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45、铜镜

　　一阵晕眩过后，长空站稳身躯，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密林中，看林中植被，妖异蜷曲，不像他去过的所有地方。

　　四周没有任何看似出口或入口的场所，落脚点附近的枝叶上，有绿色荧光闪动，是浮动的灵气。

　　然而前方不远处，却有一团黑色魔气滚动，向长空所在缓缓移来。

　　灵与魔素来不容，入镜瞬间，长空未感到一丝魔气，为何镜中却是这般景象。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长空正对那魔气走去，毁去的束袖已换了新，续起，执在手中，注入灵气化作长鞭，蓄势待发。

　　黑色魔气到得近前，却未有任何攻击的趋势，在半空中旋着打转，显出画面。

　　这景象，长空见过，金精与银艮死时，印堂都飞出过，乃是失了魔者躯体的心魔。

　　画面中，一名女修款款走向一名男子，两人相拥，那男子手在女修背后，召出灵剑，刺入女修心口，女修不可置信地退开，癫狂般大笑起来，双目变得通红。她拔出灵剑，周身魔气暴涨，缠在胸口的血洞上。

　　女修一剑刺穿男子咽喉，唇贴上他脸庞：“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杀我！”尖利女声响起，女修从魔气中杀出，手中长剑直指长空咽喉。

　　长空一个滑步退出数丈，出鞭挡住剑锋，朝前一击，抽在女修腹部，将她瞬间打出去十来丈。

　　女修负伤，被吸入黑色魔气中，魔气向后移了几分，画面再次出现。

　　有了前次经验，长空本想先离那魔气远些，看到其中景象，却怔了怔。

　　画面中，天空黑云滚滚，雷声轰鸣，鸿溟一席神袍，衣摆广袖上的海潮纹，在狂风烈烈下，似要翻腾出一阵啸浪。

　　他在画面远处，长空却一眼就看见了他。

　　鸿溟身侧，还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太白，另一人，一身墨青色神袍，脸颊棱角分明，细眉峰，薄嘴唇，一脸铁面无私的冷静，长发以银色藤条结成的发冠半束，应当木灵神。

　　这是神魔大战时的景象！

　　近处，一名凡修男子执剑而立，分明是灵修，却站在魔修阵营前。

　　空中，魔修们不断攻向三名神祇，然而除却了了数魔，大多都解不了几招，就被击落下来。

　　凡修男子御剑而上，还未到神祇面前，便被其他凡修拦下，被数人围攻，斥责其不辨是非黑白，与魔修为伍。

　　上方，木灵神手出藤剑，洞穿一名魔修女子胸膛，那女子落下来，凡修男子不顾众人围攻，冲下去，抱住女子，那女子翕动着嘴，没能说出一句临终之言，咽了气。

　　男子抬起头，涕泪纵横，扬天长嚎，片刻便入了魔，正要冲上去迎战神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他衣领。

　　红衣烈烈的男子背影出现在画面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招招手，示意魔修们退下，扬首对上空中的鸿溟。

　　那便是魔王荧惑！

　　长空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可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没能想起到底像谁。

　　他凑近画面，想再看清些。

　　“神祇算什么！颠倒黑白，不明是非！”方才那入魔男子猝然冲出画面，“我要杀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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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神庙门口，鸿溟弯下身，在连云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鸿溟：“听明白了？”

　　连云点点头。

　　“等师公带你师尊回来。”鸿溟推门入庙。

　　连云站了片刻，蹲下身，化作一条不起眼的小蛟，从门边慢慢游入庙中，沿着墙根，至屋角，直上墙去，最终趴在神像后，一地镜之前的房梁上，前爪上系着一条蓝绳，垂下短短一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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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溟在庙中走了一圈，对着最大一面铜镜，照了照，并无任何异样。

　　镜由妖所控，若是关上了，除非正主放人，否则镜中事物难以出来，镜外人也难以进去，若没猜错，这些失踪的人，应当都是被捉入了镜中世界。

　　鸿溟取出折扇展开，扇面前推，扇锋竟如刀般，切入镜面中。

　　他另一手随之入镜，在里头一番搅动。

　　镜面如滚水般翻腾起来，鸿溟一抓，再一收，两手出镜，将一名年轻女子带了出来。

　　他扣着女子颈项：“我家少爷呢？”

　　那女子正是镜妖薇宁，蛰伏在这面镜中，想不到一眼就被识破。

　　她不惧地看着鸿溟，微微一愣：“你是海神？”

　　“哦？你竟认得我？”鸿溟道，“那便该知道，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薇宁嗤笑：“神祇不能擅动非魔，否则会遭天罚。你不敢动我。”

　　“天神界规矩，你也知道？”鸿溟虽是问，却没有半点好奇之色。

　　薇宁不屑：“见得多了，知道的，自然也多。你们这些神祇，自诩正义，不是也有不少入魔的？”

　　天神界下位神祇之多，数不胜数，偶有一两位出了岔子，入了魔，也是有的，鸿溟立时明白，这镜妖所知，该是从各种魔修处得来：“你以为，我怕天罚？”

　　“对于神祇，只要伤不至死，总会愈合，且你们愈合的速度比凡修灵者快得多，因而大都不怕伤。”薇宁道，“但天罚不同，一道雷罚下来，劈掉的是修为，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复原的。”

