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无痕》雨季羽

7、番外 短暂星光（不喜腐慎入）

　　清晨，窗外的阳光洒进病房，夏雨天慢慢睁开眼睛，抬手遮挡光线，身体里隐隐的痛楚也随着意识的清醒在缓缓恢复。
　　他有些想念在学校的生活，想念属于他的舞台，可能，以后都回不去了……
　　夏雨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草坪上嬉戏的流浪猫，轻轻笑了笑。他低头抚摸着手背上青紫的针印，重新望向楼下时，看见了韩医生。
　　以往见到他的时候，都是白大褂，还从来没有看见他穿着常服的样子。灰色的毛衣，休闲裤，白色的运动鞋，倒像是学生的打扮。
　　草坪上的流浪猫跑到他脚边亲昵地蹭着，他弯腰摸了摸小猫的头，便走进了住院大楼。
　　夏雨天关上窗户，隔绝了清晨微凉的风，也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远离了学校，才发现生活可以这样安静。

　　“韩医生，这么早呀！”
　　护士长拿着药瓶出来正好碰到韩医生，韩医生笑着点点头，走进了办公室。
　　桌边放着一张明信片和几本病历，他换上白大褂后便坐下整理，手指在触碰到“夏雨天”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有印象，在他眼中，夏雨天是一个安静的男孩子，跟他说什么都是和颜悦色，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要么充斥着怨念，要么散发着绝望。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韩医生把明信片夹在了病历中走出办公室，和护士站的小护士打过招呼后，便去查房。
　　两个小护士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韩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去查房啊？有的病人应该还没有醒吧。”
　　“不知道，可能是想先看看吧。”
　　“唉，不过我一直都希望56号房的那个男生能平安出院，人家那么好，还这么年轻。”
　　“哟，喜欢人家啊？”
　　“说什么呢……”
　　………………
　　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夏雨天放下手里的书，走去开门，看见来人，笑了笑： “韩医生。”
　　退后两步，让他走进病房。
　　“你起得真早，今天感觉怎么样？”
　　夏雨天点点头：“还好，没什么差别。”
　　韩医生提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有些无奈：“我还以为今天会听见不一样的回答。”
　　夏雨天无辜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嘛，不应该实话实说吗？”
　　韩医生叹了一口气：“待会儿要去化疗，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嗯，好。”
　　“九点半我来找你，和你一起去吧。中午如果你妹妹要过来，可以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
　　说起夏雨落，夏雨天显得有些开心：“不用了，她在学校也忙，医院的食堂也挺好吃的。”
　　韩医生知道他不想麻烦夏雨落，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拿出夹在病历中的明信片塞到夏雨天手中，离开了。
　　听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夏雨天看着手上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个窗台，窗台边放着一盆花，但是那盆花却歪向窗外开着，渴望阳光。
　　夏雨天想起之前听见有护士闲谈时提到韩医生喜欢摄影，便知道这是他拍摄的照片，然后做成了明信片。
　　他笑了笑，收下了这份礼物，他想，雨落不在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医院，可能也只有韩医生能与他说上几句话了。他把明信片放在了床边的抽屉里，里面还放着一个叶脉书签。
　　可是，美好的东西，总是逃不过被折磨的命运。
　　从化疗室出来，夏雨天扶着墙，只觉得体内的痛楚快要破体而出。突然有一双手臂把他扶住了，还伴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还好吗？疼得厉害吗？”
　　夏雨天伸手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推开了韩医生：“我没事，不疼……”
　　“你……”
　　看着他一步一步倔强地走着，韩医生无可奈何，他知道，夏雨天虽然性格很好，但是他的固执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哇…………妈妈！！”
　　身后传来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虽然孩子的母亲在不停地安抚，但是那不是一个孩子可以承受的痛，照顾他的护士都显得很心疼。
　　韩医生皱着眉头往夏雨天的方向看，看见他扶着墙，慢慢往下滑。他几步走上去，微微用力把夏雨天从地上扶了起来。
　　夏雨天惊讶地看着他，有些抗拒：“不用……”
　　韩医生反驳道：“不许倔。”
　　夏雨天噎住了，没再拒绝韩医生的好意。其实，他疼，很疼……只是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痛楚，不愿意表现出来，但是这一次，似乎藏不住了。
　　两个人到达病房时，夏雨天脱力地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意识也有些不清醒。
　　韩医生看着夏雨天毫无血色的嘴唇，又想起刚才那个孩子的哭声，觉得有些苦涩。他替夏雨天掖好被子，便轻声走出了病房。

