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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

  •   第001章一九七八(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许多年以后,易临春才深刻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智慧和慈悲,它意味着时间和希望,给予无数平凡人精神力量。
      而眼下,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来说,她自然体会不到,她也没有时间去研究时间和希望这种抽象的问题。自懂事以来,她只有忙不完的活。
      长空如洗,把仁城一分为二的长乐江,倒映着万里碧空。

      天是澄澈的水,水是碧蓝的天。
      仁城一隅,青山如黛,巍巍山峦连绵起伏,仿若蜿蜒的青龙。
      大山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年轻女子清甜的歌声,仿若长乐江的水从深山中淙淙流淌而出,“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你比他还有多哇……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哇……刘海哥你带路往前行哪……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哎……”
      欢快的歌声,随着年轻女子放下手中砍柴的镰刀,取下挂在树上军绿色斜挎包里的铝饭盒,打开饭盒的刹那,戛然而止。

      易临春看着饭盒里四处乱窜的蚂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把饭盒扔到河里去。
      只是想到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没有饭盒里这两个红薯,接下来她哪来的力气干活?只差这一担柴就能填满整个窑炉,就能开火烧炭了。
      烧好了炭卖了钱,她要换掉身上早已穿腻的粗布衣、解放鞋。扯块新布做条收腰长裙,今年上市的新花色的确良,穿在身上肯定好看,再要买双凉鞋,还要买瓶雪花膏。说不定她还能重新回学校上学……她嘴角随着放飞的思绪上扬,扬到最后咧嘴笑出声来。

      易临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放飞的思绪,在旁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蚂蚁一一挑出去,拧开水壶,倒了点水,把两只红薯一一冲洗了一下,剥开红薯皮,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填饱肚子。
      易临春吃完红薯,把饭盒装进斜挎包,直接扔在一边,没再挂树上,事实证明纯属白劳,蚂蚁总是能从各种路径攻占她的饭盒,她还不如把爬树的力气省下来,多砍点柴。

      到易临春完成任务,挑着满满一担柴走出深山,能依稀望见山脚下的村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
      她挑着柴一口气回到炭窑,远远望见坐在窑口头发胡子已经花白的瘦老头,正探头去取窑口旁边堆着的干柴,许是眼睛进了灰不舒服,抬起手臂要揉眼睛。
      “爸,不要揉眼睛,手上有灰,会发炎的。”易临春放下柴担,快步跑到父亲易开元身边,掰开他满是炭灰的手臂,蹲下身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睛,显然是烧窑的烟火长年累月熏的,接过他手中的柴,把他拉到一边,“我来吧,你去旁边歇会。”
      易开元坐在炭窑旁边不远的一处空地,看着易临春忙碌的身影,长叹一口气。

      “爸,你小心蚂蚁爬你嘴里,我砍柴的时候就差点把蚂蚁吃进肚子里了。”易临春钻进炭窑里装了几根柴,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易开元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两个膝盖,怕他睡着了摔倒,便找话题跟他聊天。
      “把装红薯的饭盒套个塑料袋,放到水里,压个石头,这样蚂蚁就爬不进去了。”易开元显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向她传授经验,双手不停地在大腿两边摩擦,停顿片刻,摇头叹息。
      “唉,你爸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让你跟我受这样的罪。你出生那年,正是三年饥荒,你下面两个弟弟,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属你命硬。打你妈生了弟弟妹妹,你就再也没回学校,小学才上一年半……”

      “没事啊,都已经过去了,我肯定还会再回学校的。”易临春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有一丝酸涩,“我记得当时你说,等过两三年弟弟妹妹会走路不用我带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结果,三年又三年。不能再拖了,小妹已经长大,今年下半年开学我就回学校去。”
      易开元倏地抬起头,显然被她的话震惊住,双唇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抖出来一句话,“你大姐考上大学了。”
      易临春心口像被尖刀剜了一下,手里的活也停顿了片刻,深呼吸两下平复如常,加快动作干活,终于把整个炭窑填满,起身,拍了拍手。
      “可以封窑了,起火还是爸你来吧,这是技术活,我掌握不好火候。”

      “小五啊,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人上学。”父亲的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易临春微微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流下来。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去学校做什么?重新上一年级吗?你小妹小学都上了好几年了,到时候让人家笑话……”
      “谁笑话?”她直接打断他,一股无名怒火蹿了上来,“爸你什么意思?大姐上大学就可以,我回学校就不行,凭什么每次吃亏的都是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吗?这次出窑卖了炭的钱我自己拿着,我一定要回学校。”
      她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跑了,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夺眶而出。

      易临春毫无方向地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泪被风吹干了,双腿跑酸了,才停下来,发现她已经跑到了一条小河旁,岸两边都是稻田。
      阳光洒在辽阔的田野上,像镀了一层金,晚风徐徐吹过,吹起层层稻浪,景象十分壮观,她看得出神。
      易临春吹了一会儿风,平复了情绪,担心父亲一个人出什么事,又回到炭窑边干活。

      炭窑已经封好,开始烧火,炭窑升起的浓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易开元佝偻着背,蹲在炭窑旁,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窑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着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重。

      这个炭窑,曾经是她母亲和她外公烧炭用过的。后来她外公年纪大了,换成她母亲和她父亲。母亲病逝后,又换成她和她父亲继续在这里忙碌。
      她母亲从小因为照顾弟弟妹妹,没有上过学,嫁给她父亲,成了生孩子的工具。只是天不遂人愿,生了两个儿子都早早夭折,最终自己的身体也被摧垮。
      难道,她要重复母亲的路,一直困在这里,到了年纪草草嫁人,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易临春想到这些,情绪瞬间低落到谷底,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是安静地整理柴火。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

