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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叙往事(一) ...

  •   今上登基时听闻多有波折,实实在在经过一番恶斗之后才坐上龙椅。

      那晚整个宫廷内血雨腥风,当时身为太子的江承身先士卒,竟然骁勇无比,终把妄想夺位的皇长子江裕擒拿于马下。以至于对后宫疏于防范,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江裕的一名死士竟然刀狭皇后!当时和皇后在一起的正是刚坐完月子的江意的母妃,贤妃。江意刚出生,对于太子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威胁,贤妃更是从来唯皇后命是从,两人处得极好。巧的是,贤妃疼爱儿子亲自哺乳,那天涨奶湿了衣襟,皇后便让她在那张凤床后面处理一下继续联络感情。也是那贼人慌了手脚,一个大活人在里面居然没发现。

      等太子闻讯赶到时,事情都结束了,狭持皇后的贼人被正阳宫的侍卫一刀毙命,皇后安全救下,而贤妃则香消玉殒,正是她全力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贼人挥下的屠刀!

      所以江意是太后和当今圣上亲自教养长大的。皇上说是兄长,和爹也差不了多少。当时太子二十五,可不就像父子么。江意不满一周岁皇帝便不顾朝中大臣阻拦授亲王爵,受宠程度可见一般。但少有人能亲见其一面。晋亲王在大多数人心中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即然两人说开了,江意对关窈自然要有个交待。晚饭时便说定明日上午将始末说与她听。

      江意把谈话的地点设在怀恩院前后院甬道的东边,平时称之为东园,那里有一个暖房,天气好的时候四面开门,各种花木摆放得错落有致,中间摆了张木制的小园桌,一圈木桩子雕的圆杌子,都没有上漆,自然纯朴,烫上一壶热茶,是一个极好的说话场所。

      两个人捧茶围坐,身边的丫头小厮全都退了出去,只余李现站在角落里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昨天用饭时,关窈表现的中规中矩。对身份尊贵的江意说不上畏惧,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热络。换句话说,就是纠结得不行。

      江意却还如往常一般,惜字如金的他只和关窈在一处时话显得多了点。以他的身份,自然万事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底下的人就已经办得妥妥贴贴。用饭时,他给关窈夹了三筷子菜、盛了一碗热汤。关窈都闷头吃掉了。江意统共说了两句话:

      “与本王吃饭就这么不自在?”

      “多吃点,你太瘦了。”

      关窈心中悲愤。嫌她瘦?你早点接我出来啊。关少君托孤是早几年的事情,从小锦衣玉食的话,难道也会生得这么小?

      当然这只能中心里嘀咕,嘴上是不敢说的,也不想说。即便江意还没与她分说清楚,个中曲折定然不简单,否则以他堂堂王爷之尊,要带个把人在身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偏偏,他让她在锦庄住了近七年之久。

      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有点彷徨和无措,所以软弱了些,这没什么。如今记得前生今世,便再没活回去的道理。即然老天让她再活一回,她要活够本才行。

      江意轻轻咳了一声,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昨儿还偷偷摸摸地审问奴才,一副不审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今天让你大大方方地问了怎么反倒没声了?”

      一旁的关窈做足了心里建设,闻声横了他一眼,突然往前探过身子,仔仔细细地将江意瞧了个遍。

      江意被近在尺许的俏脸闹得有点无所是从,轻斥道:“坐回去!”

      “我看看你脸皮有多厚,居然冒充我哥!”