　　后来的几天，韩医生很少再去夏雨天的病房，除非是必须的查房。他时不时看着夏雨天的好友和妹妹来看他。
　　夏雨天也没有想到，白小禾的喜欢会让他觉得如此沉重。
　　白小禾是夏雨落最好的朋友，以前每次夏雨落都会拉着她一起去看夏雨天的演出。而对于白小禾来说，那个站在舞台上绽放异彩的身影夺走了她全部的视线，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心思，她觉得那个男孩子是神圣的，可能自己与他不相配，所以只能默默喜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有了勇气，可能是心疼雨落，可能是心疼雨天，也可能是心疼自己……
　　白小禾说：“雨天，你知道吗？以前，你在舞台上永远都是那么耀眼，每次雨落拉着我去看你表演的话剧时，我都觉得你离我好遥远。你是学校里的大明星，是许多人追求的对象，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能和你这样谈话。”
　　夏雨天想过回答，但是他不能回答。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不能给任何人回应。
　　白小禾却从来不会在乎夏雨天的一句答复，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而已。
　　“我不需要你的回应。我从来不会去奢望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我也希望雨落能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夏雨天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走运了，这辈子才会遇到夏雨落和白小禾这两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就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雨落在瞒着他兼职，只为了能治好他的病，而白小禾也在默默分担夏雨落的负担。

　　夜晚，夏雨落去替夏雨天交住院费，韩医生叫住了她，告诉她夏雨天可以暂时出院。
　　他清楚地看见夏雨落脸上灿烂的笑容，她笑着说：“他上午就告诉我他想出去走走，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韩医生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才忍不住打破夏雨落的开心：“如果出现任何异常，必须马上回来，他撑不了多久……”
　　夏雨落的笑脸定在了脸上，眼神有些空洞。她紧紧握着手里的被子，颤抖着声音，可以说是质问他：“是不是因为你们看惯了生离死别，所以才能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
　　韩医生一愣，还是回答了夏雨落：“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想表达的，也不过是，他同样会难过。
　　夏雨落流着泪走出办公室，韩医生觉得那个女孩子瘦削的肩膀似乎背负了太多东西，再多一点点，就能把她压垮。
　　第二天上午，夏雨天敲响了韩医生办公室的门。
　　韩医生打开门，看见的是夏雨天明媚的笑脸。他穿着休闲的卫衣，换上了牛仔裤和运动鞋，手里还捧着一盆多肉。
　　韩医生第一次发现，夏雨天有这么开朗的一面，不过转念一想，在冰冷的医院呆了这么久，终于能出院走走，是应该开心的。可能，这才是夏雨天真正的样子。
　　“你……”
　　夏雨天捧着多肉递到韩医生面前：“韩医生，我把它送给你，你能照顾它一下吗？”
　　韩医生接过花盆：“可是我可能没什么时间。”
　　夏雨天连忙挥手：“没事没事，它很坚强的，你只需要每个星期浇一次水就好了，其余时间可以不用管它的。”
　　韩医生笑着答应了：“好。”
　　你的生命力和它一样坚强。
　　下午，夏雨天出院了。
　　韩医生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说说笑笑的四个人，夏雨天的笑容像一道印记刻在了他心里。
　　他想，时间不多了，希望他可以完成自己最重要的事情。
　　半个月后，一个微风吹拂的下午，夏雨天回到了医院。
　　夏雨天把一张邀请函给了韩医生：“韩医生，30号你有空吗？我想邀请你来学校看演出。”
　　韩医生接过邀请函，发现邀请函上是他上次送给夏雨天的明信片上的图案，不同的是，邀请函上，窗外细雨绵绵，倒是和这个话剧的名字挺衬。
　　“有空，我会去的。你快回去吧，免得你妹妹担心。”
　　夏雨天用手指轻轻碰着窗边的那盆多肉，很开心：“韩医生，它比我给你的时候长得还好，你怎么做到的？”
　　韩医生也轻笑道：“就只是浇浇水而已。”
　　夏雨天宝贝地摸着多肉肥嫩的花瓣：“一定是你比我更用心。”
　　韩医生没再说话，既然是他拜托的，自然得照顾好。

