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雨夜聆蝉

47、第 47 章

　　车正疾驰在去往繁城的大道上。

　　文檀连夜向平葭宫上书，为端木舒和文季请求进见，两人今日一早便启程了。

　　昨日文季回到予中，虽然与文檀见面便生了一番争执，但其后祖孙又有相谈，关系似有缓和。

　　其实文檀并不愿随文耀出城，所以文耀才有用药之举，而且其中恐怕还有君上故意纵放的缘故，文檀的处境着实也很为难。

　　他若就此一死了之，反倒是最轻松的，不过好在他还有意弥补，没有撒手把这烂摊子全丢给文季。

　　不过端木舒也不想劝解文季什么，毕竟文檀从前对文耀的偏爱和放纵是事实，文氏有今日的局面他也脱不了责任，她又怎么能轻飘飘几句就试图抹去文季心中的不平。

　　想到这里，端木舒将手肘支在案上，撑着脸歪头看旁边的文季。

　　文季目光略微躲闪一下，而后迎上来：“怎么？”

　　端木舒眨眨眼：“就算这轻车狭窄，你是不是也坐得太近了？”

　　文季不作答，只是低下头，又抬起手腕，略嗅了一嗅，然后轻轻道：“换洗过了。”

　　看他的样子，端木舒忍不住玩心大起：“我闻闻。”

　　她说着扶案跪起身，凑过去。

　　就在这时，本就因疾行而不甚平稳的马车忽然一个剧烈颠簸，端木舒瞬间失衡，向前一头扑进了文季的怀中。

　　脸颊擦过文季的颈侧，下意识伸出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端木舒一时僵住。

　　胸腔下渐烈的搏动透入掌心。

　　因方才的突变而一时凝滞的心神被这心跳重新鼓动，她慌忙拿开手，胡乱地在文季身侧寻找着支撑点，试图从他怀中爬起来。

　　但是她的腰突然被结结实实地环住了。

　　文季将她更往怀中带了带，温热的呼吸拂过，端木舒只觉耳畔的热度飙升。

　　虽然是在紧闭的车厢中，没有旁人看见，但这样子，大约也是很不像话的。

　　端木舒闪过这个念头，却到底还是不想挣扎。

　　文季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垂下头，埋进端木舒的颈窝里，低低地唤一声：“阿舒。”

　　紧贴的胸腔在这一声中轻微震颤，脖颈上有毛茸茸的触感，带起似有若无的痒，按在腰后的手也隔着衣衫渐渐透来体温，所有这些感觉都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抓挠着她的心。

　　“干，干嘛。”她的声音在发颤。

　　文季的声音闷在她耳边：“还好你没事。”

　　端木舒默了一下，嘟囔：“怎么还在想这事。”

　　“我只是很后怕。”

　　“我不是跑不了，是我不想看到文耀占据予中城，冒这个险是我自己的决定，又不是你安排的！”端木舒伸手把文季的头托起来，扶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现在予中拒退文耀，君上就不得不酌情恕罪，事情眼看着就要落定了，不是很好吗？”

　　说到现下的情势，文季的脸色稍稍轻松了些：“嗯。”

　　端木舒双手下移，大胆地环住他的脖子：“而且我正好借这次机会，在族里立立威，也算是收获不小了。你是没看到族公们回信给我的言辞，透过帛书都能想见他们满头冷汗的样子。”

　　大约是因为她的动作，文季的耳根微微红起来，目光带起暖意：“阿舒思虑缜密，有勇有谋，我自愧不如。”

　　“你就别想着和我比了。”端木舒下巴略微一扬：“你只要相信我，拍好我的马屁，哄我开心，就万事大吉了。”

　　这语气透出少女的娇蛮俏皮，眸中闪着小小得意，文季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好。”

　　半明半暗的车厢中光线暗昧，柔和了少年已有些锋利的棱角，使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温文俊雅。这一抹笑意像浮羽扰动碧水的柔波，清浅地氤氲开来，让端木舒的心也好像浸在一汪春水里，茫茫然地浮沉。

　　就在这失神之时，一个吻突然就落在了她的眉间。

　　心如惊兔，端木舒下意识几乎要从文季怀中跃起，但文季的手按住了她的脊背。

　　端木舒瞪他：“你！你这是偷袭！”

　　文季面上更红了，但他的眼神倒没有败下阵去，一本正经道：“兵法说‘攻其不备’，又说‘机不可失’。”

　　“你这是强词夺理！”

　　文季又笑起来，端木舒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那上扬的唇角，一闭眼，就将唇印了上去。

　　然后她飞快地撤开，咳一声，强作镇定道：“我这叫‘以牙还牙’！”

　　文季从怔愣中回过神，叹气：“阿舒，这至多只能算是‘礼尚往来’。这份回礼，我很喜欢。”

　　端木舒伸出两只手胡乱地捂住他的嘴：“从现在开始不许你说话了！也不许笑！”她鼓起腮帮做个气鼓鼓的表情，哼一声：“我要对你凶一点，不然你简直得寸进尺！”

　　文季任由她盖住半张脸，唇和呼吸温暖柔软地印在她的手心，望着她的目光灼灼。

　　端木舒觉得，应该把他的脑袋整个罩起来才行。

　　正这么想时，车旁追上急促的马蹄。

　　“姝君！”

　　是江彦的声音。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端木舒放下手，问：“有消息？”

　　江彦答得直截了当：“是，巡祤府守备疏失，文都督侵入了榕林行馆！”