      江意敛眉一笑,这丫头时而深沉时而幼稚,真真摸不准。

      “即然认出了小时候服侍你的婢女,想必以往的事情还记得一点。”

      何止记得一点,关窈笑了笑。

      “有点模糊,记不太清了。那时除了哥哥,只有梧桐陪在身边,总是有点印像的。”

      她没有说实话。江意沉沉地看了关窈一眼,不打算拆穿。

      “如此你当知道,你并非姓关,只是从出生便随了母姓,你母关素月是少君的姑母。”

      关窈从脑子里搜出原主的记忆,斟酌着点点头:

      “听祖母说过,父亲在我出生后没几日便过世了,所以母亲终日郁郁寡欢,没几年也跟着去了。她从未在我跟前提过父亲,甚至连祖父祖母都没有说过。”

      印像中就没见过关素月笑的样子。关窈暗中叹口气,任谁年纪轻轻就守寡都开心不起来,更何况父亲和母亲是极恩爱的,因为关素月的每一方帕子上,都绣着几句寄托哀思的词,具体的已经记不起来,只记得每回祖母瞧见总是哀声叹气的,有一回甚至将所有的帕子都绞碎了。

      从小在关府长大,将外祖父外祖母一直唤成祖父祖母,关窈遵寻原主的记忆,便也这么喊了。

      江意稍一颌首,接着往下说:

      “他们自然不会与你说,因为你的父亲原是关家的养子,但是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便是现今廉王李秋柏的嫡长子,正经的廉王世子。而你,便是廉王嫡嫡亲的长孙女!”

      廉王!大夏朝唯一一位异姓王爷!关窈倒吸一口凉气。再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金尊玉贵的姑娘!惊叹之余,突然想起锦庄的杨庄头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过漳州李氏,京里廉王府。当时她只当是闲时的消遣,听过就算了,如今想想,杨庄头肯定对自己的身世有所了解,故意说给她听的。

      或者。。。。。。他们竟都知道她不是原来的关窈!在锦庄她说话行事虽然小心,肯定也是露了马脚的,就凭小小年纪能说会写,就是明晃晃的一个把柄!她不会被当成妖魔鬼怪烧了吧!关窈一路想下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难道我要改名叫李窈么?”关窈被自己吓得无话可说,嗫嚅着问了一句。

      “这倒不必,关家就只你一点血脉,你姓李姓关,全凭自己的意思。”

      江意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说了句实话。

      那还是叫关窈吧,她原就叫关窈,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不想改。

      “江王爷,在此之前,您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关窈决定暂时忘掉刚才的想法。江意身为一个王爷,怎么就掺和到小老百姓的家事中去了,还冒他人之名。她确实极想知道。

      江意换了个坐姿,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前一阵子这姑娘脸不是脸眼不是眼,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着总是不好。

      “本王身为机杼阁阁主,甚么事能瞒过我去?少君在外游学一年,便是与我在一处,那日他将你送到锦庄,只身上路本就是为了来寻我,可惜本王再见少君,已是他弥留之时,他唯一来得及说的,便是将你托付于我。”

      关窈垂了眼。那个小姑娘到得锦庄时昏迷不醒,也不知一路行来,兄妹两个又遇到了什么事情。而自己应该就是那时来到此间的。或许小关窈知兄长身死,也随他而去了。

      江意的解释似乎说得过去。

      “那么请说吧,江王爷。”

      江意笑了笑,眉间的冰雪瞬间消融,似春风拂面:

      “接下去说的,你就当一个故事来听吧,听完后,你如果有什么决定,仔仔细细地想好了再告诉我,阿窈,无论什么事,总归都有我,你记住了。”

      关窈眉目一凛,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属于这个身体的身世,在江意清冷的声线里,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一轴长长的画卷被缓缓打开。

      大夏朝景文十五年,苏州。

      街道边店铺林立,酒楼茶馆人满为患。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上的行人穿绸裹绿,步履匆容。好一派繁荣景象!

