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106、沸水

　　长空难以置信：“露泽？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就是露泽。”子陵道，“快随我回中泽吧。”

　　长空看了眼逍遥耳际龙骨钉：“逍遥，你别去了，若天神界指派神祇下来，见了你，又要找麻烦。”

　　逍遥道：“不让我与少爷相伴，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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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泽上空，红云密布，仿佛将火山狱搬上了天空。

　　一尾赤蛟盘旋，不断将火焰送入云团之中，灼烧将要落下的雨水，而她送出的火焰，泛着黑色，显然是魔火。

　　这沸雨水滚烫无比，竟与火不遑多让，将中泽周围山脉都烧融。

　　这些年来，中泽水位在不断疏流下，缓缓回落，然而水位仍远远高于泽畔地域，若这些沸水泛滥，山后城镇中凡人，几乎毫无逃生的可能。

　　以尺木为首的所有中泽蛟出动，将蛟躯壮大到极限，作为堤坝围在泽周。

　　尺木处于东岱岸，泽外地势最低那处，因苍老满是沟壑的蛟躯，已被燎得通红，蛟鳞因高温大片剥落，露出其下满是血泡的皮肉。

　　“师尊，你先去疗伤，我来顶着。”长空化龙，伏在尺木身侧。

　　“你去劝露泽……她只听你与子陵的。”尺木艰难地开口，“这里我会守住……”

　　长空看向上空，子陵调息了半刻钟不到，化蛟腾上天际，尝试接近露泽，而露泽扬爪就将魔火往他身上送。看那烈烈火球，她修为显然因修魔提升了数倍不止，子陵本就难以胜她，还不愿还击，只能闪避，稍不经意便被魔火冲击，身上那些伤想必都是这么来的。

　　“逍遥，你替师尊与众师弟师妹们疗伤，我去收拾露泽！”长空快速道。

　　逍遥展开折扇，先将一道护身符箓施在长空身上，这才转而给尺木疗伤：“露泽已入魔，你欲如何对付她？”

　　“露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操控了。”尺木道，“长空，劝住她，能不伤尽量不伤。”

　　要对付露泽不难，但要不杀她，甚至不伤她，便不容易了，长空自然也不认为露泽会丧心病狂到对付自己师门，点头道：“我尽量。”

　　话音未落，他便向露泽腾去。

　　“露泽，听话，停止这一切。中泽快毁了，你会害死师尊和师弟师妹们的……”子陵已经无数次说过这些话，然而露泽眼中只露出更加愤恨的红光。

　　“露泽！”长空高喝，接下即将撞上子陵蛟躯的魔火，“你在做什么？大师兄的话你都不听了吗！赶紧下来！向师尊请罪！”

　　似是因下面多了一人，露泽分神瞧了长空一眼，继而当做没看见，继续催发沸雨。

　　“长空，你助我，让我接近他。”子陵道。

　　长空靠近子陵，让逍遥的守护符箓包覆上他，并以神力再在前方施加下一道护障，终于彻底将露泽的攻击挡开。

　　一龙一蛟缓缓靠近露泽，护障将触到露泽之际，子陵忽然纵身一跃，腾出护障，以身躯缠上露泽，终于让她停下了布火雨。

　　子陵紧紧抱着她：“露泽，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你？”

　　露泽终于有了回应：“滚开！”

　　“我不走开！从前你受伤了难过了，都是来找我，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告诉我，却在这里一副被心魔控制的样子？”子陵道，“你的心魔是什么？从何而来？你告诉我，我帮你。大师兄在这，无论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帮着你，护着你的。师尊、长空、我，还有这么多师弟师妹，我们都会帮着你的。”

　　“帮着我？护着我？”露泽仿佛听了个极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话音中带上了哽咽，“我受雷劫的时候，你们再哪里？我被卫启明做成傀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满腹载着乱石，载着海水被|操控时，你们又再哪里？大师兄，石头好尖，扎得我好痛。海水好凉，刺得我伤口都愈合不了。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你们又再哪里？凭什么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你们却在中泽里过得风平浪静？我受过的苦，我要你们也全部！全部尝一尝！”

　　“你失去行踪的时候，大师兄不顾自己雷劫的伤，翻遍整个四境地找你，直至此刻，你如此对待中泽，我们都不欲伤你！露泽，你受苦受难，错的是卫启明，与中泽何干，你却要这样来对付你的师门！”长空大喝，双手结印，欲出禁制尝试将露泽封起来。

　　“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吗？”露泽看到长空手中红光，顿时癫狂起来，带着子陵不断在空中翻腾，蛟爪蓄出魔火，一下下击在子陵身上，“说什么同门，刚才还说要护着我，现在就要来杀我！”

　　子陵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蛟躯却半点不敢放松：“长空住手，你这样露泽会害怕的。”

