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24、洪水

　　长空一探曦澜人中，鼻息全无。

　　魂魄离体！

　　这术法何等危险，修者有灵后，灵与魂融为一体，只有死后灵气溢散，才会变回寻常魂魄。若修灵的生者剥离魂魄，首先要将体内灵气全部剥离，那么离体的魂魄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即使盛洪海这种修为的，也能像捏死只蚂蚁一样，毁了魂魄。

　　曦澜魂魄缓缓从身上升起，笑眯眯地看着低头注视自己身躯的长空：“少爷，我好看吗？”

　　长空抬头，正对上曦澜那双切近的桃花眼，鼻子差点撞上曦澜鼻子，往后退开才道：“你确信他这样就会来。”

　　“你若再与我你侬我侬，多待一刻，他恐怕就不会来了。”曦澜招招手，让长空躲起来。

　　让自己躲起来，伏击来摄魂的金精，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只要长空出手晚一步，曦澜就有可能被摄入摄魂囊，甚至在金精手下灰飞烟灭，这种信任，让长空不由得心中沉甸甸的。

　　“找到一具魂魄。”身后，一名没眼色的阴差寻了过来。

　　长空一记眼刀射过去，手掌扣上阴差颈项，低声威吓：“帮你们找魂魄，别添乱。”

　　阴差见过方才鬼相对曦澜的恭敬，也知道眼前这人与曦澜是一道的，当即什么也不敢多说，缩着头点了点，走了。

　　一来一去间，注意力分散，长空紧张地看向曦澜，见他飘飘荡荡地在低空中朝自己笑，这才稍稍安心，伏地身子观察四周。

　　草丛一声窸窣响，一只小臂长的老鼠跑出来，原地转了一圈，化作金精。

　　“想不到还有，这帮阴差太弱了。”他鬼祟四顾，看也未看“死人”容貌，摸出摄魂囊，朝曦澜魂魄罩下去。

　　与此同时，长空如离弦箭射出，身子切入摄魂囊与曦澜魂魄之间，左手探出直取摄魂囊，右手出鞭狠狠抽在金精面门上。

　　金精拔出匕首，一手刺一手抓，要夺回摄魂囊。

　　曦澜魂魄归体，错身两步，执扇挡住金精匕首，把长空护在身后：“少爷，放魂魄。”

　　“我知道。”长空打开摄魂囊。

　　十三具魂魄冲出锦囊，在地上摔成一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呀，刚才好像地动了呀，吓死我了！”

　　“我们家进老鼠了，那么大一只。”

　　……

　　十三具魂魄没一具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世了，竟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天来，直到数名阴差来拘，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跟着走了。

　　金精什么都没捞到，目眦欲裂地拿着匕首乱刺，可他再生气，也斗不过长空。

　　长空扼住他一手，正要出鞭捆妖，曦澜从侧推了金精一掌，把他从长鞭的攻势下推开。

　　“曦澜，你做什么！”长空大怒，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凶手，就这样化作老鼠跑了。

　　曦澜笑着并起两手腕：“少爷，不如你捆我吧。”

　　长空气得简直要炸了，当真把曦澜的手捆了个严实：“我看你与他分明是一伙的！”

　　“那少爷可要捆紧些，别让我跑了。”曦澜自己拽着红布条，靠近长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方才在他身上施了追踪符箓，可让他带我们去寻他师尊。”

　　“你不早说！”长空摸了摸有些痒的耳朵，退了一步，给曦澜松绑，“别靠我那么近！”

　　“少爷，我做得可好？”曦澜又上前一步。

　　“站住。不许动！”长空又退，制止曦澜抬起的步子，“你做得……尚可吧。”

　　曦澜收回步子：“那……少爷可有什么奖赏。”

　　长空正在想要怎么打发曦澜，远方又响起异声，这一次是隆隆的轰鸣，仿佛千军万马，从远处疾行而来。

　　“又是什么声音？”

　　简直一刻不让人消停……

　　听方位，这响动极远，至少有数百里，但似乎正起着变化，越来越近。

　　长空急奔上近处一座山头，只见远方有一处烟尘滚滚，朝这边而来，脚下的山不够高，看不清烟尘缘由。

　　他拿出罗盘一转，那里正是中泽方向。

　　这么跑过去，定然赶不上那烟尘前行的速度……

　　夜黑山深，山脚下众人都在忙着救人，应当不会有人注意上头。

　　“我过去看看，你回去帮他们。”长空一跃而起，身躯燃起火焰，瞳色变为血色琉璃，凌空化作一条十来丈长的赤蛟。

　　曦澜臂膀一弯，扣住赤蛟一条前腿：“少爷，介意我骑你吗？”

　　长空蛟头一摆，利落道：“上来。”

