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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玉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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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离岛的桃花又开了,三千桃林灼灼生辉,不知是昨夜的秋风还是今早的寒露将花瓣打落,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花红。
林间一隅简屋冒出一个粉嘟嘟的瓷娃娃,手中拎着一把小锄头,一步一跄地走到了一棵桃树下,开始学着古书里的文人雅士葬花寄情。
他听说只要这么做了,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
他希望家里画像上的人可以早点活过来,这样爹爹就不用每日费心照顾那人的魂魄了。
小家伙先是将清洗过的花瓣包裹在布兜里,然后开始挖坑,不过对于四岁多的他来说这项工程显然很吃力,不久,雪白的额上冒出了清汗。
“阿蘅?”突然里屋传来了一声叫唤。
小肉团身子一怔差点摔倒,好在扶着锄头逃过一劫,他扭着小屁股飞快地往回跑,迎头就撞上了出门的洛忱。
阿蘅扑进洛忱的怀里,甜甜地叫:“洛叔叔。”
洛忱刮了刮他沾染了尘泥的鼻子,衣衫和脚靴也都脏了,像个小花猫一样。他拿了块布巾帮他擦了擦:“我看看阿蘅是不是又长高长大了?”
阿蘅撇撇嘴巴,大眼睛转了两圈:“阿蘅每天都有吃饱饱哦,我有长高吗?”
洛忱笑道:“有,还越来越像你爹了。”
阿蘅开心道:“那当然啦,谁让我是我爹的儿子嘛!”
洛忱把他抱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的确像,那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一个性子是过于活泼热闹,另一个又过于清冷寡淡,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可爱乖巧伶俐的儿子。
“谢乐呢?!”他问道。
“我偷偷告诉你哦。”阿蘅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悄悄在他耳边说道:“玉玲珑最近很不听话了,爹爹很担心,每天都守在它身边,都不怎么理阿蘅了。”
洛忱心下了然,玉玲珑是上古灵玉,传说有聚拢魂魄的能力,可将已死之人的精魂养在里头,等时机成熟便有机会重生。
不过这灵玉的脾气大变数也大,性子像小孩似的,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时常还要琼浆玉露擦拭。
这四年来谢乐隐居在东离岛便是想将当年收来的一缕残魂养好,等待那人重生。
阿蘅突然问了句:“是不是画里的那个人要醒来了?”他知道家里有幅人像丹青,爹爹每次都会盯着他发呆好久。
洛忱面上一惊,忙问他是如何知道这事的。
阿蘅若有所思地解释道:“有一次爹爹喝醉了,对着那幅画哭了起来,又对着画说了许多话,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爹爹一直在等他醒来。你说那人醒了,爹爹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洛忱不知道他一个小屁孩内心戏这么多,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安慰他说:“如果你爹敢不要你,我就帮你打他屁股好不好?”
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做不到的事就别说给阿蘅听了,他可是会生气的。”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洛忱忙把糯米团子塞回去,小声嘀咕道:“没法子了,我打不过你爹。”
阿蘅一下就跳到谢乐身上又搂又亲:“玉玲珑乖了吗?!”
谢乐“嗯”了一声,随后说道:“阿蘅去外面替爹爹捡一些新鲜的桃花回来好不好?晚上我们烙桃花饼吃。”
“好啊。”阿蘅立马点头,提了支篮子又跑出去了。
洛忱知道这是他故意支走阿蘅的,心中也明白了个大概:“玉玲珑出事了?”
谢乐没有否认:“我要带阿蘅去一趟上师宫,我怀疑人已经醒了。”
洛忱知他心里早有主意,并不劝他,只道:“你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我不拦你。只是那些修仙世家未必会放过你,你可知道?”
“谢乐眸子变深,又喃喃道:“我自有分寸,何况他们也伤不了我。”
洛忱:“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谢乐却拒绝道:“我们都走了谁帮我看管这三千株桃花。所以你得留下来,若是我回来看到少了一株我便找你问话。”
“……”洛忱一时无言,也知他那臭脾气不愿累及旁人,或许留在东离岛是个更好照应。
***
翌日清晨天雾渐渐散开,天边洒下淡淡的红霞,一只仙鹤载着一大一小飞离东离岛。
阿蘅以前也和爹爹经常出岛玩,却是头一遭在天上飞这么久。
翠玉般的山川岛屿接目不暇,他一会指着云端之上的鸟群,一会又俯瞰九曲十八弯的流域,所到所见之处都是新鲜的。
谢乐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多年之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他们到达天洲地界的时候已过酉时,天幕变得暗了许多。
上师宫位于天洲不老峰之上,谢乐不敢贸然前往,于是在山脚下的小镇客店稍作停留。
谢乐丢给店小二一颗金粒子吩咐了几道菜:“清蒸醉鱼,荷叶鸡,酱鲜笋,赤枣乌鸡汤。”
这家店的小二是个人儿精,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修仙人士,他一瞧谢乐父子这不凡的样貌,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高贵清香,忙喊道:“这位仙师有些眼熟,想来也是上师宫的贵客吧?!”
