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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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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家村
他的手脚浸透在湖水中,似是血液不再流动,四肢早已变得冰凉。奇怪,明明是那样烈日炎炎的夏日,又怎会这么冷呢?
时间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沉浸在窒息的感觉中,甚至不能明确的感受头晕反胃的感觉,他却分明地陷入了一种情绪——恐惧。
似乎下一秒就要失去知觉,又觉得那一秒是那般漫长。好像回想起了许多事情,爸爸,妈妈,江家村,江知南。
忽然,与方才坠落的感觉不同,身体轻飘飘的,是在向上浮动,他曾见到过,人在溺死后是会浮起来的。犹如江中的烂柯与浮萍,就那么全身水肿着浮着,泛着恶心的白色。他是要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无限多个无穷无尽的时空,他张开眼睛,虽觉得光线有些刺眼,但是周围的场景十分清晰,江边尚青嫩的芦苇轻轻摇曳,柳树垂下的纸条蘸着江水,引起阵阵微波。
那分明是江家村那一片景致,让自己这个刚搬来半年的外乡人几番沉醉的景致。
“阿晓,醒了?”
说话的少年白皙的面孔映着阳光,看那阳光,应已是傍晚,夕阳带着些隐隐的凉意,灼热的夏日里并不常见。但就是那般清冷的夕阳,却衬着少年的脸庞越发好看。
少年不过十岁的模样,头发和眼睛都是极黑的,眼睛是西方人欧式的形状,轮廓很深邃,不过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稚嫩可爱。那少年的脸上沾了些污渍,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全然看不出早上穿出门时候还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
“知南,咳咳,我记得,我落水了。”秦晓吃力的直起身子,因为喉咙中不舒适的感觉咳了两声。
“是啊,不会游泳还逞什么强?我那时游到对岸了,回头想跟你打个招呼,却不见你人了。连忙游回去找你,也不知道你在那沉了多久?”
秦晓突然想起在水中时,似是有个人不断的唤着自己的名字,紧接着自己找到了什么支撑,浮上了睡眠,然后自己的手臂被搭在一个瘦削却温热的肩膀上。
“哦,是你救得我。我昏了这么久?”秦晓抬头看看已经染上一层红晕的夕阳,自己似乎也换上了衣服。
“是啊,从中午一直到现在,我也不敢告诉你妈,只得一直在这陪着你。”江知南一直挂在嘴角的调皮笑容隐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谢谢你,知南。”秦晓只是如是说道。
夕阳似乎比刚刚亮了些,橙红色蒙蒙的笼罩了整片天空,山里的鸟鸣得很欢,远处村子里的围栏中还传出了几声家畜的咕哝。
秦晓看着那江水,他不觉得害怕,而是有些温暖。夏日的小村庄,确实比城里暖和的多。
二.江家村
秦晓是从城里来的,跟妈妈一起来的。他在城里读书时,成绩一直是那最好的,他从来没有见过江知南这样的人。
他会读书,江知南会游泳;他会读书,江知南会爬树;他只会读书,江知南会点火烧烤。他曾以为对于自己来说,稳稳的拿下班级的第一名就是全部,而在江家村,他第一次有了被别人比下去的感觉。
这里是妈妈的老家,秦晓与妈妈回到这里时,他是不情愿的。
当时江家村没有修柏油路,重要的道路上铺了一层水泥,上面沾了些不少褐色的污渍,从空气中弥漫的牛粪味可以分辨出那是动物的粪便。那里的小孩都脏兮兮的,撒了欢的在地上打滚。
他第一次见到江知南是在自己家的门口,那个少年听说隔壁废弃了许久的老屋子里搬来了户人家,兴奋地跑来看。
江知南见到秦晓是个同龄的少年,便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邀他一起玩。
秦晓记得那时候他甩开了那双沾了灰的小手,江知南的表情里似乎闪过了一瞬的尴尬,然而下一秒那个少年就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盒糕点塞给秦晓。
秦晓记得,那时候的江知南站在阳光里,眸中映着阳光,随即他唇角上扬,眼睛眯成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他的眼睛很大,要笑得那样狭长弯曲,那该是多么强烈的笑意。
江知南穿的是白衬衫,白得发亮干干净净的衬衫,江家村喜欢在外面淘气的孩子们都绝对不会穿的白衬衫,秦晓却喜欢穿的白衬衫。后来秦晓才知道江知南是为了给新邻居留下好印象,特意换了最干净的一件衬衫。