　　长空飞得极快，但还是远赶不上烟尘的速度，又腾高了数十丈，终于看清惊鹿山峦与中泽接壤处，有一座山塌了，水面高过惊鹿山谷地的中泽豁了个口，泽水浩浩荡荡从那豁口翻腾进来，沿着山壑浩浩荡荡一路前行，冲出一条江流，强大的冲击力甚至击碎拦在前方的低矮山丘，眼看这样下去，冲到瓦山村只是时间问题。

　　“曦澜，你能驭水，能不能让这水流停下！”长空看着前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洪水问。

　　“我所能驭，并非湖水。”曦澜跨在赤蛟肩头道，“少爷，湖决堤，江河开，这些都是定数，莫要干涉为好。”

　　“不干涉，那瓦山村几十条性命怎么办？这一江水下去，他们还能活命？”长空贴近一座山头，扭身把曦澜扔下去，不再理他，兀自向洪水冲去。

　　洪水虽急，却不算太宽，长空投入水中，以灵气壮大身躯，堪堪能抵住两岸，横亘两山之间，挡住水流，那水势汹涌无比，不消片刻就冲击得他内府翻涌，差点要呕出血来。

　　“少爷，上来！”曦澜也下来了，浮在半空，折扇一挥，竟卸了长空充斥在躯体中的灵气。

　　蛟身恢复原本模样，长空不得不上来。

　　“你能以身躯拦这江水一时，能拦它一世？”曦澜收了笑容。

　　“你怎知我不能！”长空脱口而出，随即也意识到自己不切实际的气话，“就算拦不了一世，能拦上一时，给瓦山村人争取逃脱的时机也好。我拦着，你回去让他们撤出村子，找地方避难！”

　　长空这种法子拦江，以他的灵气，再加上此前的消耗，至多撑上一个时辰，瓦山村现下伤者众多，恐怕根本来不及撤离，更何况，世世代代居于此，又要让他们撤往哪里。

　　“少爷！冷静些。”曦澜难得大了几分嗓音。

　　长空灼灼盯着曦澜，还要斥责他的见死不救，却见他挥出折扇，用力一扇，从对面山巅掀了块巨石下来，恍然大悟：“曦澜，你说得没错。拦上一时又有什么用。”

　　脚下是奔腾的洪水，身侧是高耸的山峦，若要断水，有现成的堵物。

　　赤蛟升入空中，长尾摆动，卷出一座山头，再一甩动，扫下一大片落石：“让开，我来！”

　　蛟身虽是本体，但出了水后，毕竟无法发挥到极致，长空每一击还用灵气裹挟着，以增添威力，也不知能撑多久。

　　曦澜退到另一侧，将折扇向上一抛，扇面展开，横在半空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它的召唤般，山林间，溢散的青绿色灵气丝丝缕缕朝扇中飘来。

　　“这里灵气太弱……”曦澜无奈摇头，手掌一指前方，折扇如刀飞出，闪着青色光芒回旋射向周围高耸的山头，以他为中心，绕过众山只一圈，便卸十数块大石下来，长空见状，立时壮大身躯，摆尾指向，将石块尽数扫进江水中。

　　若寻常石块堵，自然是堵不住的，不过曦澜削下的山头石，每一块都有近十丈，两轮下来，洪水被堵了大半，只剩涓涓细流，从石缝中溢出。

　　对付这些大石可不轻松，长空化回人形，停在石堆上方，喘着粗气。

　　“少爷，你总这样，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曦澜收回折扇，轻巧一翻，又送数块小石堵住缝隙，彻底断了洪流，甩甩扇子，里头自己汲了一路的灵气，彻底耗完……

　　这石堤看似坚固，若地动再来，也是不堪一击，长空想施个禁制在上头，可现在体内的灵气，已经撑不起了，若是有凡修的符箓阵法之类辅助，倒可事半功倍。

　　“少爷。”曦澜不知何时到了长空身边，读懂他所想般，递来一张绘制好的符箓，“这是道枢山的封咒。”

　　符箓由凡人所创，只是替代术的一种媒介物，只要清楚符箓上所有纹路的走向因果，落笔间配合周天运转，动用极少的灵气就能绘制，而符箓威能的强弱，则取决于使用者注入其中的灵气。

　　“你怎么总是知道我要什么！”长空接过，将火相灵气注入符箓，一掌将其推到石堤上。

　　石块露出红色蛛网纹，如一条条坚韧无比的丝线，将所有细缝烧融连结，待纹路消隐，石堤竟融为一面毫无接缝的巨大石墙，与两侧高山成为一体，仿佛它原本就伫立于此。

　　“我既唤你少爷，当然该时刻揣摩少爷心想，否则……”曦澜敲着折扇，站在长空面前，笑道，“你若不要我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