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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朝花夕拾 写这本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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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里短暂的两个月时间,是相当值得纪念的时光,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我心里一直憧憬着两种职业,一种是杂志编辑,一种是图书管理员。可惜的是,人生并不总是能尽如人意,在未来应该怎样发展的问题上,理想和现实两方打得不可开交,最终,我不得不向其中一方屈服,选择了一条与理想背道而驰的路。
然而,许是上天可怜我的缘故,除了给予我充分的时间学习文学的这份殊荣之外,在假期里,我还偶然得到一份临时“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在我幼时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镇上。
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城市相比,小镇显得有些落后,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在经历风霜雨雪之后,脸颊刻满了沧桑,让人唏嘘不已。在假期里的间隙,我也回到了我的小学,因为现在很多家长都直接把孩子送往县城或者市里,这所曾经热闹到有十几个班级几百多号师生的小学扩建改造成了没有小学生的幼儿园,而那两层的教学楼的白墙上也渐渐斑驳甚至有些裂痕,没有人使用了。
本来我是没有机会再到这个小镇的,这里离我现在的家不怎么近。所以当小时候的玩伴向我寻求帮助希望我代替她去整理图书时我一直在犹豫,她是我小学校长的女儿,现在应该说是幼儿园园长的女儿更合适,暑假到来时她正在城市里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教授小朋友绘画,十多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她相当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怎样的劝说能让我心动,所以她只是简单陈述了父亲想让她去的理由以及她不能去的原因,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的说明那里有什么样的图书以及如果我看了将会对我有怎样的帮助和影响,诚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我最后同意了。
“那里有章吗?可以盖在表上的那种……”这是我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虽然不怎么关心那里的条件,却不得不关心这份工作是否能为我的“暑期实践鉴定表”作证明。
经验丰富的她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当然能,那里还有打印机,你可以自己打印,随便盖章。”之后,她给我简单说明了工资情况,虽然我并不怎么关心那些,因为我已经被她口中“那里有很多书籍,各种收藏的作品,你一定会喜欢”的丰厚条件所吸引了,其他的已经无关紧要。此外,她还特别贴心的为我办了公交卡,上面的余额足够我一个多月的来往费用。
就这样,我向爸爸妈妈和姐姐说明了自己的意向,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图书馆打杂之旅。其实,“图书管理员”从始至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称呼,准确的说,或许用“图书馆打杂的”来形容更形象。
图书馆在小学的旁边,不能和城里那种现代化的图书馆相比,三层小楼,保留着很多传统的装饰和摆设,长着青苔的院墙,泛着锈迹的铁门,爬上了一些裂缝的水泥地,没有装空调依靠电扇降温的屋子,老式的那种窗子,木制桌子上一台老式的台式计算机,连接着一台打印机,总之,一切显得相当陈旧,但是我却觉得,这陈旧的痕迹正好是它存在多年的证明。同样的道理还适用于对他人的评价,比如,看着眼前那个带着黑框的老花眼镜,两鬓染了些许白发的管理者,我觉得,这样的人一定学识渊博,他会不会已经将这里所有的书都读完了呢?