      “小五,火候差不多了,不用再加柴了。”易开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知道了。”易临春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火钳的把手,无意间瞥见她父亲又在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抬头望向四周,不停地眨眼睛。
      当他抬脚往前走,前面有个柴堆,眼看就要被绊倒。
      “爸,小心!”易临春扔下手中的火钳,大步跑向他,却已经来不及。
      等她跑到他身边,他已经被绊倒趴在柴堆上,两只手在柴堆上乱摸,眼睛瞪得老大,脸色苍白如纸。

      易临春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眼睛看不清了?
      这个可怕的事实,在她和她表哥李丘林及附近几个热心的村民用板车把易开元送到医院,医生初步检查之后,得到了证实。
      视网膜病变,白内障,手术,失明……医生解释了一大堆,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几个关键的字眼,她听懂了,仿若晴天霹雳,瞬间把她劈傻了。
      易临春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有人叫她,才回神来。
      是她家里人过来了,不停追问她怎么回事。
      易临春没时间跟她们解释,叮嘱她小妹易念春照看好父亲,至于她旁边那个女人,“妈”这个字眼她一如既往叫不出口,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易临春从医院出来,左转,直走,没几步就走到了仁城大桥,桥底下是长乐江,浩浩荡荡北上,流入湘水,再汇入长江,最后往东奔入大海。
      以长乐江为界,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乡村,虽然只有一江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宛若楚汉河界,这条难以跨越的界线要在三十多年以后才消弭。
      城市这一边,沿江有许多工厂,供销社,医院,县政府等各种机关单位,居民区。
      江的另一边,大片的农田与村民聚居的湾落间隔排列,距离城区最近的村就是她们家所在的长乐湾。
      这曾经是吸引她母亲嫁给她父亲的一个原因,通过婚姻,她母亲走出了上高坡的大山,她和父亲现在烧炭的地方,与县城一江之隔。

      易临春回到湾里,没有去自己家,直奔村委会。她打算申请提前结算她们家今年在村集体的工分,预支半年的工钱。
      村委会的人听到她的要求,直接拒绝了她,说没有这样的先例。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工作人员让她直接去袁家找能做主的人。
      易临春最不喜欢跟袁家的人的打交道,可现在急着用钱,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袁家。
      两套红砖青瓦的房子一字排开,这是长乐湾最气派的私人住宅。人来人往的,比村委会公家的办公室更热闹。除了办事的人,多数人有事没事,三天两头都会找借口过来给袁家老爷子“问安”。
      袁家老爷子袁厚德在大队书记的位置上端坐多年,传言他退下来之后,他的大儿子即将接过他的“衣钵”。

      易临春没有见到这两个主事的人,接待她的人听到她提出的要求,倒是没像村委会的人直接拒绝,让她在接待室里候着,他要先去请示。
      他出去了一趟,好一会儿才返回,说上面的领导都去城里开会了,让她明天再来。
      看天色也不早,易临春只能先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赶了过来,又是漫长的等待。等了大半天,头一天接待她的人终于再次出现,说领导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同意给她提前结算,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么顺利,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能拿到的结算款竟然只有三十二块钱。
      易临春看了记录的工分,气得差点吐血。
      原来他们家只有她父亲每天出一天工算十个工分,其他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女的,全都只算三个工分。

      她据理力争,她一天干的活不比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少,上个月除草比赛,她拿了第一名,她一个人干的活是另外一个成年男人同一时间内的两倍多。
      说了半天,结算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不但没有增,还要减。
      因为她小妹上学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队里上工,所以不算工分。
      她的虽然加了,但只能按五个工分算,队里一直是这样的规定,成年女性的工分最多是男性的一半,而小孩和老人,按照规定一天都只能算三个工分。

      无论她怎么据理力争,结算的人都不同意她的要求,给她按一天十个工分计算,也不再跑出去请示。
      易临春心中气愤不已,说要自己去见袁厚德,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肥头大耳的男人,袁家的大儿子袁常兴,人称“马仔”。
      袁大少爷一脸的不耐烦,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她的鼻子,“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吵什么吵?你一个女人,脾气这么暴,以后谁敢娶你?”
      “你打狗屁!”易临春同样拍了一下桌子,“蹭”地站起来,把他的手直接推开,“有没有人娶我,不劳你操心。你们袁家财大气粗,几十块钱不放在眼里。我们是老百姓,只要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我自己。”
      “……”袁常兴显然被她这种不把自己当女人的气势给震慑住,愣了几秒,不甘于被女人的气势压着,怒目圆睁,扬起手作势要推她。
      旁边的人匆忙把他拽开,强行拖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易临春一个人,她一时不知所措,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去找袁厚德?
      给她结算的人没多久又回来了,说袁老爷子已经发话,一定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只是因为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要先跟上面的领导开会讨论。
      易临春提出要自己去跟他当面解释,结算的人有些生气,说袁老爷子刚刚已经去城里开会了,让她先回去。因为她,马仔挨了他父亲一巴掌,她再闹下去谁都下不了台。

      挨了一巴掌的不只袁常兴,易临春回到医院,她父亲正吵着要出院,听到她去了袁家要钱,立刻暴跳如雷,一巴掌摔在了她脸上。
      易临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她父亲气成酱紫色满是沟壑的脸。
      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以牙还牙,回过去一巴掌。可这个人是她父亲,这个称呼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强行压回了她肚子里。
      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生怕自己下一秒钟就会爆发,转身,迅速冲了出去,门口撞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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