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94、背叛

　　五千年前，东岱境，翼望山边界，瀚海畔。

　　火灵神荧惑与海神鸿溟，面朝落日霞光，却无心观赏。

　　荧惑大声道：“未央城中恶魔已被我除尽，如今留下的那些魔，一个都没有行过恶，我们已经在找让他们退魔反灵的方法了，不是吗？你现在让我放弃，我做不到！”

　　“少爷。所有的古籍书册都翻遍了，我们找到方法了吗？还要找多久？”鸿溟长长叹了一口气，雅致的眉眼间凝着散不开的愁绪，“天神界缉神令已下，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找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顺应陛下之命，不论善恶，屠光未央城中魔？”荧惑一脸不可置信，“鸿溟，我们与这不公的天之道，对抗了这许多年，为什么到现在，你却变得同他们一般了？”

　　鸿溟两手按着荧惑肩膀，似乎怕他下一刻就要离自己而去：“天神界诸多神祇，凭我们两个，斗得过？”

　　荧惑气极地挥开他双手：“斗不过就不斗了？斗不过就要同流合污？我不管斗得过斗不过，我只知道那些从未行恶的魔者们，不该死！天之道有错，我就不该奉行它！”

　　翼望山中，天空亮起各色神光。

　　踆乌、重华领着十来名下位神祇，落在山头。

　　踆乌将双剑指向荧惑：“火灵神荧惑！还不速速随我们回云銮殿领罪。”

　　荧惑手掌一张，燎原入手，鸿溟双手结印，将蓝色屏障护在荧惑周身。

　　重华广袖一挥，翼望山中，无数藤条荆棘，全部张牙舞爪动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游向荧惑二神脚下。

　　下位神祇们随之各出武器，向两神杀过去。

　　鸿溟祭出海潮剑，与荧惑背靠背而立，两人同时足下一点，执武器杀入诸神中。

　　除了两位上神，其余虽都是下位神祇，但也是天神界挑选，修为颇高的擅战之神。曾经天神界擂台比武时，荧惑次次都小胜踆乌，然而多了这帮下位神祇干扰，燎原要顾及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十来招后，他渐渐落了下风，若不是身周有屏障相护，恐怕早已见血。

　　鸿溟更是狼狈，他面前虽然只有重华与三四位小神，然而他久居瀚海，从不钻研修炼，修为不过与荧惑相当，还要维持着长空身周的护障，打了这么一会，一身神袍已被荆棘刮出数条破口，血溢出来，染在靛色衣衫上，由为鲜明。

　　“鸿溟。”眼看一条手臂粗的棘藤将缠上鸿溟，荧惑一鞭扫向周身，另一手挥出火焰，将那棘藤烧退。

　　只这一瞬分心，踆乌双剑裹挟着金灿灿的光华，闪过鞭风杀至身前。

　　踆乌双剑其下，一声爆喝砍在护障上，下位神祇们亦一拥而上，冲击护障。

　　浅蓝色护障咔咔作响，龟裂缝越来越大，各属相神力透过裂缝，袭在长空周身。

　　鸿溟避开重华一击，却未躲开脚下的藤棘，脚踝被缠住，一时无法前行，他再不顾周围，收起海潮剑，双手结印，将神力注入荧惑身周的护障。

　　护障缓缓修复，饶是如此，荧惑仍难以突出重围。

　　无数藤棘缠上鸿溟周身，他却不做反抗，只是将所有神力，凝聚在荧惑周身。

　　重华食中二指并拢，指出一把木枝做剑，刺入鸿溟肩头，随之手腕一转，神力注入，生生将其周天运转截断。

　　鸿溟全身一僵，吐出一大口血，神力断流。

　　于此同时，荧惑周身护障怦然碎裂，刀光剑影朝他身周各处倾泻而下。

　　帝神之令是缉拿，鸿溟与荧惑再无还手之力，重华便下令，让诸神们收了手。

　　长空面门上，被踆乌砍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身红衣被血染得近乎于黑。

　　藤棘褪去，鸿溟摔至地上，身上亦是神袍褴褛，无处不伤。

　　鸿溟拖着步子，移到荧惑身边，抬手欲为他疗伤，然而手抬到一半，却放了下去。

　　荧惑一手捂着脸，一手握住鸿溟。鸿溟回握住荧惑，一手极快地结印，笼罩两人，两人身影在诸神面前，缓缓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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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望山深处，两道步履蹒跚的身影，在树影最浓密处穿行。

　　荧惑脸上全是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靠鸿溟支撑着，向前移动。

　　鸿溟想抱起他，试了几次，自己也体力不支，只能四望寻找庇护处。

　　“少爷，你还执意如此吗？”鸿溟问。

　　荧惑吃力地点点头，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然而意识却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前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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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城城主殿内室中，荧惑于榻上，猝然睁开双眼。

