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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社会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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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宁若尘的叔叔宁致远把见面的地点选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湘菜馆。
宁若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和顾奕一起,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而顾奕在另外一桌等她。宁若尘还不饿,先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风吹过,便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宁若尘看着那些落叶,想起了上一次见到叔叔的场景。那时,她刚考上大学,叔叔从国外飞回来,在她奶奶家的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问她考了多少分,也没有问她报了哪个学校,只是坐在沙发上,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学费和生活费都在里面,”宁致远说,“不够了跟我说。”
宁若尘收好银行卡后说了声谢谢。宁致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外套,说了句“好好读书”,就离开,出国。
她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叔叔了。
宁若尘听到铃铛响,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她的叔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直背耸肩,可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些拖,叔叔年纪轻轻出国打拼,有一天下班回家,一不小心走进两个帮派的火拼里,被打伤了腿,至今无法痊愈。
宁若尘站起来,朝宁致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宁致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说:“在学校里还好吗?”
宁若尘说:“嗯,还好。”
宁致远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这么多年,她的叔叔依然把她当成小孩。
饭菜吃到一半,宁致远放下了筷子,说:“你妈妈的事,法院的文件,你看到了吧?”
宁若尘“奶奶发来的邮件,我看到了。”
“新的疗养机构在郊区,环境比之前好,专业程度也高。那边的医生说,她现在的状态比刚出国的时候稳定了很多,不会再有自伤或者伤人的行为。”宁致远停顿了一下,“但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你了。”
宁若尘手里的筷子顿了下,眼底里悲哀一闪而过,情绪依然没多大起伏,说:“没关系,这样也好,对她来说,也是解脱了。”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
“尘尘,”叔叔叫了她的小名,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你恨她吗?”
宁若尘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叔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疲惫,是一种在人世间走了太久,见过了太多苦难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不恨,”宁若尘说,“我只是不理解她,我读心理学,就是为了去理解为何,但不原谅也不恨,她的人生就困在那里,而我的人生还要继续前进。”
宁致远看着自己的侄女,依旧冷冷淡淡的,想起还没发生这件事的她活泼开朗,一见他总是笑着喊叔叔,现在的她,能活着是件好事,不能多求。他暗自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宁致远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看出来装了很多东西。
宁致远:“这是你爸爸当年留给你的一些东西。我一直帮你收着,现在你长大了,该给你了。”
宁若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想起爸爸出车祸的那天,是下雨天,也是她的生日。爸爸出门前说过下班回家会带个她最喜欢的蓝莓蛋糕给她。她开心得穿好奶奶送给她的连衣裙,自己扎好辫子,乖乖地在家看书,看卡通片,等着爸爸回家,一起过她的生日。可那天下了大雨,路很滑,对面的大货车闯了红灯,滑胎,车往一侧倒,直接倒在爸爸的车上,一压,世界都静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救护车和警车的声响。
宁若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时的她大哭很久,蛋糕没了,生日没了,爸爸没了,连妈妈也不复存在。她伸出手,把文件袋放到自己的包里。
“谢谢叔叔。”宁若尘说。
宁致远想叮嘱些事情,可宁若尘太懂事了,懂事到他有些心疼,这几年他忙于家族和家庭还有工作的事情,是有些忽略她,还好她能坚毅地长大,此时的他,只能说:“学校发生的事,你的教授告诉我们时,我们也担心你的安全,还好学校负责,你的同学又对你好,我们也及时处理了你妈妈的疗养问题,以后没我们同意,是没人能靠近你妈妈,你不会因此受到危险。之后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硬撑,我明天一早就得飞,以后回来的次数可能会很少,尘尘,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了,叔叔。”
宁若尘站在餐馆门口目送自己的叔叔。宁致远坐进出租车里,开了车窗,对宁若尘说:“以后可以多联系奶奶,她岁数大了,时常念叨你,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可她学会如何发邮件还有微信,就是怕打扰你,她才联系你不多。”
宁若尘心里一酸,她爸爸走了之后,妈妈疯了,奶奶大病一场,叔叔和叔嫂忙前忙后的,也没埋怨过她一点,还尽他们所能,照顾她的生活。
“我会的。”宁若尘目送出租车渐渐远去,直到车身影子不在她视线范围内,顾奕站在她身边。
顾奕:“我们现在回去学校?”
