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73、逃脱

　　一男子缓缓从树后走出来，一身灰色长外袍，衣摆曳地，上头沾满了暗色血污，他一掌侧伸，手掌竟是狼爪的模样，长且尖利的指甲上，滴答滴答往下滴着血，在他的脸上，数条血色纹路缓缓流转，最终汇聚至通红的双眼。

　　传闻吸食妖灵魂力，可增进修为，但过量吸食，一时无法吸纳，魔气就会像这样浮上体表，只是神魔大战后，天神界管制严苛，几乎未再听闻还有魔者如此肆意杀孽，汲取魂力。

　　男子盯着长空，二话不说，足下发力就冲了上来，狼爪直探向长空喉头。

　　长空足间一点，朝后跃出，轻巧落地，终于明白燎原为何没有响应，转而默念：“逍遥。”

　　燎原如灵蛇般，蜿蜒游入掌中，化作长鞭。

　　男子一击不成，毫无阻滞，杀向距离较近的摇光。

　　“你的对手，可不是我。”摇光旋身避开，急退到长空后方，跃至树梢上，以免受到波及，整平竹简，又拿出几张空白符箓放在上头，执着笔，看下方战况。

　　不等男子追击向任何一方，长空已经主动出手，长鞭迎着男子面门削去：“何方魔物，来此作祟？”

　　男子侧头闪避，另一手也从衣袍中伸了出来，两爪横在面前，抓住长鞭：“翼望山妖王，则风。”

　　“既是妖王，不守护翼望山，为何入魔，还在此作祟？”则风握力凶悍，长空抽了一记，竟没能收回燎原，立时将灵火烧上长鞭，则风手掌毛发猝然被点燃，长空狠狠一抽，终于收回燎原。

　　则风靠这几日收摄的魂力，修为突飞猛进，神志却被杀气蚕食得有些恍惚，忽然停住攻势，定定看着长空，片刻后道：“你是连云师尊？”

　　“你怎知道？”长空根本未见过则风，转念一想，当年连云大败翼望山妖王，而他当时又屡次来翼望山，这妖王想必就是则风，定是在山中见过他。

　　“连云呢？让他出来。”则风猛然大笑起来，“我苦苦修炼了五百年，现下修为定能将他杀得一败涂地！”

　　“你曾是翼望山堂堂妖王，却去修魔，还敢在这里叫嚣。”长空飞身跃起，凌空翻身，再次挥鞭，灵火随着鞭风扫出，他看出这狼妖的大爪不好对付，这一击，瞄准的便是他不好以手抵挡的后背。

　　则风意识到背后危险，侧让数步：“我为何不能修魔？他生来是蛟，他生来修为比我高，凭什么？上天不公，难道我就不能凭借自己，改这命数！”

　　摇光坐在远处，忽然道：“人、灵妖、乃至神祇，生来便有三六九等之分，有终其短短一生，也不得窥见道门的渺小生灵，也有连云这般生来为灵的蛟，或高或低，自有安身之法……”

　　摇光这番定论，长空并不十分认同，不管出生多渺小，想往高处爬，总是没有过错的。若安于生来的环境，醉生梦死，或恍恍然度日，那不管生命长短，于这天地而言，岂非比游云更虚渺无用。

　　长空多少能了解则风的不甘。拼尽全力，仍无法跨越生来而定的高山，难掩鄙夷之意，难宁不平之心，宣之于口便是一句：“凭什么？”

　　但纵使如此，难道就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残害生灵？这样的强大，还不如游云的虚渺。

　　长空鞭如游蛇，如影随形跟上，则风借着周身树木，几个错身回旋，步伐之快。长空的鞭子大半落在树上，但了了挥在则风身上的几鞭，也足够让他缓下脚步了。

　　明明当年连云大败则风，现下他这个身为师尊的，怎么反倒打得如此吃力了。

　　长空心下知晓，入魔后，灵气转换为暴虐的魔气，能使修为一|夜暴涨，而收纳魂力，也是使修为突飞猛进的邪术，恐怕则风现下修为，较之五百年前，增长了十倍不止。但即使知道，这五百年，他独居龙神殿，无心修炼，修为没有任何进益也是事实，这让他不禁烦躁起来，下手也愈发没有章法。

　　则风闪过一颗树：“我知道了，连云恐怕根本不认你这师尊。你杀了无烟，他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怎么还会告诉你行踪。”

　　连云一事，始终是长空一个心结，这次翼望山中生灵大难，却未见连云身影，他本就已在揣测，现下则风这么一说，不由得动作一滞。

　　只这么一瞬，则风没了火鞭掣肘，急退数步，攀上一块巨石，一跃，没了踪影。

　　长空追上，只见那巨石后，是一线天的山堑，则风的身影消匿在密林中。

　　长空朝后回望，翼望山重峦叠嶂，再他看来，每一座山都没多大差别，也不知湍江在哪一方，更不知当年的狐狸洞在哪一山。

　　面向山堑，长空取出堪魔令，跃下巨石，继续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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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逍遥界界门前，太白开启界门，步入界中，界门随即自动关上。