      李秋扬站在太白楼临街窗口,看到眼下景象也不禁暗自感叹。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观其景,只看这片繁华似锦,漳州果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啊。

      李秋扬独自感叹了一番便转身坐下,此时店里的小二已上完菜,就招乎一直跟着他在外奔波的长随李敢坐下一起吃,李敢自是不肯,便瞪眼道: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赶紧坐下吃饭,我们早点上路。”李秋扬生性洒脱,素不喜繁文缛节,李敢自是清楚,听完只得喏喏答应,但也只是坐了半边屁股,只挑前面的菜赶紧吃完才是正经。

      一主一仆正吃饭间,忽听见楼下传来喧哗之声,伴有店堂伙计的叫骂,以及孩童的哭声,声音尖历刺耳。李秋扬不禁皱了下眉。李敢急忙三口两口吃完站起身:

      “少爷,小的吃完了,要不下去看看?”李秋扬挥挥手。

      一会儿,李敢就蹬蹬蹬地跑了上来,咂着嘴低声回话

      “小的看了,不过是有个小叫花子偷拿泔水桶里的剩菜,被伙计看见了在嚷嚷呢。”

      “那小孩是怎么回事,哭得还挺大声?”李秋扬从怀里摸出块石青色帕子擦嘴,“被打了?”

      “不止被打了,还出血了,一个血口子,从额上斜到这儿,估计破相了!”李敢边说还边在自己脸上比划,李秋扬的眉皱得更紧了,这么一个大口子,这伙计也太心狠了。

      “小孩子还好吗?”

      “是个小男孩,也不过四五岁上,长得眉清目秀,可惜了。”

      “四五岁的小男孩?”

      李秋杨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走,我们看看去。”李秋扬自十六岁就在外游历,已有几年,鲜少回家,此时听闻小叫花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便忍不住想去看。边走边笑自己,真是作了病了,只要年纪性别对上的小孩子,他都忍不住要去看一眼才安心。

      待行至楼下,本围做一堆的人已四下散开,打人的伙计想是被酒楼的管事给拖走了,必竟影响不好。而小叫花子已不在大堂内。

      “刚才的小孩子呢?”李敢问边上的人。

      “被赶到外面去了呗,这孩子真可怜,流了那么多血,这么小的孩子,真下得去手!”店里的食客摇摇头。

      李秋扬抬脚便往外走,绕过酒楼旁边的店铺,在一条小弄堂里,果然看见一个小身子蜷缩在墙角边,一动不动,浑身脏乱不堪,头发粘腻,用一根稻草扎着。缓步上前,李秋扬轻轻地拍了小孩子的背一下:

      “小孩,转过身来。”

      景文二十年,李秋扬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赶到京城,此时,他正微仰着头,看着廉王府门楣上高高悬挂的御赐匾额,“廉王府”三个烫金大字,象征着朝堂上的权力以及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百余年来,廉王府也确是荣宠不衰,风光依旧。

      李秋扬暗自叹息一声,示意李敢上前叫门。这王府。。。。。。他摸了下门边那对巍然屹立了百余年的石狮子,狮子的底坐已经被风雨磨圆了楞角,触摸之下,沙沙的碎屑嗽嗽往下掉落。

      李秋扬每年年关都会来京城一趟,自是在廉王府落脚。不一会儿,廉王府大总管李长富很快迎了出来。

      “二爷,您什么时辰到的也不早通知一声,老奴也好到码头迎您,这天儿冷的,赶紧请进,唉哟,今年怎么还只带了李敢这小子,这一路过来也照应不好哇。王爷早便吩咐让您先去红枫居歇息,晚上再见也不迟。”

      李大富能做上王府总管,自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李秋扬虽是李定江唯一的儿子,只因不喜官场,便没有出仕依旧是个白衣,论辈排,廉王府的人都称他为二爷,王府西边的红枫居便是他的住所。

      听李大富说完,李秋扬摆摆手,“歇息就罢了,大哥在不在府里,在的话李总管还是去通传一声,我这就去见见他。”

      廉王前两天接到李秋扬的飞鸽传信后表情就阴晴不定,脾气暴燥,连最受宠并诞下长女的侧室江氏都被甩了脸子,更别说那些伺候的下人了。李大富作为心腹更是首当其冲,这两天挨了不少骂。此时听李秋扬竟是不及歇息便要见王爷,自是知道此番二爷前来,定有大事,便忙不迭在前引路。