　　“区区天罚，能奈我何。”鸿溟冷笑，折扇猛然一探，削在薇宁脉门上，蓝色灵气如蛇般游走入镜妖经络。

　　薇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周天流转被干扰，施在镜上的灵气自然变得不稳，镜面涟漪浮现，鸿溟探手入镜。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薇宁撞入镜中，双手结印，一道禁制贴上镜面，身形隐入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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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空接下魔修男子一剑，并不想多做缠斗，长鞭圈住男子双手，把他按在地上：“被抓来的人在哪！”

　　男子似乎听不到长空话语，兀自质问：“为什么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她从未行恶，你们要赶尽杀绝？她做尽善事，从未有过善报，你们还要她灰飞烟灭！”

　　他说的应当是那魔修女子，长空捋出他的不甘，大声回斥：“难道行善事，未有善报，就要以恶对之！你们一点不顺心，就修魔残害生灵，难道不该灰飞烟灭！”

　　那男子发狂般挣扎，魔气中，方才那女修又执剑杀出：“为什么要杀我！你说过那么多海誓山盟，都是假的！假的！”

　　长空闪身退开，长鞭一分为二，分别接住两魔杀来剑锋，听那女子的话，忽的回想起岳晦所说。

　　鸿溟与荧惑，一神一魔，鸿溟将荧惑诛杀，岳晦却将他们放在一起，三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走神，动作便慢了半拍，女修剑锋一转，直朝他腿上空门而来。

　　长空急退数步，后背贴上一人，一鞭子就往后抽了过去，短鞭被制住，动弹不得。

　　“少爷，你打痛我了。”鸿溟故作吃痛地捂着胸口，松了手。

　　刚才那一鞭分明被他握住了，长空自然知道这家伙又在没正经，头也没回，两鞭同出，分别赏了两名魔修一脸：“灵镜中为何会有心魔。”

　　“该是镜妖将死去魔者的心魔诱入其中，豢养起来，为自己所用了。”鸿溟展开折扇，收摄灵力，扇面却浮现黑气，便收起扇，“少爷，此处尽是魔气。”

　　鸿溟这招以外界灵气为己所用，看似全靠手中折扇，其实灵气需走过周天，才能再次施放。身为灵者，若周天走了魔气，即使不一定入魔，经脉疼痛无比总是逃不过的。

　　长空道：“区区几个魔修，你还怕我对付不了。”

　　“少爷自然神通广大，那鸿溟便靠少爷保护了。”鸿溟贴上长空后背，折扇并未收起。

　　魔气团中，又飞出数名魔修，长空后背贴了个“累赘”，下手反而更肆无忌惮，短鞭续为长鞭，奋力一甩，登时将杀上来的魔修全击飞出去。

　　“抓来的人在哪里！”长空大声喝问。

　　无人回答。

　　“器物化灵者甚少，少爷可曾想过，翼望山中将魔火送至山中的铜镜……”鸿溟话到一半，收起折扇当做短棍，抽在漏网之鱼的面门，那魔修鼻梁立时被打得凹了进去，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传送魔火的镜妖，与这一只，极有可能是同一只！”长空再一长鞭，打得又上来的一波魔修，挂树的挂树，撞地的撞地，“他与岳晦勾结，抓走镇中人，也许与银艮金精是同一目的。”

　　摄走凡人魂魄。

　　长空本想用灵火烧这镜中世界，但不知那些失踪人是否无恙，身在何处，只怕误伤，只能一鞭子一鞭子干抽：“这些人被引入镜中世界，摄走魂魄……摄魂囊，镜妖一定带在身上，只要找到摄魂囊，放出魂魄，在魂魄指引下便能找到肉身，将他们救出去！”

　　魔气团中，步下一少年，扭了扭脖子：“天规……”

　　长空一鞭直出，少年手掌一握，一丛荆棘凭空而生，绞上长鞭。

　　少年歪头，双目赤红：“我为何要遵守？”

　　“你是神祇？”长空欲收鞭，但那荆棘绞得十分紧，他只得顺着鞭送出灵火。

　　荆棘被烧焦剥落，少年竟与其他魔修不同，神志清晰，答道：“神又如何？魔又如何？”

　　“你身为神祇，竟堕落成魔？”长空再次出鞭，击往少年胸口。

　　“我入魔，我便是恶了吗？”少年不退，再幻荆棘，一步一步走来，“我下界救世，惩处恶妖，何错之有？凭什么降下雷罚，凭什么毁我修为？天神界于我不义，我不顺它修灵，难道不能修魔？”

　　少年最后一问落下，双手一展，满地荆棘急速生长铺展开来。

　　“上界与你不义，你便要背弃正义，修行魔道！那你便是恶！”长空点地高跃，长鞭出手，击向少年面门。

　　“那便让我这恶，除去你这种自诩正义之士。”少年双手一拢，遍地荆棘，顺势收束，再一展手，掌中纠缠出十来条小臂粗的荆棘，从四面八方围向长空。

　　十面埋伏之中，进退已无差别，长空不理会周身危机，长鞭朝正对少年的荆棘劈下，两方软藤似的物件相撞，竟如金石交击，火星迸射。

　　周身荆棘很快杀到，长空手中再次施力，终于断去面前荆棘，朝少年面门压下去。

　　眼看将要两败俱伤，鸿溟急速展扇，一收，黑色魔气卷入扇中，他瞳仁化作通红，挥扇，魔气裹挟着无数冰刃，撞入荆棘从中，寒光急闪，瞬间将所有荆棘削成碎片，扑簌簌落在地上。

　　长空长鞭绞上少年颈项。

　　少年化作黑烟，旋入魔气团中，只留下冷冰冰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你同伴入魔了，你也要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