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雪妖君

23、杀手“易”先生（上） 顾君然要和

　　这次沈梦初没有穿旗袍，而是穿着和顾君然类似的米白色女式衬衣，罩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上衣的口袋里，放着她特意给顾君然准备的礼物，她打算私下无人时再交给她，是一块青色的玉佩，装在木头锦盒里。

　　宾客一一落座，不过却缺了一些重要人物，原本已经答应在今天从杭州过来上海的，姑姑和姑父一家人，却临时说儿子许潇文，也就是他们兄妹二人的大表哥，在路上生了急病，无法准时到来。不过他们说过几天，许潇文将会和妻子一起来拜访顾家。

　　这个表哥许潇文，顾君然不知道多少，顾君凌却是见过好几次的，他颇有才能，和顾君然一样，也是留学过欧美的人，会好几种语言，不过生性放荡不羁，还很风流，在英国知名大学拿了好几个博士学位的同时也追求过好几个女子，并且还让她们中的一个怀孕之后堕胎了，但他自己不以为然，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可指责我的呢？况且，我只是在追求自己的爱情罢了……”，如果说这样的事情只能代表他私生活混乱的话，那么他隐瞒的事情以及他以后做的事情足以称得上道貌岸然人品堪忧了。

　　因为，在他出国之前，就已经娶了家里给自己安排的一个传统的女子，那女子还生下过一个孩子，俩人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婚，换句话说，他在异国追求自己的爱情时的身份是一个家里有妻子的孩子的爹。

　　并且回国后，他在燕京大学担任教授，没多久又来到上海，在复旦里任职，后来听说他把这个工作也给辞了，原因貌似是他喜欢上了自己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也喜欢他，俩人一个退了学，一个辞了老师的职位，回到老家杭州同居了，也不知道现在俩人是什么关系。据说许潇文现在在报社担任特邀编辑，偶尔也出一些书，那些书，自己还读过一些。

　　顾君凌是相当不喜欢自己这个表哥的，视感情为儿戏，家里娶一个，外边藏一个，还经常去喝花酒。可是，很多人对他评价很高。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大才子。

　　的确，他的外貌和才能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让众多女子为他倾心。不过很多倾心的女子，对他本人应该不怎么了解，她们倾心的是他的样貌与作品。

　　许潇文出版了很多本诗集和小说，在他追求自己“挚爱”的时候，写下了很多动人的情诗，这些诗随后也整理出版，在中国青年男女中竞相传阅，出版的几部小说也引起了文坛的轰动，掀起了风潮，一时间洛阳纸贵。

　　除此之外，他绘画水平在国内同时期的画家中也名列前茅，一副描写中国穷苦劳动人民的油画作品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卖出了天价，而他本人也因为这个作品而得到了很高的赞誉。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同情劳动人民”“才高八斗”的作家和画家，竟然是一个抛妻弃子的风流鬼呢？更加可悲的是，一些人在知道了他的这些私事以后不以为然，反而觉得，大家应该只看他的作品，不看他的人品，更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说他是一个浪漫的诗人，在追求自己的爱情。

　　所以顾君凌对这位大表哥一直嗤之以鼻的，而这些，妹妹不知道多少，因为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她在日本。因此她对别人口中说的“大才子”表哥相当期待。

　　宴会主要是在顾家的后花园举行，因为宴请的宾客实在太多了，整个上层社会的名流都来了。花园里摆着桌椅，整齐的排列着，上面已经摆上了一些凉菜和点心，来的宾客已经按照安排好的位置落座。

　　这几天顾家的厨师格外忙碌，人手也不够，特意从老字号醉仙酒楼里请来的所有的大厨。不远处还搭着戏台，颇爱听戏的顾老爷请来的最好唱昆曲的戏班子如意升，有两个名角儿，一是木兰心，一是杜若柳，平时要听她们唱戏，需要到春芳园才行。此时他们在后台精心的排练着，准备一会儿粉墨登场。

　　这次的排场比顾君然十八岁那次还要盛大，宴请的人也多，因为这次除了庆贺他们的生日之外，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此时顾老爷和他们兄妹二人坐在最前面，那里离戏台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他们是今天的主角。

　　本来顾君然的右手边坐着的是沈梦初，俩人还能说着一些悄悄话，但是江瑞明却突然搬着椅子“不请自来”，坐在顾君然的旁边，把她和沈梦初隔了开，还对着脸色不悦的顾君然笑了笑。