　　这下端木舒真的从文季怀里跳了起来：“他挟持了公主？！”她一时无主，问：“告知令尹了没有？”

　　“属下遣人去了予中，才来给姝君报信的。”

　　“我不能同你一起进见君上。”文季按住矮案，色如严霜：“君上得知这消息必然震怒，我们一起上殿，君上难免迁怒。”

　　“我守予中的消息已经传开，就算我们不是一同上殿，君上难道就不会迁怒？”

　　“你带火瓦与阿雀上殿献降，君上即便有怒意，也可以将功折过。”

　　“你的意思是你把葛章归降的功劳全让给我？”端木舒狠狠瞪他：“你觉得君上会信葛章王是我劝降的吗？”

　　文季目光坚决：“相比归功于我，君上会愿意信你的。”

　　端木舒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相比于追究事实，君上现在更想尽一切可能打压文氏，就算冒出的是无名小卒张三李四，君上也乐得把文季的任何功劳都算在他们头上。

　　但她也决然道：“我费这么多功夫难道就求将功折过，一时保全？”她伸手握住文季的手：“端木氏情愿与文氏分罪，急流同退，这一点，从我当初出繁城，就未曾变过。”

　　文季垂眸看着她握过来的手，翻掌覆住，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行近繁城时，端木舒轻轻推开窗，见城门内外百姓都已经往来如常，似乎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但守城的卫兵还是冷着脸将马车拦下了。卫兵伸了伸头，想朝车内探看，端木舒见状挪了挪，挡住车内的情形。她亮出夜枭骨币：“我是端木氏的姝君，也不能进城去吗？”

　　那卫兵粗声粗气道：“姝君要进城，也要先让我们搜检一番，以免有叛党逆贼借机混迹入城。”大约是怕端木舒继续与他为难，他又加了一句：“这是都尉之令。”

　　眼看着有卫兵朝后车走去，不知他们见了一眼便与晋人不同的火瓦，又会作何反应，端木舒正焦急间，却听见旁边有人喊一声：“姝君！”

　　端木舒循着声音望过去，见一人作平葭宫中寺人装扮。

　　那寺人走至马车旁，挥一挥手，袖口拿出一样东西来，亮在守卫面前：“君上急召姝君进宫，还不赶快放行？”

　　那是隼卫的羽符，出入平葭宫的凭证，但守卫却还犹豫：“既是去见君上，更该要搜检一番，都尉说……”

　　“大胆！”寺人将那羽符直抵到守卫面上去，尖声喝道：“车里自然是君上要见之人，要查之物，你们要先替君上掌眼？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把贼人放进榕林行馆？！”

　　守卫被逼得后退两步，只得连声道：“小人知罪！”说着忙让出道来。

　　马车自然是不能入宫的，几人在宫门前下了车，守备的隼卫收走了羽符，便开启宫门。

　　火瓦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抱着阿雀，阿雀将脑袋紧紧埋在火瓦怀里，不肯抬起来。

　　这一路来，她与阿雀感情渐好，在予中城里待的这些时日，因接近繁城，以为很快便能见到祖父，阿雀更是日渐开朗活泼起来。

　　如今心心念念惦记着的爷爷，却装在那只小木盒里了。阿雀虽然年纪小，但接连失去至亲，已经明白死别的含义。小姑娘伤心得哭个不停，死活也不肯与端木舒和文季同车。

　　现在似乎连看他们一眼也不愿意。

　　一行人沉默着跟在寺人身后。路过的宫人们都低着头，紧盯着脚下，匆匆来去，端木舒见状，也将头低下来。

　　脚下的石板似乎绵延无尽，这一路格外漫长，终于，寺人停下了脚步。

　　端木舒也随之站定了，这才抬起头来。眼前层层堆叠的石阶，直通向台上巍峨的大殿，朱红梁柱，金色的长羽翻篆其间，陡峭的飞檐如神鸟展翅，檐下风铎铮铮似鸣。

　　殿若其名，名为朱雀。

　　从阶上匆匆下来一人，是君上身边的中寺，他站定了，嘴上念叨：“总算是来了！快随我上去拜见君上吧。”

　　他说着转身便走，端木舒与文季对视一眼，正要抬步跟上，却见已经迈了几步上去的中寺又转过头来：“快把孩子放下来！”

　　端木舒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见阿雀还窝在火瓦的怀里，只有头上的银饰在火瓦的动作间闪烁。

　　自从见了火瓦，阿雀就再也不愿穿广袖长裙的北服了，又换回了那身山中的装扮。

　　端木舒道：“这是葛章的小公主，她……身子不舒服。”

　　“不管是谁，既能走路，哪有抱着上殿的道理。”老寺人又快步下来，伸手就要将阿雀从火瓦的怀里抱下来，手刚碰着阿雀的衣服，阿雀便扯着嗓子嚎起来，吓得他跳起脚来，回头看大殿，嘴上道：“哎呀！可快别喊了！”他说着一摆手：“罢了罢了，就这么走吧！”

　　中寺先将端木舒与文季领入殿内，将火瓦留在殿外廊下听候传唤。

　　殿内四处的帘幔都被放落下来，也没有点灯，虽是白日也一片昏黑，端木舒只能看见殿上影影绰绰有个人形，但没有声响，一室如凝滞的深潭，渊然不可测。

　　端木舒抬手齐眉，同文季一同跪拜下去，行了个大礼：“拜见君上，君上万年。”

　　“万年？”

　　乍然迸裂的脆响劈开沉静，水花与碎瓷扑面四溅，惊涛轩然而起：“一个个欺君乱国，还敢称什么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