谢乐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来此游玩的?”
“不是。”
小二见他清冷非常便识趣地不再多问退下了。
阿蘅却问了:“爹爹,上师宫是什么?”
谢乐捏着阿蘅的小脸蛋:“上师宫便是修仙问道的地方,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们上去拜访的时候你可要紧紧跟着爹爹知道吗?”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握着小拳头说道:“爹爹放心,阿蘅一定一定乖乖。”
不一会菜肴全上齐了,小二哥在一旁殷勤地布菜,谢乐嫌他伺候不惯,给了他一粒碎银子打发走了。
忽然这时走来了一个人,衣着不算光鲜,手里拿着一壶酒,脸上明显带着酒气显得色咪咪的,不问缘由地一屁股坐到了阿蘅身边:“小娃娃这是要到哪里去?”
阿蘅一躲,哼哧哼哧跑到了谢乐的怀里,瞪着他不说话,也不是害怕,就是打心里觉得这人粗鄙不堪不愿和他有任何接触。
谢乐反而看乐了,阿蘅的这点假清高个性倒是十足像了自己的。
那人见阿蘅跑了,转头又调笑起了谢乐:“这位可人儿陪哥哥我喝一杯酒罢,把哥哥伺候高兴了也许能带你去上师宫开开眼界,讨杯喜酒喝。”
谢乐喂了阿蘅一口醉鱼,慢条斯理道:“难不成你是上师宫的弟子?”
男子脸上浮现一抹骄傲的神色:“正是。”
谢乐打量了他一眼,心道:此人修为极低,言行无状,想不到现在上师宫收弟子都如此不挑的吗?
谢乐忍住想一掌拍死他的心思,说道:“哦?那你是哪位仙师的弟子?”
那人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说出来只怕会吓死你。”
谢乐掸去衣角沾染的灰尘:“说来听听,能吓死我也算你的本事。”
男子嘴角一翘,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萧,易,舟。”
谢乐的手停在半空,连心跳也慢了一瞬,他横脚一踢将人踢到墙角边,顺势撩起一根竹箸将那人的一只手定在了墙上。
“爹爹?”阿蘅他从没见过谢乐这么生气过,立时吓得拿手捂着眼睛,只听见耳边传过来了哀哀嚎叫的声音。
这么大的动静惊呆了在座的所有人,店家闻声也出来查看什么情况,就看见谢乐俊秀的脸上带着剑拔弩张的神色,一副要吃了人的景象。
店小二忙赔笑脸道:“仙尊消消气,这人就是一个赖子,您不必和他置气。哎呦,看小娃娃吓着了……”
谢乐不为所动,一面轻手安抚阿蘅,一面抬手将所有门窗封死,眼里出现了狠戾之色:“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这话一出,屋内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席间有几个修仙人士看出谢乐修为比他们高出不少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屋里气氛充满了血腥气。
男子托着自己那只残手哆哆嗦嗦跪到了谢乐的面前,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只能双手艰难作揖道:“仙尊饶命啊,我不过是个上师宫弃徒,口不择言,我该死。”
说着就哭哭啼啼地打自己的嘴巴。
阿蘅眼泪汪汪地伏在谢乐肩头。
谢乐似乎冷静了片刻:“不相干人等快滚。”立下屋内人潮涌动,飞也似的逃命。
男子还跪在地上,脸上的酒气色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久地上糊湿了一片。
谢乐冷眼盯着他看:“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有虚言我先把你舌头割了。”
“是,仙尊您尽管问,要是我说假话定让天打五雷轰!”男子毒咒道。
半柱香后,天洲的一处废弃滩涂河畔之上,阿蘅骑在仙鹤身上在淤泥中捉鱼捉虾,心情甚为开阔。
不远处,男子的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双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落落余晖之下,谢乐神风仙骨目视远方,眼眶微红,耳边依旧回荡着那句:萧师叔祖已经醒了。
醒了,那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半晌之后谢乐问道:“你说的上师宫大喜事是何事?”
那人沉默了一下,而后颤颤巍巍地回道:“今日……正是萧师叔祖和云海沈氏的千金成亲的大喜日子。”
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谢乐的发带,三千青丝全部散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