江知南在孩子中大概是个领导,他做什么都很周到,孩子们喜欢跟着他玩。秦晓发现自己也慢慢变成了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喜欢跟着江知南,就像那些孩子一样,似乎对那个领导有着奇妙的向往。
三.江家村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树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继而簌簌落下。
城里倒不是没有树,事实上江家村的秋景和城里也没差多少,或许是人待得久了,秦晓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淀。
似乎一棵树,一片落叶,一个树下穿白衬衣的少年,就是青春所有珍重的东西。
秦晓来到村子已经半年了,对于最初不适应的环境渐渐适应,他也逐渐融入了江知南的孩子帮中,跟着他们上山爬树,下河游泳。他并不是村里长大的孩子,动作较其他孩子更迟钝,很多次都需要江知南的保护和帮助。
刚入秋,他们一行人上山摘苹果。秦晓是只需要在树下等着,等着江知南把苹果扔到他怀里。
从山上下来,衣服已经很脏了。秦晓不禁抬眼看了看江知南身上的白衬衣,胸前大片布料是被他怀中满满的苹果挡住的,露出的衣摆和领子却也沾了不少灰尘。
江知南的嘴角挂着笑,那种又痞气又单纯的笑容。
秦晓抱着苹果回了家,母亲看到他脏兮兮的样子就皱起了眉。
母亲拽住他的袖子,眉头紧锁着看他的衣服,母亲突然加了力气,把他的手臂拉向了一边。由于少了手臂的支撑,苹果一个一个滚到了地上。
秦晓脑海中闪过江知南笑着把苹果扔到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挑起眉毛弯着眼睛在树枝上向他招手的样子。
他甩开母亲的手,蹲下去捡那些在地上滚动着的苹果。
秦晓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眸色突然沉了下去:“阿晓,别再和江知南玩了。”母亲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秦晓怔了一怔,他抬起头,眼神闪过迷茫。
“咱们,要回市里了。”母亲如是说。
秦晓突然明白了,母亲觉得,他本不应该属于这里,本不应该遇见江知南,更不应该变得和江知南一样。
秦晓的父亲是市里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官,手里有点权力。
母亲的本姓是江,老家在江家村,年少貌美时和父亲认识,父亲回城时,带着她一起去了。
虽然多年过去母亲的姿色并未有多少衰减,在城里人的熏陶中行为举止和穿衣打扮都开始变得优雅得体,但是终究逃不掉乡下妞身上带的那一点点土气。和市里大家闺秀的姑娘不一样,母亲骨子里是属于村子里的人。
父亲虽然爱母亲,但是终于臣服和妥协于一个模样性感妆容奢华的年轻市里姑娘,背叛了母亲。母亲一气之下带着秦晓回了江家村,父亲才幡然醒悟,开始挽回母亲。
最初的母亲意志坚定,坚决不回城里。后来却渐渐软了心地,改了心意。这次,终于打算随父亲回去了。
“你爸又打电话来了,这次说什么你应该受城里更好的教育。我是气不过他,但也不想耽误了你。”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还有所犹疑。
“今天看到你这样——我就想,我们还是回去吧。”母亲虽是乡下出来的姑娘,各方面却是极讲究的。她觉得男孩子应该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才算成就,如果是人民教师或是公务员这种吃国家口粮的工作就更好了。
她只有秦晓一个孩子,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他身上,尤其是离开父亲自己生活后,她更想让那个男人看看,自己虽是他嫌弃的乡下姑娘,却也能培养出一个成绩优异,前途无可限量的孩子。
母亲讨厌的乡下人特质,江知南无疑是都有的。
那种村子里淘气少年的感觉,从小时候就刻在了江知南骨子里。他或许是这个村子里最出色的那个人,即使这样,他也走不出这个村子,因为他们的视野早就被局限在了这片土地上,在躲不掉的岁月里慢慢老去,化为尘埃也留在这片土地里。
而母亲对秦晓的期待,比这个小村庄大得多。温柔而坚毅的母亲,实际上也觉得这片土地局限了她,虽然她从不曾说出口。
“不走,行吗?我挺喜欢这里......”秦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次反驳了母亲。他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河,这里的飞鸟,这里的树林,还有那个穿脏兮兮白衬衫的少年。
母亲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盯着他,他便明白了。
再见了,江家村。再见了,江知南。
四.秦晓
