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诱僧 ...

  •   诱僧

      A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色空空,空空色色。

      许多年前,我以为我参透了。

      许多年后,我承认没有参透。

      我遇到了一个女人。

      她叫惊鸿。

      红腮香暖。青丝乌浓。绿腰细柔。

      她翩若游龙、宛若惊鸿。

      樱唇娇软,莺声婉转,手拈青梅笑。

      我说,女施主,贫僧乃是出家人。

      她步步生花走上前,却话巴山夜雨涨秋池。

      她说:水深漫河岸,恋心比水深。大师你可知,小女子之心。

      我说:水深漫河岸,恋心未曾见。本是妄念生,明月照青松。

      她微微笑,盈盈退。

      我颗颗汗,滴滴落。

      佛门修行三十载,不负如来披袈裟。

      梵音声声助我灵魂清透宛如一铜镜。

      佛经字字助我眼眸低垂不会起波澜。

      新任柳府尹,谈笑有质疑:

      孔子云:“好德如好色”,大师您怎可好德不好色。

      我说:酒乃穿肠药,色如割肉刀。不及乱言。止乎礼义。

      柳府尹呵呵冷笑,却只道我言时过早。

      我立于禅堂外,头顶荼蘼落,拂了一身仍还满。

      脚畔绿湖水,两两锦鲤游,欢愉不过须臾景。

      情爱,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昙花一现,有如网罗。

      我想我能熬得住。

      B

      大师,小女子想去河对岸,奈何小脚难行,周边无船摆渡,请大师负奴家一程则个。

      苍茫水云天,湿气略清冷。唯有落单白鹭,茕茕空中盘旋。

      我吁一口气,背起这位孝髻白衣小娘子,任那川流漫过膝,漫过腹。

      她的倒影在面前,眉如月,眼似星。

      她娇声说:大师,奴家抓住你的肩好比抓着救命稻草。大师切莫把我放下来。

      我依她吩咐临上岸,方才劝她快下来。

      她不悦:妾在城中住,夫死已百日,家中无他人。望大师可怜,送我归去,也好换了这湿淋衣裳。

      我抬望她一眼,转身自前行。

      黑云飞渡渐黄昏。

      我已放下槛外人。

      我相信我能放得下。

      放得下那气韵慵懒如浮云的她。

      忘得了那身态袅娜如春柳的她。

      摆得脱那罥烟眉,那梨花涡,那水葱指的她。

      纵然在梦里,她穿着金丝银线绣珠片的霞帔走过来,唇红齿白嫣然笑:

      大师,小女子无甚为报,以身相许,好不好?好不好?

      我斩钉截铁说不好!

      大师,有缘则遇,有情则聚。佛祖既安排你我相遇,又怎能轻易就辜负。

      咄,缘有善缘孽缘,情有轮回之苦。女施主不识愁滋味,贫僧恐苦海无边涯。

      我却没想到,她成了我弃之不掉的障,她成了我化之不去的孽。

      她频频来缠我。

      她是我身体冒出来的梦游魂。

      C

      十日之后,有人走入佛殿步我旁:

      大师,你在修什么?

      贫僧在修持。

      修持乃为渡众生,汝可先助我渡劫。

      待我缓缓睁开眼。

      阿呀!

      当头糟分八块顶阳骨,

      辟身被淋半桶冰雪来。

      是她,又是她。

      那个粉颊生晕的小娇娘。

      一笑,万古春。一颦,万古愁。

      她气息浮动我耳边:大师,你真的放下奴家了吗?即使你放得下,奴家放不下你啊!

      我感受到被囚于笼的无望,不得不闭上眼睛:

      天下恩爱皆当别离。是故吾今以身供养。欲为汝等及一切众生……

      有液体落到我手背,一滴,两滴。

      原来是她的泪。

      大师,既然普世之人皆能渡,为何一弱小女子你不渡?请记住我的名字,惊鸿。

      惊鸿一瞥的惊,鸿雁于飞的鸿。

      她把这短短的一句话用在哽咽的嗓音里。

      我把她落下的一根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D

      痴儿、痴儿,

      你怎能将多年修行毁于妖孽魔障之手?

      师父临堂苦劝。

      一句一句,一棍一棍。

      望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我的皮肉在受苦,我的额头在坠汗。

      我承认我的确是拿她不知怎么办。

      她的发丝躺卧在我的胸膛上。

      如青蛇、如黄鳝、如泥鳅。

      扭出百千种姿态,

      撩拨我的头晕晕、心慌慌、口干干、气喘喘。

      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可是无相怎样、有相又能怎样?

      索性敲断了木鱼柄、扯散了念珠绳。

      惊鸿,我要为你还俗!

      我要你这如花美眷,不辜负这急景流年。

       师父长叹:月明,佛门清苦,但不再有你一席之地。你去罢。

      我重重磕了三个头。

      我撑起亲手制作的油纸伞。

      伞面泼墨,两只鲤鱼戏涟漪。

      我要送给她来看,我要她为我研墨为我铺床被为我红袖添香为我洗手做羹汤。

      我要她做我的妻。

      E

      解开她丁香色杨花样的对衿袄儿,

      解开她溜金蜂赶蝴蝶的小钮扣儿,

      解开她大红缎面绣鸳鸯的高底鞋,

      解开她一层层白绫绢子的裹脚布。

      洞房花烛团圆夜,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爱极她胭脂羞染鸾凤枕。

      她喜煞我温情缱绻红罗帐。

      更漏夜磬,欢爱方歇。

      惊鸿幽幽一声叹出来:

      枉你修行多年,终究破了色戒。

      我呆呆听。我愣愣看。

      她黠然一笑,藕臂一收,不再吊着我脖颈。

      多谢大师成全,令妾不辱柳大人的使命……

      我两耳嗡嗡,双唇颤颤。

      在她收起“了事帕”,走出房门的一刹那,

      尘封了的记忆在我头颅内面解了咒。

      F

      有人作过这么一首诗: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常存。

      呜呼!

      拈着那块污绢的柳姓府尹哈哈笑:

      真可怜这菩提水,付于烟花女子身。

      什么惊鸿佳人,不过是青楼红莲。

      千人骑,万人跨,利欲熏心钱字当头。

      月明和尚,此刻你能否再来狂言,你种种行径,言情言礼?

      我淡淡一笑,面向他。

      你轻视她是风尘染垢之娼妓,我视她为黄金锁骨之菩萨。

      她芳心托付,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

      我入世还俗,她不能不嫁,止于礼也。

      男女相悦,明媒正娶,本是人情之正统。

      月明唯求得知,她独独对我,有无半分真心?

      真心如何,假意如何?她是娼妓,你愿意娶一名娼妓!

      月明愿意,我身德行被她亏,她应终身为我妻。

      一夜夫妻百夜恩,无缘不成枕边人。

      柳府尹瞠目结舌,无语凝噎。

      我挽着新妇的手,替她拭去腮边泪。

      从此你不再是红莲,而乃是惊鸿。

      惊鸿惭颜望向我:我这种人,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轻轻在她耳边说:有一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人。

      什么?

      所谓冥界,并无地狱。

      怨憎,苦毒,仇恨才是地狱。

      既能一念地狱,亦能一念天堂。

      我愿你出自风尘,心在风尘之上,天堂之内。

      【注】本文改编于《喻世明言》之“月明和尚度柳翠”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