一分不曾有过的轻松意味:‘’出师鬼谷时,你我二人便饮了三杯。如今你既命不久矣,我便再来与你痛饮三杯,权当还尽同门兄弟之情。”

      仰头将樽中的液体饮下,喉中燃起一股辛辣,卫庄嘴角尚留着一抹酒的血色,他勾起一点笑意,旋即抬手以袖角用力拭去,“师哥,被百越和韩国联手打败,你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那时燕国未灭,虽边境时常被韩国侵犯,却并不至国破家亡的境地。为保太平他献出一计——交出一座城池与百越交好,以城中百姓供其研习驱尸之术,可保燕国百年无虞,但他的师哥却怎么也不肯。

      “小庄,你太令我失望。”

      失望,当时的盖聂用的便是这两个字。

      卫庄冷冷一笑,“你太执着所谓的正义,简直和你的那些梦一样遥不可及。你知道么,师哥,我才是对的。”

      夕阳西下,燕国的都城很快被黑暗笼罩,刺骨的寒风劈面而来,将木柴上燃着的火焰吹得不住抖动。火光明灭闪烁着,发出噼啪脆响,盖聂发现火把旁似乎站了一个女童,身上的碎花棉袄显然是新制的,长发盘成简单利落的平髻,正是燕国的花样。他迟疑了一瞬,“你……是燕国人?”

      那女童却不理他,一路小跑到卫庄身边,手里攥着个白瓶,若不细看,根本无法瞧见。

      “卫庄叔叔,我已经把这瓶药投进燕国的水道了,是不是从今往后,我和爹娘就不用再挨饿,就可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孩童的声音天真烂漫,但说出的内容却生生将盖聂刺痛得说不出话来。她分明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卫庄竟利用她的无邪,来为韩国投放鸩羽千夜。

      “你知道她是谁么?”卫庄似乎早已猜透盖聂的心思,仰首喝下第二杯酒,他倚靠在城墙上,一手握着妖剑鲨齿的剑柄。银月光辉自空中投下,剑身泛着清冷幽光,他眯起双眸,神色看上去却是慵懒闲适的,“她便是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燕国子民,在燕韩两国僵持不下时,却主动请命为韩国做事。”

      卫庄拢着杯盏,左手指环轻轻擦过樽身上的花纹,金铁相磨之声在微凉夜风中回响,声音不大,只二人能听见,他摩挲着铜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初你不肯献出一城,换来的却是整个燕国不断的战火纷飞。明明可以拥有太平你却亲自将之放弃,你说,他们是否有理由怀恨在心?”

      饮尽第三杯酒,卫庄微抬起头,长舒了口气,一拂袖将盖聂的铜樽扫下城楼,“师哥,你总是这样,想保全所有,到头来却什么也保全不住。”

      他想起自己与盖聂初入鬼谷时的试炼。虎口救人,他选择救下其中之一,再斩死咆哮的两只猛虎,盖聂却不肯舍弃任何人的性命。曾经他可以飞剑斩虎,再徒手去救反向的男丁,但治理国家却远不是那简单的试炼可比拟的。

      有时他想,若盖聂当时并没成功保全两人的性命,现在他还会不会执着那所谓的信念。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到只会在意自身的利害冲突。最简单的行为分析,归根究底,他们在乎的只有两个字:利益。”

      “有些梦,虽然遥不可及,但并不是不可实现,我坚信着这一点。”

      “冥顽不化,就只能自取灭亡。”

      号角声响起,韩国天子负手走上城楼,抬眼一瞥木桩上的盖聂,又把头转向卫庄:“孤给了你一个时辰为限,盖聂现下却还能言笑自若,你还不送他上路?”

      卫庄笑了笑,举起自己那铜酒樽用力一捏,寂静的空气中腾起明显的碎裂之声,他单手向旁一伸,指间只落下簌簌的灰屑,“我在与师哥饮酒。”

      长剑贯穿韩国天子的心脏,这一剑太快,快到锋利的白刃甚至未曾沾上半分血渍。周遭的士兵一个个震悚,但惊诧之意转瞬便散了,依次颤抖着跪下身子,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弱者是没有资格支配强者的,即便他们想维护皇权,但此刻,他们更想活着。

      “不会让你死的。”卫庄口中呼着酒气,侧眼望向城楼下的尸横遍野,抬手捏住盖聂的下颌,“师哥,我赢下来的太平盛世,怎能没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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