他们常去的园子里的古树快要落光了叶子,铺在地上一片片金黄,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映着天边的暖阳,一片祥和。
秦晓还是跟着江知南玩了最后一次,临走的时候,他只是说了句:“再见了,江知南。”然后扭身走回了家门。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润了,眼眶热的感觉不到泪水的流出。感觉心中梗了一块什么,那种悲伤的感觉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不知道江知南会不会奇怪,为什么他称呼了江知南,而不是平时说再见时候的知南。
他就这么走了,回到市里去,再也不能每天跟着江知南上山下河,做个无所不能无所不惧的野孩子。
再见了,江家村;再见了,江知南。
他和母亲乘着火车回到了市区,路上快进的风景没让秦晓打起一点兴趣,他只觉得疲惫,比在山上玩一整天下来的感觉还要疲惫。
他没耽误课,回到市区的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了。转学手续本应很繁琐,母亲大概几个月前就开始办了。
他上的还是原来的那个班,所有的同学他都认识,大家见到他只是愣了一愣,态度依旧很热情。
他却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男孩子们的白衬衫太干净了,干净的有些刺眼。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的过,倒也没说有多难熬,只是秦晓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江家村的山水,虫鸟,花果和那里笑得灿烂的少年。
他试着给江知南写信,也不知道有没有邮寄到那个消息闭塞的小村庄,然而江知南一次也没有寄来过回信。
“妈,过年,我们回不回村子?”秦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就是问出了这句话,事实上过去的几年春节他们也从未回去过江家村。
母亲显然怔了一怔,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秦晓没有再问,他知道,母亲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希望他喜欢那个地方。
五.秦晓
秦晓所在的小城完成了一场城市规划,发展繁荣,秦晓居住的小区甚至开始供暖。可秦晓仍然觉得,城里暖洋洋的房子不如那时候和江知南一起坐过的炕头那般温暖。
这一年秦晓中考,考上了城里最好的学校,母亲和父亲没有什么特别兴奋的反应,似乎这本就是他们预料之中的必然。
今年,江知南也应当中考,可是秦晓不知道,江知南的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子。江家村有一所高中,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但是程度也不算太差,过去的几年也是出过大学生的。
很多不甘愿在村子里面困一辈子的孩子都会好好学习,从这所高中考出去,而考出村子的人,无一人会选择回去。
秦晓就是觉得,江知南配得上那样的结局,他应当是一只雄鹰,展开自己傲人的羽翼,飞出那方寸之地,去看看更广阔的天际。
他真的很想知道,江知南选择走向哪里?
秦晓向母亲要了老家的电话,一个一个人的打听,一次一次的转接,最后终于听见了电话那头熟悉却陌生的声音。少年阳光的声线深沉了几分,想是正在变音期。
“喂?”那头少年的不羁在这一个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只从那一个字,秦晓便又陷入那逃不开的时光里,江家村的山野惬意,沾了灰的白衬衫,迎着阳光笑着的调皮眉眼。
“我,考上了一中。”秦晓的声音有些抖,他想问问,那些书信江知南有没有收到,如果收到了又为何只字未回。
“嗯,想到了,恭喜你。”那边的声音冷冷淡淡,没什么波澜。或许正如他所说,他早已想到这样的结果。
“......你呢?”秦晓沉默了一会,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我?没考上......我妈让我直接去工厂跟着实习!”江知南的声音不像小时候那样稚嫩,却也没有完全长大,秦晓不知道他是否对自己的人生有所考虑。
在江知南母亲的规划中,江知南会成为一名工人,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为组长,队长,被其他所有工人尊敬的头头。
秦晓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阿晓,山上的花开得很漂亮,有空回来看看吧!”江知南如是说,声音沉了几分。
“我妈让我准备高中的课程......”秦晓当然是想回去的,只是年少的他们,在父母的看护之下,不知道如何离开,也不知道离开的意义。
“嗯,我知道了!阿晓,加油!”
