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秋泪》鱼上冰

4、此时此夜难为情 他终究是发

　　“婉贞，你看擂台上那盏挂的最高的宫灯好看吗？”

　　献容仰头看着那盏六角料丝宫灯，小巧一柄料丝宫灯，制艺精绝，最是贵在“难得”二字，将玛瑙、石英等珍贵石料药材千锤万凿捣碾成齑粉，再熔炼点化缫成细如发须的丝，织成透若蝉翼的绢纱，覆于血檀木框之侧，费尽周折，就连星点边角也费尽了能工巧匠的心血，精巧的六角挂着姜黄的流苏穗子，此刻点了火，挂在无星无日的夜幕下，散发着欺月饶霜的光。

　　“姑娘，今夜街市人多眼杂的，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婉贞担心的说道。

　　“嘘”她竖起食指示意，“今年的花灯我送给你。”

　　说罢她转身便冲着擂台喊着，挥着单臂。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淄尘俗世此刻安静了，仿佛世间笼罩了一层金尘，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高兴着挥着手就要上去。

　　青麻衣的衫袖，是素而陈旧的碧，微微从腕上垂落下来，衬着手腕白玉凝霜，她殷殷浅笑，两丸眸子似清月流辉，乌黑如漆的发用丝缎束于两鬓，丝缎是乌腻的桑子红，艳不过额间那抹的朱砂痣。

　　婉贞不禁想起那首诗。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纵是美貌如秦罗敷，也不过如此。

　　她也曾被人当作秦罗敷，少时梅姨替她梳妆，曾惊叹于她的容颜，看着她惋惜：“薄幸东风，薄命佳人。”她生就明艳，却是被践踏生长于尘埃之中。深街柳巷，瓦肆横栏，翠翘金簪，钟鼓馔玉，陈奢的酒泼翻在血色罗裙上，像颈项尺寸之下流淌着的鲜血，温热滚烫。

　　背后有一只温热的手，携过她的手，她惊觉，正要回头看个清楚，忽感一阵冷风凛凛。

　　上元灯火似火光流萤，云晏站在擂台之上，她一步一步穿过明灭闪烁的朱红灯笼和翻飞的桃花锦帛，她抬眸对他浅笑，以殷殷目光看着他，他终于得以仔细的瞧着她的面容，她微微仰着眉毛，细长如柳，眼睛更若一泓秋水，澄然若清，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如细柳拂水，相得益彰，顾盼之间，溢彩流光。

　　他猛然别过了眼，不敢再看，他记起书中有云：五色令人目眩，五音令人目盲，驰骋畋猎，令人心狂。不由摇头默念：君子为腹不为目，不敢再想。

　　她丝毫未曾察觉到他心境尺寸之间已瞬息万变，转身问洪钟嗓子：“可以开始了吗？”

　　洪钟嗓子回过了神来，强自镇定道：“还.....还有谁要上来吗？”

　　人声鼎沸，比之前更是嘈杂，恍若好大一锅烧的滚烫的热油，釜底抽薪止了沸，此刻又凌空降下瓢泼大水，冷热相激，呲嗞作响，止不住溅起一滩又一滩的油花。

　　上来几个锦衣纨绔，附庸风雅，明里赏灯猜谜，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献容，献容看在眼里，只神色自若。

　　她看向一只桃花锦笺，谜面只四个字“女子秋心”，批示“猜两个字”。

　　她未做思索，旋即脱口而出：

　　“好愁。”
　　“好愁。”

　　有个疏风朗月的声音和她一同想起，她不由望过去，是个相貌清俊的少年，不由冲他殷殷一笑。

　　另一只桃花锦笺，谜面上写着“半升红豆，半升黑豆”，批示“猜四个字”。

　　她稍一思索，答到：

　　“一生相思。”
　　“一生相思。”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她双颊泛起淡淡的烟霞，低下了头，却没有再看他。

　　......

　　终于到最后一个谜面了，洪钟嗓子高声喊到：“最后一题，率先答对者获头筹。”

　　献容看向谜面，擂台上只剩下她和他，这几题，他皆是和她同时答中，这最后一题便最是关键。

　　“十之八九已长眠”，批示“猜一药名”。

　　她答案呼之欲出，却不由地看着他，但见他低头浅笑，不动声色，并无作答之意。

　　中空直立的小草一茎直上，一株卑微的草，藏匿于深山林涧之中，得风不摇曳，无风偏自动，凌然直上，不及高木巍峨，不及低灌从容，可却昂首挺眉，在满目疮痍中孤高倔强地长大，恍若世界只配它独自而活。

　　他自五岁起，识百草，习医术，世间的草木，点点滴滴，他闭目自识，他怎会不知道呢？

　　她知他是将头筹拱手相让之意，高声说道：“独活”。

　　头筹已获，洪钟嗓子开怀贺喜，小巧玲珑的一扇灯，被人从最高的地方取了下来，像是天上月亮被人摘了下来，放在她的手上，姜黄穗子摇坠，像是飞萤流星，献容想，她会永远记得，今夜此时，有人送了她一轮明月。

　　“谢谢。”

　　她脉脉低语，腮颊如朱脂，只这一句，他已是心下四乱，他终究是发于情，止于礼，她终究是转身走了，她步履摇曳，像是踏过盈盈水间，遗世独立。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只是不知今后是否相逢有期。

　　献容执着灯柄，四下之间，却不见婉贞踪迹，正是疑惑，突然暼见那几个锦衣恶少，心中知道不好，虽是心中慌张，面上却依旧神色自若，恍若并未察觉。

　　忽见身后车水马龙，人流似潮，她急中生智，转身快步穿过人潮走向身后楼阁。

　　楼阁之上，密密叠叠的隔间，层层缕缕的茜素红帐，水晶珠帘盈盈摇动，空气中弥散着丝丝缕缕柔腻的甜香，直侵入到人身体上的每一寸毛孔，让人不由自主便要沉沦，暖炉的炭火烧的极旺，献容不觉有些燥热，正觉狐疑，突然听见一阵莺声燕语，娇柔婉转，发觉是误入烟花柳巷之地，不由颊上一片绯红，万分难堪。

　　那几个恶少追寻至此，瞥见献容正立于楼阁之上，心下早是已打量好，知道她已无转旋的余地，便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慢下了脚步，慢慢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