　　他看着面前长街，信步前行，边上有稀疏的摊贩，卖的东西拢总两色，一应物件，不是界北曼珠沙华制的，就是界南曼陀罗华造的。

　　太白捻起一朵雪白的曼陀罗华，上头没有半点改造，应是界北随手摘来，居然就这样摆上了摊。

　　“这曼陀罗华送给媳妇，便是说你如天上的云，于我而言至高无上。”摆摊的蛇妖巧舌如簧，身子也像舌头一样，七扭八弯，“要不？便宜得很。”

　　“有多便宜？”太白笑问。

　　“跟我说说凡间的事。”蛇妖道。

　　逍遥界中，除了关押着罪妖，也是一众在凡间待不下去的灵妖的避难地，但逍遥界进来容易，由外部，只要稍有修为，便可开启界门，但进入后，界门立时关上，要出去便难了。

　　自古非罪妖入逍遥界，除非放下前尘过往，度过曼珠沙华海，前往幽冥界，求幽冥神赐一个轮回，否则便是永生永世的监|禁。

　　这蛇妖也不知再逍遥界中呆了多久，一看来了新人，还是个不懂行情的，当然不能放过：“你说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便换我几朵曼陀罗华。”

　　太白也不吝啬，将他所知晓百年来凡间变化，一一道来。

　　蛇妖听得一愣一愣，眼中竟浮出了眼泪，拿起一捧花：“这些，都是你的了。”

　　太白并不收，握着原先那支，插在衣襟上，向逍遥界另一头界神居所走去：“我至高无上的云，只有一朵，花儿，也只要一朵。”

　　逍遥楼下，逍遥正提着个妖笼，要往锁妖阁迈开步子，见太白过来，笑道：“你倒闲散，是把我这儿当成遛弯的地方了。”

　　太白道：“不及逍遥大人，都在这遛起妖来了。”

　　妖笼中关着一只生满利齿的松鼠，呲牙咧嘴地朝太白乱挥，可惜出不了笼子。

　　既有客来，逍遥转向，拎着笼子往楼上走：“今日可带酒了？”

　　太白晃晃酒葫芦：“托你的福，自你不在瀚海了，帝神便又让我担了与瀚海交接的事宜，镇玉忙得很，我便不时带着帝神的令，往海潮石里注些神力，顺便品品沧海醉，这里，可是再没空过。”

　　逍遥毫不客气地拿过酒葫芦，往案上的白玉酒壶里灌起来，清醇酒液不断流淌，酒壶却始终不见满。

　　“长空如何？”逍遥问，“他去翼望山找连云了？”

　　“并非。”太白道，“我此来，正是想告知你此事。翼望山有狼魔作祟，诸神毕竟容不下长空，帝神又派他下界了。”

　　逍遥放下酒葫芦，两指捻住太白衣襟上的曼陀罗华。

　　太白侧身避开，抚了抚花瓣，幸而没有损坏：“我刚买的花，别乱碰。”

　　逍遥收回手：“你是帮长空，还是帮玄？”

　　“帮长空与帮玄，并不冲突。”太白顿了顿，又道，“不过，若长空当真威胁到玄，我也不会手软。”

　　“那现下帮我一个小忙，如何？”逍遥笑起来。

　　太白下意识觉得这笑有些不怀好意：“什么忙？”

　　逍遥把妖笼往太白手上一挂：“帮我守一日逍遥界，我去见我的曼珠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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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滔滔江水中，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自上游迅速游下，在接近入海口的翼望山沿岸，停下。

　　黑影收成一团，出水，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

　　连云取出一方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一方忽明忽灭亮着白光。收起罗盘，他足下一点，攀着山壁几下飞跃，上了崖壁。

　　入目所见，是几具动物尸体，血已凝成黑色。连云眉心极不明显地一颦，俯身检查尸体伤口，都已是药石无用。

　　他重新取出罗盘，上面的白光弱了几分，几乎随时都要熄灭。

　　连云加快脚步，一手托着罗盘，俯身一手在草丛中摸索。

　　罗盘上的白光近乎消失，终于他停下脚步，按罗盘的指引，在一具狸尸的脚下，发现了一株被压倒的玉帘花。

　　清风徐来，带来山林间浓郁的血腥味。玉帘花瓣上，一滴露水闪动，投影入连云黑如墨的瞳孔中，仿佛为他的双眼种进了光。

　　他将罗盘放在一边，双手虚捧住玉帘花，催始灵气在掌间流转，试图让这株将死之花恢复活力，然而罗盘上的光仍是越来越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连云无暇顾及，生怕下一刻，罗盘上的光就将熄灭。

　　“找到了？”来人道。

　　连云回过头：“师娘，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