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浅斟一盏

39、铁笔判官 8

　　魏清明交待了众人，正要带着相本善离去，就见一个人飞快地从门口跑过，嘴里吆喝着：“不好啦，老邢头夫妻俩上吊啦！”围在院儿里的人听了，惊得前跌后仰，呼啦啦一下子全跑去猫耳朵胡同了。

　　魏清明将那人一把拉住，问：“怎么回事？”

　　那人急得眉眼乱跳，跺着脚说道：“哎哟，说起来恨人！不知道哪个挨千刀遭活剐不得好死的烂畜生，把那老邢头家的儿子给害了！将那娃娃吊在老邢家门口，身上还挂了个牌子，历数他不孝的罪状。老邢头起来一开院门，当时就没给吓死了！

　　“把孩子放下来，掐人中灌热汤的，哪里还救得过来？险不把老俩给哭死！大家伙儿都怕他们夫妻俩想不开寻了短见，轮流去看着劝解，谁知道眼错不见，还是……”

　　那人说着叹了口气，恨声道：“哎！你说是哪个黑心烂肝、出门遭横死在家被雷劈、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混账玩意儿，搞出这档子恶毒事，还装的跟行侠仗义似的，不要个逼脸！”

　　魏清明丢开了那人，见他们一窝蜂地往邢老头家赶去，扭过头来瞪着相本善。

　　相本善慌忙说道：“大哥，这事儿真不赖我！那邢佳宝的身体，本来是我给收着的。我见大哥你管了这档子闲事，想是要帮他一下子的，若是扔在那儿不管，被野兽给叼走了怎么办？再说，如今这大天暑热的，他要是在那个小书斋里，没两天便败坏了。

　　“于是小弟我便自作主张，将他带回了佟家大宅，藏到了地窖里。还给他含了颗定颜丹，保他肉身不败。专等大哥你回来再见分晓。

　　“可谁知，那东西居然还得势了，见城隍不管他，便浪的不知奴家皮松奶驰，脚大脸丑，凑到人跟前儿显摆来了！叫了土地，领着鬼差，一伙子驴吼骡叫的，找到佟家大宅，打上门来。”

　　“他们狗多势重，来势汹汹，我自然得先顾自己了不是？于是我赶紧跑了。那邢佳宝的身体想是被他们给抢走了。这帮孙子忒恶毒了！这哪里是给那邢家夫妇好看，这分明是拿屎来糊大哥你的脸呀！大哥你可不能就这样便宜放过他们了！”

　　要说魏清明心里呀，实打实的是有十万个不愿意听这少年讲话。这相本善年纪轻轻，没丁点儿正形，荤调脏腔，张口就来；恶语秽言，抬嘴便骂。最是牙尖嘴利，不肯吃半点亏。便是不吵架，说话也是流氓气十足。

　　瞧着漂漂亮亮的一个如玉少年，全指着一副皮囊能看。不开口高岭之花，一开口矬成狗渣。那些偷瞄他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想是没机会听小相公子讲话，否则那心不得叫戳成莲蓬了？

　　魏清明懒得理他，迈开大步就向猫耳朵胡同走去。相本善跟屁虫似的紧紧缀在后面。

　　老邢头夫妻俩被救了下来，此时正倒在屋里的地上哭个不住。邻居们虽然平日里对这邢佳宝十分的瞧不上眼，但也没想到他居然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看到老邢夫妇俩哭得心肝俱碎的惨状，也都不由悲从心生，掉下泪来。

　　邢老太哭得气儿都喘不上来，一边儿拿拳头砸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儿说：“凭什么说我的儿子不孝顺？我的儿子哪有一点儿不孝顺？你们光看他不会干活儿，他给我捶背暖脚谁知道？凭什么就说了我儿子忤逆，凭什么就害了我儿子性命？！

　　“便真的是忤逆不孝，我们老两口也并没有去衙门告他！民不举，官不究。便是衙门也不来治我儿子的罪！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狗畜生，要你来伸手管我们家的事！凭什么你就能定了我儿子的罪，凭什么你就能杀了我儿子的命？！”

　　老太太哭着，把一双眼睛都瞪得赤红，五指分张，像是要向空中将那恶人揪出来一般。她哆嗦着嘴唇，仰望着虚空，哭喊道：“老天爷呀！我只得这么一个娃娃呀！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呀！”

　　旁边围着她的妇人们早也是哭得泪人一般，拥着她劝道：“老太太，您想开些吧！”

　　邢老太太摇摇头，眼中死灰一片，除了痛苦，再无第二种情绪了。她拉着旁边妇人的手，牙关直抖，哆嗦着说：“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拢共生养了五个孩子，五个！养大了的，就只有他一个！”

　　老太太说着，眼泪发洪水似的滚了下来。她的声音尖利嘶哑，饱含着浓郁的悲怆：“我头一个娃娃，是个好皮实的男娃儿，哭的声儿也大，吃的食儿又足，虎头虎脑，最是招人疼！生下来就有两粒小牙，接生婆都说，这娃娃长的壮，是个好养的！

　　“我抱在怀里，他暖腾腾的，皮都皱成一团，又红又小，跟个脱了毛的瘦猴儿一样！吃了两个月的奶，他就给长开了！那白胖白胖的，眼睛又黑又亮。瞧见人影儿都会笑了！

　　“长到两岁上，最是听话懂事。我端饭来给他喂，他就坐在门槛上吃。大口大口的，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点儿也不烦人。吃完了饭就自己坐在那里玩儿，从不淘气生事儿。