“知南......”又寒暄了一会,江知南那边挂了电话,秦晓总觉得怅然若失,却说不出是哪里有点不一样。
升入高中之后,秦晓的课业日益繁重,他总是偷偷地给江知南打电话,可是江知南的话总是很少,常常只是安静地倾听,丝毫不像那个少年曾经的模样。
江知南从未主动给他来电,亦或者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学校,没机会接听江知南的来电。
即使这样,他好像也回到了在江家村的时光,好像那个璀璨耀眼的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而秦晓对那人,却似乎不同于以往单纯的依赖。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有很多东西没有变,却有很多事情面目全非。
六.江知南
那天秦晓对江知南说了句“再见了,江知南”,他便再未见过秦晓。他去敲秦晓家的门,那扇门却再也没有开过,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再也不会应答。
站在秦晓家门前,江知南仿佛看到了那个安静冷清的少年推开门来,白皙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阳光洒下来,门前的柳树遮住了一半,门前尽是些斑斓的影子。那安静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他整个人越发的消瘦纤长。
突然那门前的少年卸去了脸上的笑意,甚至眸子里也变得冷冷清清,容不得半分笑意般。秦晓转身走了,只留给江知南一句:“再见了,江知南。”
江知南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他怔怔地定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天色渐沉,明媚的日光换上了夕阳余晖的颜色,把那柳树的影子勾勒的更加神秘。
江知南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对着那屋子轻轻呢喃:“再见了,阿晓。”
七.江知南
“知南,这里什么都没变,但似乎我变了很多,在这里我显得格格不入,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都变成了厌恶的,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妈妈带我回江家村。还要你带我下河游泳,上山爬树呢。那南山上的果子真新鲜,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
“知南,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信,为什么始终收不到你的回信。城里开始建设了,好多房子都被拆了,楼越盖越高,也不知道要盖几层,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玩玩......”
“知南,我还是从未收到你的回信,小区开始供暖了,但我还是想念和你一起坐的热乎炕头,明年夏天就要中考了,爸爸妈妈最近总看着我复习,最近可能不能给你写信了......”
“知南,我考上一中了!”
“你要,来看看我吗?”
江知南收到了秦晓的每一封信,每一封都好好地藏在日记本里,只是他从来没有回复。
秦晓要上高中了,看村子里那些要准备考大学的孩子,都是个顶个的紧张,这个时候他不想让他分心。他的阿晓很优秀,他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而他,没有理想,也没有能力、城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而阿晓,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追的上。
直到有一天,江知南接到了秦晓的电话,那人跟他分享着考上心仪高中的喜悦,他真心的感到开心,也真心的祝福。而那微微一点怅然却也鲜明起来,他的阿晓,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不知道怎么,他非常想见到秦晓,带着他看盛夏里开得满山遍野的花。
可是他忘了,刚升入高中的秦晓,要为了梦想马不停蹄的拼搏。
“嗯!我知道了!阿晓!加油!”好像距离上次叫出这个名字已经过了很久,他真的很希望这个名字的主人带着他所有的祝福,去实现他想完成的所有愿望。
他不会去打扰阿晓,只是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会去找他,一遍一遍地叫他阿晓。
八.城
天色蓦地沉下去,又慢慢破晓,太阳周而复始地落下升起。夏日的炎热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山上隐隐飘来苹果成熟的清香,只是在不知不觉中,爬树摘苹果的孩子换了一批。
一如那年一样,天空还是会在漆黑之后绽出一抹白色,像当初的那个少年白衬衫最靠近心口的那块布料。
那个七月,秦晓顺利考上了最好的师范大学,市里的A师大。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家里挤满了亲戚。每个人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是盛着真挚的愉悦带给他祝福。