      一路行来,山石流水、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一步一景,竟是分外华美。李秋扬想起江南繁华地里瘦小倔强的身影,不禁暗自叹息。挑开书房的门帘子,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久在寒风中行走的李秋扬不适地憋了一口气。

      “秋扬来了,快坐!今儿有点晚了,明天中午为兄在太白楼设宴为你洗尘。”刚进屋,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自书案后传来。

      廉王正是而立之年,此时坐在书房内,穿了件紫色团纹交领常服,面容白净,眼窝有点深,嘴唇薄削,自有一股王爷的威严。此时正撑着红木案条站起身。李秋扬赶紧往前一步,躬身道

      “大哥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弟眼看年关,便着急赶来,这几日又要叨挠了。”

      廉王绕过书案上前几步,伸手拍了拍李秋扬的肩膀:

      “秋扬这么说为兄可就要恼了,自家兄弟何必客套,等明年天气转暖,我还想让你接上叔父与弟媳一起过来住上几个月,自他离京,我们两家已经常久未聚了。”

      李秋扬微微笑了笑,对于如此的大客套话,他还真有点不想接。想了想便笑着说:“这主意倒是好,只是近几年内怕是不行了?”

      “这却是为何?”

      “昨儿收到的消息,王氏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李秋扬说着倒是真心笑起来。他今年二十有六,虽说常年在外奔波,可也总有几个月在漳州,奈何成亲近十年发妻王氏的肚子总不见消息,而他与王氏感情甚笃,也不愿纳妾给王氏添堵。抱不上孙子的李定江更是着急,等王氏确诊后,竟马上修书给儿子报信,愣是比媳妇还要积极。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李大富,让厨房多做几个二爷爱吃的菜送来书房,二弟,你我就在这书房饮点酒,即驱寒,也算是为我们李家后继有人庆祝一番!”

      李秋柏倒是真心高兴,必竟李家于子嗣上不太顺,自己也就弟兄两个,幼弟秋亭现年只有十岁,虽说聪明懂事,对于当下政事也能说上一二,但毕竟年幼,自是不能当大人般看待。以至于那件事只能托付给叔父的儿子,亲弟弟太小不顶用啊。想到那件事,廉王眉眼间便带出些许烦燥来。于他现在的身份,凡事自是不动声色让人看不出来,李秋扬必竟是亲堂弟,关起门来也算是一家人,转身让门外的小厮守好门口,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便压低声音问道:

      “二弟,为兄这几日就盼你来京,你信中言及,弟在外数年,看尽世间百态,亲见世人面容,生死轮回,终有觉悟,不日弟将返京,到时过府一叙,以偿经年之念。此后弟将返乡侍亲,不再远游。”廉王这几日反复琢磨李秋扬的信,短短几句早就烂熟于胸,心中早就肯定是那事有眉目了。

      “那件事,有结果了,是吗?”

      李秋扬目光闪了闪,不答反问:

      “大哥,这么多年来,你想过那个孩子吗?”

      廉王愣了愣,心里飞快地浮起一丝怒意,但是很快又压了下去。
      “二弟,你当知此事对于李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为兄不得不狠下心肠,你当我心里就不难受吗,实在是身不由已啊!”李秋柏说着用手撑着额角,脸上浮出一股疲态。

      “身不由已?”李秋扬慢慢地念了一句,“是啊,身不由已。”他笑了笑,双目看着廉王,一字一句,清晰而又绝决:

      “那个孩子,一个月前在马里屯一个乡绅家里,染了天花,不治而亡。”双眼紧盯着廉王脸上的表情,希望可以看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痛惜。

      “不治而亡?”廉王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窗外天寒地冻,屋檐下垂着几条冰棱子,在暗影里似几把锋利的刀刃,闪闪发着寒光。李秋柏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

      “死了?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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