　　“谁知道，那一天，我去街上买米，回到家里，就见娃娃歪在椅子上，小脸儿通红，有气无力。瞧见我还叫了一声‘娘’！我抱起娃娃一摸，孩子的头火盆似的滚烫！我慌忙找到了娃他爹，抱着娃娃去看了大夫。

　　“大夫瞧了，说是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给开了药回来。我跟娃他爹煎汤炖药，守着娃娃，一步也不离开。三副药下去，病情一丝儿也不见轻，反倒越来越重！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娃娃在我怀里，一点儿一点儿的没了气儿呀！”

　　邢老太太说着，眼睛哭得都睁不开了，拿手使劲儿捶着自己的心口，可任凭她再如何敲打，那心里的苦水却也是倒不干净。

　　“我第二个娃娃，一路长到了七岁，是个脸上有酒窝的小子，爱笑爱说，最是勤快。小小年纪，便跟着他爹干活儿。他爹量墨绳儿，他帮着扶木头。他爹刨木花儿，他在一边儿捡木屑。最是心灵手巧，他爹的手艺，他一瞧就会！

　　“跟着他爹出去干活，得了主家的赏，从来不私藏。果子也好，点心也好，铜板也好，都揣在兜里拿回来交给我！我说：‘娃娃，你傻呀，你不知道果子好吃啊？自己不吃，还拿回来交给我？’娃说：‘果子好吃，我不舍得吃，想拿回来叫娘吃！’我的傻儿呀！……”

　　邢老太太说着，双手捂着脸，肩膀都抖了起来：“那一天，娃跟着他爹去给周员外家打柜子。他爹锯木头，他在另一头儿扶着。谁能知道，那靠在墙上的树干，就那么倒了下来，直砸到我儿的头上！我的儿呀，那碗大的一个血窟窿！孩子连哭一声都没来及啊！”

　　邢老太太说着，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我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是个多狠心的娘啊！为什么叫娃娃出去干活儿？我的娃娃还那么小！旁人家的娃娃这点儿年纪，都还在学堂里读书！因着家里穷，就不叫孩子上学，叫他跟着去出苦力，白丢了性命！可怜我的娃娃，连芝麻一点儿大的福都没享过！”

　　邢老太太哭到没有力气，歪在旁边儿妇人的怀中，发癔症一般的说道：“我的老三丫头，长了两颗虎牙，一笑亮晶晶的。她最喜欢红色的头绳。那次他爹得了工钱，买了一根儿给她，她叫我给她扎上，晚上睡觉都不舍得解下来。

　　“过年的时候，他爹说买肉给她吃，丫头说：‘阿爹，我不吃肉，你再给我买根儿头绳吧，还要这红红的色儿。’我的丫头，刚刚四岁，豆芽菜一般的小人儿，就背着她的兄弟，帮着我喂鸡，替我择菜，搬个凳子站在锅台边儿给我涮锅洗碗。

　　“她兄弟两岁的时候，她领着弟弟出去玩儿。不知怎的就去到了河边儿。她兄弟失脚掉到了河里，她慌着去拉。结果弟弟没拉上来，她也掉下去了。两个娃娃捞起来时，脸都泛白了，可怜两只小手还紧紧拉着呢！”

　　邢老太说着，死灰一般的眼睛里燃起了痛苦的火焰，扬起巴掌来狂扇自己的脸：“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啊！老天爷呀，若是我恶债满了，你就降道雷劈死我呀！做什么勾我孩子的命？他们一点点儿的小人儿，犯了什么大罪，阴司里还不完，要追到这一世来讨？！我的孩子，就只活下来这么一个呀！”

　　魏清明立在人群中，听的也是一阵揪心的疼。正在这时，就听到身边相本善的袖子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嚎哭。原是那邢佳宝的魂魄，在符袋里听见爹娘哀哭，也忍不住心如刀割，大放悲声。

　　正在这时，邢老太太看见了站在人堆里的魏清明，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扯住，问到脸上来：“你不说我儿子过两天就回来了吗？你不是说他跟人出游，不会有事吗？你这无耻骗子，你骗得我们好苦呀！”

　　魏清明望着邢老太太的眼睛，正色说道：“你放心，我说令郎回得来，他必定回得来。两天时间已到，你儿子该回来了！老太太，你且稍等一下！”说着自相本善袖间扯下那枚符袋，就往停放着邢佳宝的里屋走去。

　　相本善赶紧跟上去，堵在里屋的门口对众人说道：“大仙儿做法，叫你儿子还魂儿归来。你们这些生民凡人，快躲远些，别冲撞了！”说着把门儿关了起来。

　　相本善跑到屋内，见魏清明立在邢佳宝身旁，拿出一只小瓶儿，扭开瓶塞，向邢佳宝嘴上一滴。只见瓶身内滚出一滴神仙赤血，落到邢佳宝唇间，立刻便润了进去。下一刻，邢佳宝的胸膛内，便响起了心跳的声音。正是奉章侍者兮蛟的血，被魏清明收了一瓶过来。

　　相本善见了，两只眼睛登时便瞪圆了，一脸的艳羡崇拜，那眼珠子灼灼的，在黑暗中能当灯烛用了。

　　魏清明把符袋一解，那邢佳宝的魂魄便滚落出来。魏清明对他说道：“今日救你，半是因为你命不该绝，半是因为你父母着实可怜。你以后，好自为之，多体谅一下你父母的苦心吧。”说着伸出两指，就要捏住邢佳宝的魂魄，将他按回体内。

　　谁知道，那邢佳宝的魂魄见魏清明探手过来，突然往边儿一躲，蹲到角落里哭道：“你别救我，我不愿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