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告白[葬送的芙莉莲]》灼东云

13、第 13 章 如果是他的

　　“说老实话，那个时候我其实有点被吓到了。”
　　维特丝说着，微微仰起头，将后脑抵在了车厢板上。
　　“那些魔族数量不少，而且魔力都很强。”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场面，即使隔着那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些魔族带来的压迫感，那根本就不是我能直面的战场。”
　　“芙莉莲，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想要逃跑。”

　　车子又颠簸了一下，恰将维特丝身背后的窗帘掀起，车窗外的阳光漏了进来，洒在她缓缓抬起的眼睫上。
　　“其实就算逃跑也没关系不是吗，反正还有他在，他可是人类最强的勇者，就算是在那几个大魔族的围攻下，他战斗得也那么游刃有余。”
　　“那几个魔族再厉害也达不到七崩贤的程度，甚至连魔王的亲卫都不如。村子虽然被破坏得严重，但村民们也都好好被安排到小教堂里避难了，有他一个人在，就足够守护好整个村子了。”

　　维特丝说着，唇角却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说到底，我这样弱小的存在，站在被保护的一方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

　　但她没有逃跑。

　　*

　　村子损毁得严重，倒是有不少可以躲藏的掩体。
　　维特丝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处倾倒的院墙后面，一双眼睛却努力地试图解读战场的走向。

　　勇者很强。
　　哪怕是在那么多强大家伙的围攻之下，他的一招一式也都带着游刃有余。
　　双剑在空气里划出漂亮的寒芒，可即使他的攻击总能奏效，当三只魔族同时在他背后闪现发动偷袭的时候，维特丝还是看得一阵心惊肉跳。

　　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有魔力在她指端凝聚成型。
　　维特丝向来只会使用一种魔法，但即使是同样的运行原理，根据使用的手法不同，也总能发挥出不一样的效果。
　　魔法光点很快在她手里凝聚成团，接着倏然脱离，化作光刃，直朝那三只魔族里冲在最前面的一只飞去。

　　或许是这一招出得实在出人意料，意图偷袭的魔族没有来得及躲闪，被那记攻击打了个正着。

　　*

　　“如果那是足够强劲的攻击魔法的话，那一下或许就可以结束整个战局了吧。”
　　维特丝把双手枕在脑后。

　　“如果是强力的攻击魔法，大概早就会被察觉了吧。那种程度的魔力，就算不用魔力探知也会被轻易感知到。”
　　芙莉莲说。

　　维特丝看向芙莉莲，似乎有些发怔，但很快也就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

　　“不过啊，不管强力的攻击魔法会怎么样，我实力弱小是事实，所以即使我非常努力地让魔法以攻击的形式发动，能做到的也只是让那家伙的脚步稍微拖缓一瞬。”

　　*

　　被击中的魔族动作顿了一瞬，比起受伤，更像是种被小石子绊了脚一样的茫然，也因这一瞬的迟缓，它原本比两个同伙快上一步的身形也和其他两只魔族拉到了齐平。
　　剑锋就是在这个时间到的。

　　勇者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背身一击，长长的剑锋便横扫过了那三只意图偷袭魔族的胸口。
　　最先被击中的一只甚至来不及有定点后撤，一个眨眼间便在剑下灰飞烟灭。

　　另外两只倒是避开了要害，却也不免受了些伤。

　　可惜勇者来不及对这两只受伤的魔族进行追击，因为身侧早已有另一道攻击猛然杀到。
　　他用左手剑弹开了那记攻击，便又有新一轮的攻击试图偷袭他露出的空档。

　　果然是场略有些棘手的战斗。
　　即使早已经在脑内模拟过战局，他依然得承认这一点。

　　北方诸国的魔族最多，在魔族的祸乱之下，在这里定住的人类自然也越来越少。
　　如这样富庶又祥和的村落，对于魔族来说实在是难得丰盛的美餐，因此即使有强力结界的存在，盯上这里的魔族也着实不少。

　　这次来的这一批，领头的是个叫乌木巴的大魔族，拥有传送的能力。
　　平素它的手下总会散乱在各地，而等它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用魔力与契约将那些手下集结过来就可以了。

　　在来村子之前，勇者也曾经想过是否要如从前那样，在那些魔族动手之前先一步把它们解决，可乌木巴实在狡猾，大半的时间都躲在相当远的地方，再加上传送的能力，在偌大的北方和这家伙捉迷藏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更何况即使他处理掉了那家伙，结界破裂之后，这里的村民多半也会抱着侥幸继续留在这里，那样迟早还会招来新的祸患，而他也无法一直守着这片村庄。

　　现在这样，趁着这伙魔族的集结将它们一网打尽原本也是最合适的做法，尽管会导致村子遭受这样的破坏，但至少不会有人死在这里。
　　只是……

　　挥剑转身的瞬间，勇者的目光朝某处断壁的阴影里飘了飘。
　　他知道，那个红发的精灵此刻就躲在那里，带着兴奋又不安的表情，跃跃欲试地准备着进攻的魔法。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参与这样的战斗，这或许有点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很正常。
　　维特丝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嘴上说着并不在意其他人会怎么样，可遇到有人在她面前受伤，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坐视不理。