宁若尘抬头,望着他,他背着阳光,这张脸还是如此好看,说:“嗯,我们回去吧。”
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刚才宁若尘和她叔叔对话的内容,顾奕是能听到。可他没问,她也没说。两人很默契地等待对方的开口说。
宁若尘回到宿舍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个录音笔。
照片是她的小时候。三岁的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妈妈站在一边,挨着爸爸;五岁的她在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穿着迷你学士服,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七岁的她在生日会上,对着蛋糕上的蜡烛许愿,爸妈蹲在她旁边,笑着看她。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一行字,是爸爸的笔迹。“尘尘三岁,已经会背唐诗了。”“尘尘五岁,幼儿园毕业了,老师说她是班里最乖的小朋友。”“尘尘七岁,许了一个愿望,我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告诉我。”
宁若尘拿起录音笔,贴近耳朵,打开播放:“亲爱的尘尘,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吧。”这声音是爸爸,听着语气很虚弱。
宁若尘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眶渐红。
她爸爸躺在医院里,回光返照时喊了叔叔帮他买了录音笔,录下了身为爸爸对女儿说出最后一段话。她爸爸说很爱她,很抱歉不能陪她长大,希望她能遇到很多好人,能吃到很多好吃的蛋糕,能去很多好玩的地方,能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
她爸爸停顿了几秒,最后说出一句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永远都是。”
宁若尘把录音笔放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莫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很久之后,宁若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早已被她擦干净。她看着莫苏,拿起照片,说:“我爸的字写得真好看。”
莫苏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笑着说:“嗯,确实很好看。”
那天晚上,宁若尘把录音笔放进一个装好棉花的小盒子里,放回了文件袋里,和那些照片一起,锁进了自己的抽屉最深处。
宁若尘躺在床上,抱着小熊抱枕,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睡眠里。
第二日,莫苏陪着宁若尘去了趟商场。
她们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苏末和顾奕。四个人在校门口碰上了,顺理成章地一起往回走。苏末接过莫苏手里的袋子,顾奕看了一眼宁若尘,也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宁若尘想说不用,但顾奕已经提着袋子走在了前面,她想追上去要回来,又觉得这样追来追去很奇怪,就放弃了。
莫苏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宁若尘问。
“没什么,”莫苏忍住笑,“就是觉得秋天天气真好。”
宁若尘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但没有深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顾奕的方向飘了一下。他走在前面,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的,他腿长,走得很快,后来好像意识到什么,步伐渐慢了,慢到跟随着她的步伐走。
回到宿舍楼下,苏末和顾奕把袋子递回给宁若尘和莫苏,已经转身走了好几步,顾奕忽然一个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宁若尘。
“这是什么?”宁若尘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的小桔梗花,做工很精致,花瓣上还有细细的纹路。
“我路过一家精品店,看着很适合你”顾奕耳朵有些红,“顺手买的,送给你。”
宁若尘看着那个小小的桔梗花钥匙扣,她想起那个真实的噩梦,想起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花丛,想起那些开在她噩梦里的桔梗花。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或许在现实里慢慢适应桔梗花的存在不只是噩梦里,就能克服心里的恐惧。
宁若尘说:“谢谢你,顾奕。”为了表达谢意,她露出礼貌性笑容。
顾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和苏末一起走了。
莫苏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等顾奕走远了,她才凑到宁若尘耳边小声说:“‘顺手买的’?你信吗?”