　　“鸿溟！”他猛然坐起，周身并无任何痛楚，低头检视自己，发现身上的伤几乎全好了，只剩下一道道疤痕，触及脸上，是一道深刻的长疤，不用看也知道有多狰狞。

　　他下了塌，环视周遭，确认自己所处后，出了内室。

　　城主殿中，两面魔独坐次座上，分明只有一人，却发出两人之声。

　　岳朔道：“荧惑大人到底何时能醒来？”

　　“依白狐所说，海神似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我们无法解开。”岳晦说。

　　听到脚步声，两面魔抬起头，露出斗篷下的脸，半张是男半张是女，仿佛将两个人，强行削去一半，拼合成了一个。

　　“大人，您终于醒了。”两面魔迎上去，岳朔道。

　　荧惑问：“鸿溟呢？你们方才说，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岳朔欲言又止。

　　岳晦接道：“是白狐三妖将你送来此处，还转告说，海神大人说，他不想与你同死，因而回归天神界了。”

　　“鸿溟他……”荧惑愣在原地，瞳孔中满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神侣居然在这关键时刻，选择保命，而放弃了自己。

　　岳晦岳朔欲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荧惑乏力地坐下，摇摇头，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要护未央城善魔，对抗天神界，是他自己的作为，的确不该让鸿溟顶着性命之忧，趟这趟浑水。

　　然而鸿溟选择回归天神界，不止是不再帮荧惑……

　　三个月后，天神界下达最后通牒，若火灵神荧惑再不离开未央城，回归天神界请罪，诸神将讨伐未央城，即使身为火灵神，亦是天神界之敌。

　　荧惑没有放弃未央城，为这帮从未行恶的魔者，毅然上了战场。

　　而天神界阵营的将领，除了重华、踆乌，还有海神鸿溟……

　　这一战，未央城毫无胜算。

　　荧惑戴上黑金面具，遮掩伤疤，带领诸魔以死相抗，然而战线却被一步步逼退，直至未央城门口。

　　“没想到，最后与我相对的，竟会是你。”荧惑手执燎原，嗤笑着看了眼这茜红色的长鞭。

　　刚开战时，重华于先锋位置，与他直面冲撞，鸿溟作为副将，辅助重华，而鸿溟却一次次越过重华，逼到荧惑面前，让他几次险些不敌。

　　鸿溟一言不发，面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沉郁表情，余光不断往重华处扫，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踆乌一道日光灼烧两面魔双眼，两面魔一声惨叫，魔气乱挥一通。

　　不久前才加入未央城的火叁鸟南风，以极快地速度飞去，将两面魔带离战场，撤回未央城。

　　未央城中，修为最高的两面魔重伤，余下小魔在诸神合击下，死伤无数，战果如何，已经无需猜测。

　　“南风。”荧惑忽然叫道。

　　南风停他身边，目光敌视地看着鸿溟，蓄势待发。

　　鸿溟并不出手，似乎在等他做什么，似乎在企盼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荧惑放弃未央城的结局。

　　荧惑甚至没有看他，握住两面魔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一行字：“守未央，勿出。”

　　“大人？”两面魔茫然地转着头，岳晦道，“你想做什么？”

　　“南风，入城！撤！”荧惑喊道，双手在身后结印，火色神力凝聚，形成一方护障，护上未央城。

　　战场上，诸魔开始快速撤退，众神祇亦追击而上，不过片刻，便杀到城门前。

　　“入城！”荧惑再次大喝。

　　所有参战神祇，都围在城外，却被鸿溟一道水障阻拦。

　　“海神，将护障撤走！”重华道，“事已至此，你难道又要背叛天神界。”

　　诸魔全部撤入未央城，长空将护障彻底封上，看着此刻护在面前的鸿溟。

　　然而，他的动容才浮上心头，后方神祇已无耐性，踆乌一剑刺向水障，水障怦然碎裂。

　　重华手执诛神剑，杀了过来：“火灵神荧惑，违背天之道，勾结魔修，对抗天神界，当诛！”

　　千钧一发之际，鸿溟揽过荧惑的腰，将他搂在怀中。

　　“放开我。”荧惑执燎原的手，按在鸿溟胸口，仿佛在确认，肌肤之下的起伏，是为自己而跃动，“你做的对，你不必为我……”

　　话音未落，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只见鸿溟反手一抓，抢过重华手中诛神剑，手腕一翻，直直朝荧惑心口刺了进去：“少爷，我不愿与你同死。”

　　这变故来得太快，也太出人意料，在场诸神都来不及反应，重华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也不禁浮现出略微惊愕。

　　荧惑一手握住诛神剑，张了张嘴。

　　鸿溟猛然拔剑，明晃晃的剑尖，带出化作火星的炙热血液。

　　荧惑还在鸿溟怀里，按在他胸口的手，缓缓滑了下来，再也不可得知，那起伏是为何。他的手滑了下来，手掌松开，燎原轻声落在地上。

　　以诛神剑伤为中心，身躯一寸寸被点燃般，化作火星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