他姓吴,年龄应该比我父亲还小些,我便称呼他为吴叔叔,第一次见面时,他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看样子我的小伙伴已经向她说明了基本的情况。不知道小伙伴是否向他提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多读一些书,如果说了,我反而比较担心了,因为我总感觉,万一没有把空闲时间花费在读书上而是玩手机游戏听音乐上,对他来说就是欺骗。
这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在打理,原来是两个人的,一老一少,和一只黄色的橘猫。可惜,另一个年轻人因为家里的缘故不得不回去,我无缘见到。
而那只橘猫和我第一次见面就相当熟络,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来“欢迎”我的到来,当然,所谓的“欢迎”不过是它走到我面前时,我摸着它的脑袋它没有表示明显的拒绝而已,吴叔看到这只猫和我这么熟络,高兴地向我介绍它的名字:咖啡。这个名字好好笑,难道是因为她的颜色?我继续追问着。吴叔摇摇头,“不是,它叫咖啡是因为在我晚上喝咖啡的时候,它总是乖乖的,坐在桌子上陪着我。”
其实最开始我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一只猫的,因为在我的印象里,猫是十分聪明伶俐的动物,它可以在短短的几秒钟窜上树梢,也可以躲在书架顶端让你根本够不着,这样一只活泼的动物养在应该保持安静的图书馆里真的没有问题吗?我十分好奇。不过我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在以后一个多月的相处中,我才发现,它是相当懂规矩的,会去固定的区域排泄,会自己吃盘子里的食物,不会破坏书籍或者打破杯子等易碎物品,并且,珍藏纸质书籍的图书馆里最害怕和担忧的老鼠,也因“咖啡”的存在而“搬家”到了隔壁。此外,我还觉出了一些“咖啡”对于吴叔的特殊意义,独自远离家庭一个人住在这里多年,想必是十分落寞和孤寂的,有个猫的陪伴,生活可能不在那么无趣了。
每天早上乘坐公交八点来到这里,下午五点准时结束,中午去旁边的幼儿园和那群可爱的孩子共进午餐,双休日还可以在家休息,总之一周内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而我的任务也相当简单,就是代替吴叔原来的助手整理文文件和凌乱的图书,因为这是小镇,文化程度偏低,很多人也不喜欢去阅读,他们更乐意把空闲时间安排娱乐休闲场所里,所以这里每天来阅读的人屈指可数。这也就决定了我的工作是一份相当轻松的工作,也有足够的闲暇来阅读,我开始感谢起小伙伴来了,不,确切的说是感激。
吴叔待人和善,尽管我们的关系不过是老板和员工,或者说是管理者和助手,亦或是前辈和后辈,但是他却并不是用吩咐的口吻让我去做事的,相反的,他总是笑眯眯且礼貌的和我说话,用一些“请”“可以的话”“如果方便”“好吗”“可以吗”“真棒”“不错”的字眼和词语,使我备受感动和鼓舞,觉得我们俩像是朋友,若用古人的话形容便是,“忘年交”。
图书馆不大,没有多少现代化的设施,不能像正规的图书馆那般借阅电子书,木制书架装饰也不精美,只在墙壁上悬挂着一些名人名言,大多是与书籍或者知识相关,也有一些古诗词,这让我觉得非常欣喜,至少,在这个繁华与喧嚣的社会,还是有一些人记得它们的。
这些景象,让我突然想起了学校装修最奢华精美的某一楼餐厅,为了附庸风雅制造出文化气氛和高雅的格调,在书架上摆满了威士忌酒瓶和一些名著书籍,只是威士忌酒瓶里面空空如也,名著书籍也不过一个纸质的空壳而已。
我常和朋友开玩笑似的讨论类似的话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真正风雅的地方从来不需要风雅的物品来装饰,就比如世界一流的大英图书馆,本身的藏书就足够吸引许多慕名而来的求学者,至于那个著名的,由于卡尔·马克思先生长期在那里学习而留下的皮鞋印,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高端大气,但是已经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精神内涵和文化象征。
相反的,越是不怎么风雅的地方才需要“伪造”一些看似高端的东西来做表面文章,越是没有什么越是喜欢炫耀什么,个人,家庭,甚至社会,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而我,尽管很讨厌这种心理,却似乎逃不出这种枷锁,明明英语水平不怎么样,却还是走到了存放英文巨著的书架旁,随意翻开一本书,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是蝌蚪那样,错落有致的排列着,组成有些特定含义的词汇和句子,然后再和标点符号巧妙组合,分成段落,便构成了一部优秀作品。每到这时候,我就不得不感叹语言和文字真是神奇的东西,当然更神奇的是创造他们的人类。
