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忆似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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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陆离苼在休息室换衣服，穿鞋时，不经意瞥见小腿上靠近脚踝的纹身，那是一根青绿的藤蔓，上面还缠绕着细小的白花，交织在一起，却别样妖娆。
她想起陆铮那天抱着她，轻轻地说“没事了，阿苼，我在这呢，别害怕。”
2004年，10月28 ，枫山一片火红，如同那喷涌而出的岩浆，恨不得吞噬整个连城。而相邻的西山确是一片死寂。
陆家的老当家人陆明远病逝，出殡的仪仗队从山上一直拉到几公里外的华新区。前来祭奠的人当中，光是连城的权贵就占了一半，更别说还有其他地区生意往来的熟人。
站在礼堂旁迎接宾客的是陆家的新任掌权人陆正擎，旁边站着她还有陆羽莘，触目所及的是深沉的黑色，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显得扎眼，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陆正擎叫她去休息室待一会儿，上楼时她看到父亲正在对下人说些什么，看着跟在身后的年幼的陆羽莘，就轻轻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带你去休息一会儿。”
陆羽莘才六岁，哪里知道生者的哀痛，只知道这是一个大家都不开心的日子，自己也不敢太调皮，就跟着陆离苼上楼了。
陆离苼带着陆羽莘进了休息室，她让陆羽莘先去床上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想起当时陆明远送给她这个镯子时说，
“阿笙，这个镯子是当年我送给你奶奶的，她一直戴着，连洗澡也不肯摘下来。人走茶凉，我没啥可送给你的，就把这个给你，以后呀，就让你奶奶保你平安”。老爷子面对其他人从来都是声色俱厉，对她却是和颜悦色，没说过一句大声话。
没一会儿，照顾她的周妈进房来给她端了些吃的。
“大小姐，吃点吧，别难过了，老爷要是知道你不吃饭，该伤心啦！”
“周妈，你放在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吃。”
“那你就喝杯水吧，你都一天没喝水了！夫人那边还需要我，我就先走了。你好生休息！”陆离苼只好从窗边站起来，往那儿走了几步，喝了两口水，发觉脑袋有点沉，就顺势倚在墙上。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她也不敢出声，贴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时候放了她？”一个浑厚的男声问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躺在地上假装昏迷，本以为门就要开了，结果听见说
“你不是说只要绑票就好了吗？现在你叫我撕票，你当我是傻子不看新闻啊！她是陆家的大小姐，连城首富的嫡孙女！”
门刚开一个缝又被关上了。
“我不干了！他妈的这种烂事你也找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再拿我当替死鬼。”陆离苼轻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想找一个可以防卫的东西，结果镯子碰在铁棍上，发出叮当脆响，这时门突然开了。
“你在干什么！”进来的是另外一个男人，眼角有一条白色的伤疤，凶恶煞人。
“老实待着，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爸爸把钱送来，我们就放了你！”
“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替人办事，拿钱才能消灾！”
“我们要一个能证明你在我们手里的东西，现在就要！”说完就朝她逼近，从她手上夺走了那个银镯子。
“不要！那是我的！还给我！”她哭着求那个男人把镯子还给她。
“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还给我。。。。。。”
“这样正好！最好给我安分点儿，我可不是吃素的！”
说完，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推开她，掂了掂手里的镯子锁好门离开了。
她蹲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水泥地上，绽起了细细的沙灰。
“爷爷，对不起。阿苼好想你啊。。。。。。” 她靠在墙上，渐渐就不醒人事了。
“嘿，醒醒，醒醒。”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推了推她。
“快醒醒，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快起来！”她往后缩了缩，颤抖地说道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你赶快离开这儿！我家那口子简直就是个蠢货！听了上面的人吩咐，要撕票！我知道有钱人在找替罪羊，但是我还不想死呢！”
边说边带着她往仓库后的树林里跑
“你就往林子跑，别走大路，他们去外面讨账了，我趁他们不注意偷了钥匙，再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她又累又饿，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看天气猜测该是早上，灌木的枝叶上还有许多露水，雾迷漫在树林里，她也辩不了方向，荆棘把她的风衣撕扯着，急切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寂静。
“别动！转过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道。她立即停下，闭着眼睛缓慢转过身，想着又要被抓回去了，内心绝望又害怕。
“把外套脱下来！放在地上。”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眉目清秀但眼神里充满了狠厉的白衣少年，黑色的领带系在他的手臂上，浸出的鲜血滴在落叶里，染成了艳红色。