　　这个人，脸皮忒厚了点，顾君然这样理所当然的想到。眼不见心不烦，于是顾君然不得不去抬头看向戏台来回避江瑞明的目光，尽管她从未接触这些所谓的戏剧，也不喜欢，但是相比之下，她宁愿观看这些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昆曲唱腔华丽婉转，唱词工整典雅，念白儒雅表演细腻，舞台置景也称得上完美，顾老爷喜欢听戏，也是懂戏之人，虽然在这个年代里，随着其他剧种，尤其是京戏的兴起，相比之下它显得过于繁杂而日渐衰微，但顾老爷始终觉得，昆曲在戏曲表演的各个方面都达到了最高境界。

　　今天戏班如意升演出的正是昆曲的代表作，《牡丹亭》，这部戏，在顾老爷看来，还多了些其他的特别含义。

　　因为，与顾君然的母亲第一次相见时，那个人就在台上唱着《牡丹亭》的这一折《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倦，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那是他真想上台去，做她的柳梦梅，而她是自己的杜丽娘。

　　后来他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她，那时候很多人嘲笑他取了不入流的戏子，他不在乎。多年之后，他一直在想，要是她真是个简简单单的戏子就好啦。

　　因为突然有一天，她间谍的身份竟被无意间揭穿，她残忍的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的布局和安排之后，他简直要崩溃了，他崩溃的不是她骗了自己，而是，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即将分娩，一个暴露身份的间谍会面临怎样的下场，他是很清楚的。

　　逃，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让她逃跑，他制定着最缜密的计划，却没想到，在计划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人，那人就选择了在生下孩子之后悄无声息的回到日本，作为一个失败间谍的身份。

　　“我无法忘记我的信仰，也无法忘记我们的爱情，我心甘情愿回去接受惩罚，不必为我悲伤，一切都是我的选择，能为二者牺牲，我感觉无比荣幸和欢乐。”

　　其实，他后来也找日本朋友打听过她的下落，因为她不是普通的间谍，而是执行“日不落计划”的高级特工，身份和计划都保持着高度的保密性，能打听到的相关消息很少，他的朋友辗转各处，几经波折才从军部知道了一些，不过却是个噩耗：军部在确定她暴露身份和任务之后直接执行了枪决。

　　至此，他再没有她的消息，直到现在，他已将近知天命的年纪。

　　而这折《惊梦》也成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

　　“爸爸，你怎么了？”顾君然摇晃了一下他的手臂，悄悄的问道，因为她发现爸爸竟然因为看着而眼中噙了泪水。

　　“我想起你的母亲了……当年，她也像这个样子，画着妆，穿着戏服，站在台上，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再想，一定让她成为我的妻子……”他说着，闭上了眼睛，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江瑞明看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第一次见面我母亲穿的戏服？原来如此！想起来了！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顾君然恍然大悟的盯着台上，衣香鬓影轻舞水袖的戏子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是自己从来不曾听过中国的戏曲，刚刚爸爸提起那个“可怜人”，她才想起来小时候在她的柜子里看到过，而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一直保持到现在。

　　原来，柜子里锁着一个故事吗？原来，你们从来没有忘却对方吗？

　　“爸爸……”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叫他。

　　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他也很可怜，至少他一直深爱着她，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孤身一人。

　　顾君然虽然听不懂词，也因着这些背后特殊的含义而认认真真的听完了一出戏，当然并不是完整的《牡丹亭》，只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段。曲终人未散，台上的人一一谢幕，台下的人交头接耳，声音嘈杂。

　　有的人是真的懂得欣赏，戏子的功底和对舞台的驾驭能力自己婉转华丽的唱腔无一不是上乘，有的却是一窍不通装模作样，一大群人边吃边看边聊着，酒足饭饱又听了小曲，竟无一人发现这里隐藏的杀机。

　　“今天是你和凌儿的生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我却想起了些伤心的往事，罢了，不提了。对了，今天其实我之所以宴请这么多的人来，除了庆贺你的生日之外，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顾老爷站了起来，面朝众人笑着说道，“其实今天江老爷缺席我感觉很遗憾，不过他人虽然在外地，却已经完全了这里的情况……想必大家对小女和江公子都不陌生……”说着拉起顾君然的手，而江瑞明也站了起来，摘下自己的礼帽，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结，左手插进口袋里。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小女顾君然和江瑞明江公子在今天订婚……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将会在今年年末过举行婚礼……”他拉起俩人的手让他们交叉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