只是,它们再神奇,我也无法体会它们的奥妙了,因为我看着看着,便打了个瞌睡,不得已坐在椅子上,偶尔才翻动一下,感觉相当的无聊,而不远处的他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没想到这些书连你也会觉得无聊……果然是年轻人啊……”他走过了来,摇摇头,从我手中拿走了那本书, ,译名通常是《飘》或者《乱世佳人》,我个人更喜欢第二个名字,尽管第一个貌似更为出名,它是一本闻名世界的百万字巨著,作者米切尔仅凭这一部作品就成为了美国蜚声文坛的人物,相当值得阅读的作品。
而我之所以打瞌睡,不是作品本身的问题,是英语水平只能算作一般的我,实在是对这本没有翻译的原版巨著难以提起兴趣,尤其是其中各种不认识的词汇而我手边还没有一本《牛津词典》。虽然我曾经已经完整的读过一遍,但是我显然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和英语水平。
我脸红的笑了笑,感觉就像是努力伪装成一个的“知识分子”,自诩热爱读书的人,却无意间被发现了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甚至在读书时还打起了瞌睡,揭穿得相当彻底,虽然他是无意,却也让我觉得尴尬,我没有说话,偏了目光,盯着墙壁,假装正在欣赏上面的东西。
他也觉察出来了,赶紧换了话题,顺着我的目光,他也看到了那些名言,他笑了笑,缓解一下刚才的尴尬,“你觉得这些话说的怎么样?”
“嗯……怎么说,放在图书馆他们很合适,但是就我个人的话,我其实并不迷恋这些名言,虽然有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是我想,说这话的人一定不怎么爬楼梯,毕竟楼梯多了任谁都要爬的气喘吁吁;高尔基说‘我扑到书籍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但是我想,再饥饿的人也不可能开开心心的吃完多于自己食量十几倍的面包;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但是显然,这是翻译者做的好,原话是‘ ’,那么这个‘’究竟是‘力量’还是‘权力’,我觉得还是值得深思一下……当然,我没有抹黑他们的意思,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只是不迷恋权威……”我指着墙壁上悬挂着的名人名言,提出自己的见解,半开玩笑的意味,因为我担心,我这番见解或者说“谬论”不是每一个都乐意听到的。
我尽量带着笑容来讲这个笑话,我当然知道这两句人尽皆知的名言不过是个简单的比喻,也明白说话人的含义和目的,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调节一下刚才略显尴尬的气氛。
幸好,尽管我们年龄相差30多岁,他还是听懂了我的幽默,“你可真会说笑,不过这话却说的很对……既然你觉得看书有些无聊,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整理一下我自己的手稿,实在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跟着他来到他那张固定的桌子,上面的台式计算机还停留在文字编辑的接口,连接着的打印机正欢快的工作着,似乎是源源不断的吐出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纸来。
不过我想错了,纸并不是源源不断的,十几秒后,它就停了,我整理了一下,拿起了一张,粗略的阅读了一下,讲的应该是一个民国的故事,至于具体内容,我当然并不清楚。
“这是您写的小说?”我好奇的问道。
“并不是……”他摇摇头,很快否定了我的猜测,“它说起来,只是算作我听来的一个故事吧。究竟是一段真实发生却又被历史遗忘的事还是单纯的虚构的东西,我不得而知。总之,这故事并非是我原创,是我奶奶在晚年亲口对我讲述的……她年轻时在一个报社担任编辑,也经常自己写些文章投稿,说起来,年轻时的她在我们市也有些名气。但是迫于现实的压力终究没有将这个故事整理出版,这也是她此生仅有的两个遗憾之一……”另一个遗憾是什么,他没有提及,我也没有追问。
吴叔如今五十多岁,他的奶奶百岁左右应该是有可能的,书中记载的事开始于民国十四年,依照时间来算,这的确可能是她本人年轻时所亲身经历的。
只是,二十年来,我并未听到过类似的经历,对于民国时候寥寥无几的印象来自我的母亲以及我一个朋友,我的母亲偶然向我提起我的大奶奶,也就是我爷爷的嫂子,她家里那时候也算是一个小地主家庭,第一次嫁人的物件是个某dang的小官,后来她休了我的大奶奶,为了和一个有身份背景的小姐结婚,只是这个目的似乎没有达成,并且他晚年也过得相当凄凉,俩人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遭受了非人的待遇,没收了家产,乞讨为生。至于朋友提起的另一件事情就更加简单了,据朋友说,他母亲的奶奶,是某dang的高官,兵败后离开大陆去了台湾,至此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能详细看到这样可能是一个人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时,我难免不会好奇起来,“有没有可能是她本人的亲身经历???”我睁大了双眼,如果他注意到我的表情,一定能直接发现我脸上写满了惊奇和诧异。