“别伤害我，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我爷爷教过我怎样利用草药止血。”陆明远在清水园的花圃里教她辩识草药，她在那里度过了她的大半个童年。
“不用你帮忙，只要借下你的衣服。快点。”他的声音软了许多。她只好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放到地上，往后退了退。但是看见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害怕了。
“不用担心！我对你这个小不点才没兴趣，帮我把衣服撕了，等会有用。”说完，就把衣服扔给她，再把她的衣服拴在身上。等她撕完后就把她拉上往树林深处走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在树林里乱窜？”边说边把衣服布条扔在灌木从里。
“我爷爷带我出来打猎，我迷了路，把爷爷跟丢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个鬼精灵的话？这座山哪有猎物？”她心里暗惊，这年头哪还会打猎！除了陆家的后山还放养了一些野物，普通的山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
“我离家出走了。”
“这还差不多！往这边走。”天色渐渐明朗了，雾也差不多消散了，不知名的鸟儿叽喳乱叫。
突然白衣少年停下脚步，拉着她蹲下。
“别出声，有人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一条猎犬突然咬到她的小腿，她忍着不敢发出声音，脸色煞白。
“好小子！你找到了什么！”一个男人朝着陆离苼的方向放了一枪，眼看就要朝他们跑过来，却被突然扑倒。
“啊！”
“是谁派你来的！说！”白衣少年如同地狱的恶魔，向邪恶之人发出最后的审问。他手里的匕首早已刺入那人的心脏，问话的同时也转动着手柄。
“不，不知道，我也是替人办事。”说完就口吐鲜血，而旁边的猎狗早已呜咽着跑走了。
白衣少年只好气馁地站起来，回头看发现陆离苼盯着地上躺着的男人出神。
“你认识他？”白衣少年问她。
“不认识。”她认识，那是眼睛上有白色疤痕的男人。但是，她不能说，她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是谁，也不愿信任他，就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迷路的孩子好了。
“你还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着。陆离苼刚才挡在他的面前，子弹进入了陆离苼的左肩，他震惊于陆离苼的镇定和超然，居然没哼一声！
“没事，我能行。”
“那就好，天亮了，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口。”
“嗯”她站起来时，竭力不让自己发出闷哼声，后背却早已被汗浸湿。
“那我们快走吧，帮我把他扶起来，放到我背上”他让陆离苼抬起那个男人的上身，背到背上确实费了些力气，头上的汗已密密麻麻，而且手臂上的血浸得更厉害了。
“你被我吓到了？”白衣少年低沉道。
“没有。”
“那你胆子倒是挺大的！”
“我见过”
“我并不想杀了他，但是不杀他，我们就得死。”
“我知道。”
天已经大亮了，他们也快靠近树林边界。
当她走到岔路口时，突然被人打晕，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陆铮怀里，听见他说“阿苼醒醒，快醒醒！”
她顿时眼泪抑制不住，烫烫地划过脸颊。
“陆铮，你来了！”
“阿苼，别怕，我在这儿，没人会伤害你了。”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白衣少年，枪伤早就没了痕迹，而猎狗留下的疤痕也化作了如今的青色纹身。
当回忆如同潮水涌来时，是难以招架的热烈，但是当他们退回去时，却又偷走了那时无以言表的喜悦，。
她换上一件小香风的黑色复古裙就拿包去开门。
陆羽莘站在门外，看着从房里出来的女子，她浑身开始颤抖，她觉的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陆羽莘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鄙夷。
她倾在陆离苼的耳边说“陆离苼，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可以如此冷血！你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陆离苼沉默了，她能说什么呢？除了沉默之外，再也找不到可回应的字句。她也恨自己，想起陆铮死前摸着她头说
“别哭，活下去，代我好好活着，阿苼。”她感到喘不过气。
陆羽莘看着陆离苼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她从没见过陆离苼也会这样的落寞，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了。
电话却响了。“小姐，夫人担心你，叫你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了，危险。”
陆羽莘挂了电话，在陆离苼面前摇了摇手机。
“看着你如今连陆铮都失去了，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到最后，我还拥有亲情！而你只是没人要的孩子！因为你不配有人爱你，你只会伤害爱你的人！”陆离苼凝视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甲嵌进掌心，白的发青。
陆离苼回到酒店的时候都已经1点过了。她打开落地窗，俯瞰依然灯火阑珊的连城，风吹乱她的头发，却不像三月的夜风，冷得刺骨。
对面的广告牌上是陆羽莘的画报，宣传的是顾氏的香水系列以爱之名的血色玫瑰。
她穿着白色手绣的棉布睡裙，蜷在沙发里，出了神。
“猜猜我是谁？”一双温热的手蒙住她的双眼，耳朵旁吹着热气。
“陆铮？陆铮！”她转过身，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我的阿苼怎么变瘦了？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陆铮摸了摸她的脸，又理了理她的头发。