宁若尘的耳朵红了,她看着手里的桔梗花钥匙扣,沉默得莫苏猜到了大概。
“走吧,我的好姐妹,这袋东西太重了。”莫苏挽着她的手,回宿舍。
课题组的会议因为沈教授临时有事取消了。方晴发微信问宁若尘要不要来沈教授工作室里自习,沈教授允许的。宁若尘想了想后答应了。
工作室里只有方晴和宁若尘。桌上摊满了文献和笔记本,方晴正在写一份案例分析报告,眉头紧皱,看起来遇到了瓶颈。
“若尘,我有个问题想问,”方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我在写上周那个自然灾害案例的分析,写到‘社会支持系统’这一块的时候卡住了。当事人的社会支持系统几乎是零,家人全没了,亲戚朋友也不在身边,她是完全孤立的状态。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后来还是慢慢恢复了。如果没有社会支持,重建是怎么发生的?”
宁若尘想了想,说:“社会支持不一定是外部给的。有时候,一个人可以成为自己的社会支持系统。”
方晴不解:“什么意思?”
“当事人在灾难后的第一年几乎不说话,但她开始写日记了。这个细节在案例资料里只有一句话,但我注意到她后来恢复的过程中,反复提到‘写下来’这个动作。她在用书写跟自己的对话,这是一种自我生成的社会支持。”宁若尘顿了顿,“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另一个人在场。”
方晴听取她的想法,自己深思了一会儿,抬起手,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若尘,你这个角度太妙了,”方晴一边打字一边说,“‘自我生成的陪伴’,这个概念完全可以单独写一个小节。”
宁若尘瞧见方晴兴奋的模样,自己能帮助到她,内心也开心。
傍晚时刻,宁若尘离开工作室,方晴还在埋头写报告。她走到文科楼门口的时候,下雨了。
宁若尘站在门廊下,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她闲着看去走廊里的公告栏。突然身侧的门被推开了,顾奕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她的时候明显眼睛亮了。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问出口。
顾奕先回答:“我在这栋楼有个选修课。”
宁若尘说:“沈教授课题组的办公室在上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奕把手里的伞递给她:“你拿着。”
宁若尘问:“那你呢?”
顾奕:“我跑回去,没多远。”
宁若尘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又看了看他,把伞推了回去:“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
顾奕没有接伞,看着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顾奕的雨伞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都碰到一起。顾奕走在宁若尘的左边,伞微微向她倾斜。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规律的打击乐。宁若尘余光注意到顾奕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好像没有感觉,步伐平稳,眼睛看着前方。
宁若尘好心提醒:“顾奕,你的肩膀湿了。”
顾奕:“没事。”
宁若尘再次好心提醒:“顾奕,伞歪了。”
顾奕嘴硬:“没有。”
宁若尘心里冒出她也不太懂的情愫,一路上满脸好奇地盯着他。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他的脸上带着雨水的湿气,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都淋湿了大半,而她还是保持着清爽的模样。
到了宿舍楼下,宁若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雨幕中的背影。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背的轮廓。
宁若尘心里想但愿他别感冒了。
莫苏和苏末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莫苏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消息。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你今天的发卡很好看。”
莫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后背一阵发凉。她突然间意识到,是那个穿黑卫衣的男生发来的。
莫苏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几个人,书架之间有人在找书,角落里有人在打瞌睡。她没有看到那个穿黑卫衣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这,在某处角落里监视她。
苏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别怕,”苏末低声说,手覆上她的手背,“我在。”
莫苏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直接截了图,转发给了宁若尘,宁若尘看见后也转发给了保卫处。
莫苏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放进包里。
莫苏有些发抖:“苏末。他为什么找上我?”
苏末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他知道,你是宁若尘最重要的人。”
莫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莫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那个人的目标是宁若尘,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最多算是宁若尘身边的一个人。苏末说得对,如果那个人想伤害宁若尘,最有效的方式不是一直针对她,是找机会针对她在乎的人。
莫苏瞬间不感到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莫苏拿起手机,给宁若尘发了一条微信:“若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让那个人得逞的。”
宁若尘很快回复:“我知道。”
宁若尘又很快发来一条微信:“你也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说过的,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莫苏看着这条微信,眼泪流了出来。
莫苏擦了擦眼泪,打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