他再一次摇摇头,原谅了我的冒昧和突兀,“不,您误会了,故事真假暂且不论,即使是真的,我奶奶她不可能是故事里的主角。不过我奶奶十分喜欢把她个人写成故事里的人物,让自己也参与到故事中去,这也算是她独立的一种风格。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的话,我个人猜测,有可能她是出现过几次,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无关紧要……也可以是故事的结尾处,主角遇见的那个作家?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他整理起了这些修改过的部分,小心翼翼把它们装订好,我想,对于这部作品,他是把它当做孩子一样呵护着的。
虽然他这么强调着,可是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的话,我总觉得他奶奶的身份不会简单,起码和书中的主角有很大关联,否则她们怎么可能就因为晚年偶然的相遇就将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详细的告知呢?
又或者,三人成虎,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经过几个人的谣传而流传下来的故事而已,并没什么事实依据……
无论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是真是假,是黑是白,总之,我知道,帮助吴叔整理这本虽然只看了个开头的书,将会使我未来的一个多月内不再无聊了,对于我来说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之后,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光,我和他一起重新整理修改,提出自己的建议和见解,尽管我发挥的作用并不大。
顺便,我借机读了好几遍那本小说,也间接从书中了解到吴叔的奶奶的另一个遗憾是什么,当然,如果我猜测的没有错的话。而故事的真实性,也随着我的深入阅读而越发扑朔迷离。
“图书管理员”工作正式结束的那一天,我离开时的心情就和徐志摩告别剑桥时那样: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虽然我个人非常不喜欢他在情感和婚姻方面的所作所为,以至于对他整个人都十分讨厌,但是,对于他的几首诗,我却始终恨不起来,想起这一点,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我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带走的,是陪伴,我一厢情愿的自恋地认为,我离开这里,草木将变得冷清,而吴叔应该会感到孤独,“咖啡”也是。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一天的到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并不感觉到意外和难受。
我踏着步子,向门外慢慢走去,水泥地上一片金黄,我抬头向西边看了一眼,即将躲进云里的落日散发着余晖斜斜的照着这里的一切,我想起了一句曾经偶然读过的诗:
夕阳如吝啬的财主,
隐藏最后一点金黄。
这是我在这个图书馆呆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见不到这里的风景,也许,之后的几十年里,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到这里,竟突然有些不舍呢,只是这种不舍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后我便恢复了平静的心态,向大门走去。
“请等一下。”他叫住了我,“这本书,也送给你一份,就当做是送给你的礼物,以后也可以留个纪念……”他手里举着那本“书”递过来,“顺便,请你给它取个名字,可以吗?也当做是送给我的礼物……”
如果我预料的不错,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可以吗”三个字。因为明天我就不用来了,可以一整天呆在家里,然后整理东西,不久之后,我就要去到另一所城市继续完成我的“使命”。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到这个小镇,当然也不会有再次见到吴叔和这只肥胖的橘猫“咖啡”的机会了。
很开心,我获得了为它取名的殊荣。
我接过来那本书,只觉得沉甸甸的,好厚重的感觉,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整理这么多了吗?确切的说,它还不叫书,只是一沓厚厚的A4纸装订在一起,没有修饰,只有两张白色的封皮尽着防止磨损的职责。
叫什么名字好呢?我随意翻了翻,两个人的名字映入眼帘,脑海中又浮现起了曾经听过的一首歌,我笑了笑,“不如,就叫它‘故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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