　　哪怕她能做到的并不多，哪怕这她做的一切都未必有意义，她也一定不会容忍自己什么都不做。
　　更何况她自己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村子。

　　前一天的晚上，她和村长家的阿婆聊得很好，她还从隔街的大叔手里得了两只冻果子，还和隔壁家的小妹一起去村后的温泉池里泡了汤。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日常，如果不是和他的命运搅在一起，那么她未来漫长的生命也该是这副平静又祥和的样子。

　　那是他想看到的关于她的未来的模样。

　　围攻的魔族们终于也都察觉了躲在角落里放冷枪的维特丝的存在，尽管她那些微弱的攻击根本不能把那些家伙怎么样，可是这种时不时的骚扰依然足以打乱它们进攻的节奏。
　　这是它们无法容忍的。

　　于是参与战斗的魔族里很快就分出了几个，朝维特丝的方向包抄。
　　维特丝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忙不迭地转身想跑，擅长远程魔法的那只魔族的第一记攻击就已经到了。

　　维特丝慌乱地挪动着身体，堪堪躲过攻击，脚下却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
　　满头的红发随着动作在空气里乱飘，像是在狂风里哔啵摇曳着升空的篝火。

　　第二记的攻击到来之前，维特丝索性直接就势扑在了地上，借着滚身的势头躲到了一处石墙背后。
　　攻击彻底落下时，石屑在满天乱飞，洒在了维特丝的头顶与背上，掀起的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一下。

　　第三记攻击又到了。

　　维特丝这次躲得更狼狈，落下的攻击几乎擦过她的衣料。
　　所幸那些朝向她的攻击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勇者自远处飞来的利刃已经将那几个试图攻击她的魔族钉成了串，很快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似乎可以缓一口气了——维特丝正想要这样想。
　　视线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那是一道人形的身影在余光的尽头悄然凝聚成型。
　　那是一只魔族，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记攻击。

　　攻击的目标既不是正在战场中心的勇者，也不是在外围侧影的维特丝。
　　那只魔族的攻击指向的，是村人避难的那间教堂。

　　*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
　　维特丝的表情带着种难得的肃然，她放下了枕在脑后的手，侧头，直直地看向芙莉莲。
　　“在大脑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冲出去了。”

　　银色的眼里有什么在闪动，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很快也重新变得生动了起来。
　　“因为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一定会那样做的吧。”

　　“他那个时候根本腾不出手，为了掩护我，甚至连一贯的武器都掷出了一支，只剩一支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投出去。”
　　“既然他没办法，那能做那些事的也只剩我了。”

　　“毕竟那个时候我也是勇者的同伴嘛。”

　　*

　　红发的精灵卷着身后的风，像是拖着一团赤红的火焰，直烧向那个黑暗的角落。
　　魔法的波动卷着点点的萤光，仿佛在流动的红发间碎进了满天的星。

　　下雪了。

　　维特丝不知道那个意图偷袭的家伙就是带头的乌木巴，她只知道对方的强大远胜于自己。
　　但她还是冲了过去。

　　她使用的魔法在弗拉梅时代之后被划为了禁术，因为那并非女神的馈赠，而是以灵魂为燃料，用魔力与生命力共同创造的奇迹。
　　有攻击擦过她身侧，撕裂了她的衣袖，裸露的皮肤上逐渐开始浮现出浅浅的红痕，那是攻击留下的印记。

　　但维特丝没有停下脚步。
　　她顶着攻击，蛮横地冲向那只强大的魔族。
　　她向那只魔族伸出了手。

　　魔法的光团在她手掌心凝聚，幽蓝的光泽仿佛融合了冰雪的颜色，也照亮了精灵的面孔。
　　乌木巴手里的武器自上而下地劈砍，似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在至近的距离下，维特丝躲不开这样的攻击。
　　她也没有躲。

　　有血腥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下一刻，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只强大的魔族。
　　大量的魔力在瞬间注入，飘摇的光影扭曲着里面覆盖着的两道身影。

　　一秒。
　　两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直到某一刻，魔法的光影终于消褪，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道人影。
　　是维特丝。

　　乌木巴消失了。

　　维特丝在原地摇晃了一下，终于有些站不稳地向某个方向倾倒。
　　所幸她没有完全跌落，在扑倒之前，她先一步撑住了什么。

　　那是铜像的台座。
　　上面安静地站着那只已在二百年前消逝的精灵。

　　维特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的时候，气息在空气里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她伤得很重，肩头的伤口仍有鲜红的液体在汩汩涌出。

　　那些液体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流淌，终于在指尖凝聚，化成一道血珠，随着飘落的雪一并落上铜像的台座。
　　下一秒，整个村庄的周围忽然泛起了一道浓烈的魔法光。

　　原本已经消散殆尽的守护结界，再次在这座村庄的上空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