“陆铮，是你吗？”她有点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四年前陆正擎逼她去纽约，并且软禁了陆铮，勒令两人不许见面。
如果她不听话，陆铮就会被打断双腿，囚禁在蒹葭园里，孤独终老。她没办法，只好独自前往美国求学，乞求陆正擎不要伤害陆铮。
“阿苼？你见着我不开心吗？”
“开心！我开心极了！”她喜极而泣。
“那你还哭什么？”陆铮轻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我没哭！我好想你！陆铮！好想好想你！”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害怕他会消失不见。
“阿苼，我也想你。想到快要发疯。”陆铮埋在她的头发里沙哑地说。
那天，曼哈顿第五大道上一对异国情侣紧紧相拥，羡煞路人。
“爸爸知道吗？”陆离苼放开陆铮。
“你别担心，他不会这么快发现的。”
陆离苼虽然想和陆铮在一起，但是也惧怕陆正擎。
“那你住哪儿？”
“我刚下飞机，就去你的公寓找你。你朋友说你在这儿帮她春季发布会的事。我就立刻来看你了！”
“我才刚忙完，这会儿准备和朋友去吃饭，他们还在店里呢。”
“那我在这儿等你。刚好我来的时候看见那边街角有个咖啡厅，我在那里等你。”
陆离苼不愿意和他分开，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她舍不得浪费这大好时光。但是她又从不失约，只好说“你等我一下，站在这里别走。”她连忙飞快地跑回店里。
陆铮看见她站在大厅里和一个男的说些什么，只见那个男的表情吃惊，想要出来却被陆离苼拦着。
等陆离苼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她连走路都无比雀跃轻快，脸上笑容灿烂，眼睛熠熠生辉。
“你和他说了什么？”陆铮拉着她的手问。
“我说我男朋友来看我来了！”陆离苼挽着他的手说。
“阿苼，你不该这样说的。这对你不好。”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没事儿的。”陆离苼害怕他生气，她知道他是担心别人说她闲话，怕对她影响不好。
“你还年轻，不知道人言可畏。”陆铮松开她的手，尽自向前走。
陆离苼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连忙赶上他说
“陆铮，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声音糯糯的，这是陆铮独享的权利。
“我要好好反省一下，我把你惯坏了。”
陆铮就是这样，无论陆离苼做错了什么，他都会惩罚自己。
“陆铮！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陆离苼明白，如果自己说错了话，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是陆家。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陆铮会这么生气，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在后面。
陆铮走在前面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突然失控朝后面的陆离苼撞去。
陆离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铮一把推开，踉跄倒在花坛旁。
紧跟着前面又来了一辆货车，撞上刚才轿车，两车相撞，玻璃四溅，血流不止。
陆离苼僵在地上，呆滞的双眼，透着迷茫。
“陆铮！陆铮！陆铮！”她爬起来，冲到车旁，发现奄奄一息的陆铮躺在血泊中，白色的薄毛衣早已变成红色。但是她却不敢碰它。
“阿苼，别哭了”陆铮想要伸手摸摸她。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生你气。我想看阿苼笑，不想看见阿苼哭。你过来，让我再摸摸你。”
“我没哭，我哪有哭！你别说话，你不会死的，救护车就要来了！”陆离苼大声喊着，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掉，跪着移到陆铮面前。
“阿苼，你想不想和我再去一次冰岛？”陆铮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嘴里的血还在不停往外冒。
“想！我想！我还想和你做许多事，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陆离苼抱着陆铮不愿撒手，救护人员也扳不开她的手。
“阿苼，我爱你。”陆铮生平第一次道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意，他在无数次的练习中，幻想陆离苼会如何回应他。兄妹，他一直都明白这层无法逾越的关系，是他们爱情的红线。
陆离苼松开自己的手，看着陆铮被送进车里，原本想跟上去，却停下脚步，看着车门关闭，渐渐地没了车影。
她浑身是血地走在街道上，来往的人都侧目注视着她，有人询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也不回答，高跟鞋跟卡在正在维修的地缝里，她就光脚走路，她一边哭一边笑，看了看天空，又回头望了望刚才的事发地，除了那一滩血迹，什么都没留下。她开始嘶吼，抓着自己的头发，旁人都避之不及。她瘦削的身影如同折翼的天使加百列，被上帝一朝打进地狱，堕落为邪恶残忍的魔王路西法。
陆离苼还没走到刚才陆铮说的咖啡厅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再等醒来的时候，她又看见对面巧目倩兮的陆羽莘，才发现自己还在沙发里。
“一直都是你，最幸福的孩子。”
她起身回到室内，手机屏幕上显示着3点15分，她又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墙绘出了神，那是一副《最后的晚餐》的复制画，她发现犹大显得很镇定。
她倒在床上，直到凌晨五点才睡了一会儿。八点多，她就接到明叔的电话说要到公司去一趟。
“大小姐，老爷找你有事，希望你来公司一趟。建议你穿的正式一些。”
“嗯，我知道了。”她从衣柜里选了套烟灰色的西装，不是裙子，而是西裤。袖口上还绣着细细的银边，细看才知道那是青藤和白色雏菊的交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似潮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