　　再这样下去，恐怕露泽没被封上，子陵先要吃不消了……

　　长空只得暂时放弃，紧颦眉宇，想到曾接触过的，能抑制心魔的魔修们，斟酌道：“露泽，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要对付中泽吗？你看着重伤的大师兄，看着一众拼死抵抗这些的同门，当真没有一丝犹豫吗？露泽，我知道你心中责怪我们，责怪我们错过了救助你的时机，但你其实并不愿伤害我们的。收手吧，入不入魔根本没什么，你始终是我们的师妹露泽。”

　　子陵一身青色的鳞片，被魔火烧出大片焦黑，他颤抖着身躯，一度拥不住露泽，要坠下去，每次却又强行支撑：“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露泽，你若心有不甘，把伤都给我，不要再伤别人了，我知道你也不愿如此的。听话，住手。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我们回家，好吗？”

　　露泽癫狂的动作一滞，眼中的红光忽而黯淡：“回家……我入魔了……回不了家了……”

　　“长空方才说了，入不入魔又怎样，你始终是我们的露泽。”子陵见露泽动摇，立时化作人身，飞到她眼前，与那双红光闪动的眼对视，“你看着我，我永远是你的大师兄，你也永远是我的露泽。”

　　露泽的瞳中映出子陵身形，她眼中猝然蒙上水雾：“大师兄……”

　　“露泽，停下这一切，好吗？”子陵道。

　　“停下……”露泽喃喃着，抬起蛟爪，没有放出魔火，而是向火云中送入一道魔气。

　　火云散去，露出清明无比的碧空，仿佛连日的沸雨从未来过。

　　“太好了。”子陵才松了一口气，要继续开导露泽，却听下方传来一阵喧哗。

　　“大师兄！长空师兄！”一条小蛟横冲直撞地游上来，“不好了！师尊……师尊快不行了！”

　　“什么！”长空一听，立时折向地面。

　　露泽浑身一震，眼中红光又燃了起来。

　　“露泽，你清醒些。”子陵按着她的脸，“师尊会没事的！”

　　露泽却全然看不到他，僵硬地转动蛟颈，面朝地面尺木方向定住。

　　这举动实在太像傀儡，子陵顿时不寒而栗，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判断，却见露泽猝然摆身甩开他，冲了下去。

　　露泽以极快的速度，越过长空一行身边，在接近地面时，两爪猛地一张，两团魔气正正对着尺木面门，打了进去。

　　这变故实在太快，连一直在给尺木疗伤的逍遥，也只来的急送出灵气，护住尺木心脉。

　　“露泽！你在做什么！”长空怒喝。

　　露泽恍若未闻，定定浮在半空中。

　　“露泽被|操控了，是谁？”子陵冲了下来，环视周围，根本没有其他敌人，“露泽，你清醒些。”

　　下一刻，仿佛突然获得了指令，露泽盘身一旋，蛟躯化作红色灵气，射入空中。

　　子陵追上去，速度远远赶不上露泽，眼睁睁看着那道灵气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再此失去对露泽的感知，对着广阔的中泽，遍体鳞伤的家，终是再也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郁结的血，从高空坠下。

　　“你们去替子陵师兄疗伤！”长空对围在边上两条小蛟道。

　　眼下师尊与大师兄重伤，小蛟们毫不犹豫地听从长空的话，腾向子陵。

　　逍遥不断将中泽中的灵气，引入扇中，再送入尺木体内，替他疗伤，然而终是无济于事，尺木状态完全不见好转。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空的火相之力帮不上忙，急得团团转，“师尊，你先收起蛟躯，回去疗伤，这边我来镇着。”

　　尺木受魔气侵扰，即使有逍遥相助，自身的虚弱，仍让他丧失了抵抗之力，咬牙切齿道：“我救不了中泽！我救不了苍生！”

　　“少爷，尺木几千年来，修为无法进益……”逍遥没有再说下去。

　　修为几千年无法进益，这便代表修炼到了头，寿数亦无法再增长。尺木是中泽中最老的蛟，卫启明作乱时，长空便已发觉，他比记忆中白发多了不只一倍，现下恐怕是垂垂老矣，再加上这几日的消耗，油尽灯枯，药石无救了。

　　眼看尺木气息越来越弱，眼中红光却越来越盛。

　　长空急道：“怎么压制魔气，不能让师尊成魔！”

　　逍遥强行将灵气灌入尺木周天，却被黑色的魔气逼退出来：“他太虚弱的，压制不了心魔。”

　　“我救不了苍生！”尺木突然扬天长嚎，蛟尾蜷起，要拍向周围苟延残喘的矮山，堪堪要撞击之际，急速收了回来，蛟尾转向一边，竟生生击在他自己胸膛上。

　　“长空……师尊愧对中泽，愧对众生……”尺木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再支撑不住，眼睑垂下，再无气息。

　　“师尊！师尊你醒醒！”长空哀恸之情还来不及抒发，随着尺木的殒没，以他蛟躯筑成的堤坝轰然垮塌，中泽沸水崩腾而出，向东岱大地滚滚而去。

　　按这水势，不到数息，就将冲至平昌城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