　　30号，是夏雨天演出的日期。
　　韩医生穿着很正式的西装出席他的话剧，凭借着独特的气质，倒是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等到达会场，韩医生才知道夏雨天给自己的邀请函是vip专座，那是能观看演出的最佳位置。他也看见了夏雨落被一位老师拉去了评委席，夏雨落作为夏雨天最重要的人，的确应该有个不同于他人的位置。
　　话剧开演，掌声雷动。
　　夏雨天出现在舞台上，白衬衫显得他的脸庞更加清冷，仿佛坠入凡间的天使，容不得任何人亵渎。韩医生在这一刻深刻地觉得，夏雨天天生就属于舞台，他应该是耀眼的光，点亮所有的人。
　　夏雨天的目光在场中搜索，在触及到韩医生的时候，微扬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好心情，台下的女孩子都在暗暗抽气。
　　在话剧高潮的时候，台下都是一片低低的抽泣声，韩医生也觉得心头激荡。
　　他觉得台上的那个人给了他太多意外，他突然觉得心疼，这么好的人却难逃病痛折磨。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韩医生不得不返回医院，错过了夏雨天失望的眼神，还有最后轰动全场的掌声。
　　而他们的再见，是在医院的手术台。
　　韩医生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手里的手术刀是如此沉重，就连他刚接触医学的时候都没有过。他觉得有好多的情绪在心头涌动，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看他的演出，而一个小时后，两人在手术室再遇。
　　他强忍着心头的波动，为夏雨天进行抢救，多一分时间，便多一份希望。
　　在经过两个小时的奋战，手术室里所有的人都很疲累。韩医生擦着额头的汗，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夏雨天，转身去整理器械。
　　护士长在一边叹息：“唉，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太可惜了。”
　　韩医生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马上又听见另一个医生惊呼：“病人恢复意识了！”
　　“什么？”
　　没有理会护士长的惊叹，韩医生立刻丢掉了手里的东西，扑到了手术台前，急切地叫了一声：“雨天！”
　　床上原本昏迷的人似乎被拽回了意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那双眸子才终于舍得挣开一条缝。
　　“韩席予……”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氧气罩里传出来，韩医生怔住了。韩席予，是他的名字。
　　韩医生小声地安抚他，带了一点颤音：“你别怕，没事的……”
　　夏雨天重新闭上眼睛，又在两个呼吸后重新睁开。他看着韩医生，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有泪水从眼角滑落，仿佛要把他仅剩的力气也一并带走。
　　他说：“疼……”
　　他疼，他终于能对一个人说出他的痛了。
　　韩医生心头猛跳。
　　这是夏雨天第一次叫他，也是夏雨天第一次告诉他疼。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疼得太厉害了，才会留着泪告诉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很疼。
　　其实，韩医生想说，他也疼。心里，疼得厉害……
　　看着重新陷入沉睡的夏雨天，韩医生整理好自己，打开手术室的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看见他出来，都过来急切地问他情况，只有夏雨落，她离开了。她说，她现在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夏雨天的消息，无论好坏。
　　夏雨天随后转入普通病房，靠着机器和营养液维持着破絮般的生命。
　　夏雨落在两个小时后回到医院，她的脸色比夏雨天好不了多少。她把所有人都赶走了。韩医生看着白小禾他们离开后，才走进病房。他看着病床上的夏雨天，再看着夏雨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气，说：“就这几天吧，过几日，会有一场雨……”
　　他总觉得，过几天的那场雨，就是带走夏雨天生命的一场大雨。
　　而事实证明，他在不好的事情上的想法，总是这么灵验。
　　病房里传来夏雨落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和其他护士破门而入。
　　眼前的场景，再配上窗外瓢泼的大雨，显得无比狼狈，无比痛心。
　　他也明白，夏雨天走了，走在了一个下雨天……

　　过了几天，夏雨天的病房变得空空荡荡，属于他的东西，都被夏雨落带走了，包括那张明信片。
　　他叫住来医院处理事情的夏雨落，把夏雨天最后一个月的住院费给了夏雨落，还安慰她，让她坚强。听着夏雨落的道歉，韩医生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是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么优秀。他留不住自己想留下的人……不过一个懦夫罢了……
　　送走了夏雨落，他回到办公室，看着那盆多肉出神。
　　他把多肉从窗边移到了电脑旁，再移到了自己面前。
　　突然有水珠砸在多肉的叶子上，韩医生惊觉自己流泪了，却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情绪，无声的泪水只能越来越多。
　　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还在议论夏雨落和夏雨天，而韩医生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在年少的时候，他也曾真心爱慕过一个姑娘。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很多死别。在他的身边，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过客，却没一个人能够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夏雨天成为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只是这个疤痕留下的过程与结果，未免有些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