可是他最想看到的眼睛,却是那双极黑的,轮廓很深邃的眼眸。
那天晚上,秦晓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深深刻在心里,倒背如流的号码,那是唯一一次,江知南主动打给他的电话。
“知南!我考上了A师!”秦晓的声音掩藏不住的兴奋,他很急切想跟电话对面那个人分享这份喜悦。
“恭喜你!阿晓!”江知南的声音如同往常,温温浅浅,话不多。秦晓想起从前那个小霸王一样的少年,对面那个声音实在成熟了太多,课即便如此,依旧那么温暖。
“你有空,来市里玩呀——我......很想你!”秦晓犹豫一下,终于吐出了徘徊在胸口许多年的这句话。然而,他还是欠了最重要的那句。
“我,会的!”对面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秦晓好像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身条抽高了不少,眼神依昔如旧。
在秦晓入学填写的问卷报告中,他在理想就业方向一栏填写了:“回乡支教。”
九.城
“江哥!借个火!”穿着工作服的小男生手指间夹着支烟,挂着笑容毛毛躁躁地朝着对面穿着同样工作服的青年跑来。
被称作“江哥”的青年手里还未放下工具,目光落在那男生身上,微微一笑,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有些无奈。他却还是将工具都换到了左手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打火机递过去。
青年的头发理的很短,是干净利落的平头。青年大概二十多岁,一双眼睛是极黑的,面部轮廓瘦削立体,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异常深邃。工作服蓝色的领口里露出白色的领子,看上去是洗的略皱的白衬衫。
“诶,江哥!去市里的那个调职申请好像有消息了!”男生接过打火机点了火,稍稍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目光再次落在青年身上,眼中有挥霍不尽的活力。
像是江知南刚刚来到这家工厂一样,只是初中毕业,阅历浅,年少气盛,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那青年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也点了一根烟,眼神不知道看向哪里,大概是一个格外遥远的地方。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笑着笑着,那双极黑的眼睛变得弯曲狭长。
列车驶过江家村,划过夜色驶出了那座山城。夜晚的静谧包裹着小山村,火车摩擦铁轨的声音格外清晰。
绿皮火车很长,看不到车头已经驶到了什么地方。
蜿蜒而过的每一节车厢中,都会有一两扇窗边贴着某个人的面颊。他们或是近乡情怯,或是思虑重重,或是单纯的因为疲惫倚靠休息。
江知南如是坐在窗边,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而他清清楚楚的能看见自己的方向,那就是阿晓在的地方。
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调职报告。
“本厂员工江知南,工作勤恳,能力优秀。特调职于A市总工厂。”
十.城
“如果当初我没去A市,会怎么样?”男人有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眸,一不小心望进去,很难看的到底。他穿着崭新干净的白衬衫,未系上第一颗扣子,露出一小块脖颈,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闻言,对面的男人未答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男人相貌斯文,气质温润,唇角和眼角都溢着温浅的笑意。
思绪禁不住地飘回了那一年的A师大门前,那个有着漂亮眼眸的少年背着大大的旅行包,风尘仆仆地靠着墙壁,身上的白衬衫沾了些灰尘。那青年虽与这进进出出的学生年纪相仿,但明显不是来上学的。
在远行的回忆中,那人轻轻开口唤出:“阿晓。”
秦晓的抽屉深处,只放了两样东西。当年的那张就职志愿问卷,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尚未完成的志愿:“回乡支教”。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并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江知南的抽屉深处,也放了两样东西。那份让他来到这里,来到秦晓身边的调职报告。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大大的铁盒子,里面塞满了书信。有的纸张已然泛黄破损,有的充满了折痕,许是有人经常翻出来阅读。
“阿晓”
“知南”
“我喜欢你.....”
异口同声,一如当年。只是这次,小小的丝绒盒子被打开,里面一对大小相同的戒指,在阳光下无比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