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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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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界中,除了锁妖阁中关押罪妖,道两旁居住的,都是些避世的寻常妖。逍遥界入易出难,凭他们修为,再无法出去,不过若是能吞噬了逍遥界神,届时再破开锁妖笼,群妖齐心协力,总能破开那扇界门。
长空数记眼刀,扫过方才开口的几妖,燎原入手,随手一甩,将所有窗扇关上,且在地面上,留下一条几乎将房基劈裂的深壑。
逍遥界中,众妖噤声,一时安静无比,只剩道上两人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少爷。”逍遥笑盈盈道,“你把我家门口的道打坏了,怎么赔我?”
长空眉心微颦:“闭嘴。”
逍遥楼内室,逍遥摆开棋盘,两方棋笥中,依旧黑白分明。
长空看着手中圆棋,落下一子,想起今世与逍遥相遇前,屡次做过的梦。
他曾经憎恶无比的魔王,为了保护未行恶的魔,与天作对,而所谓天之道,却不论善恶,只言灵魔。
孰黑孰白,谁能说得清。
逍遥落子,清脆声响拉回长空思绪。
“你怎么把我救回来的?”长空问。
逍遥:“我与帝神共同发动回溯之力。”
“诛神剑是帝神所出,他怎会帮你。”长空道,“诛神剑下神魂灰飞烟灭,不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将被诛者救回,你又再骗我。”
“少爷,我在你眼中,便那么不诚实?”逍遥笑着落子,“那把诛神剑是假的,你没有违背天之道,帝神也没有下诛杀令。”
“假的?”长空不可置信,诛神剑世间只此一把,怎么可能有假,“你的意思是,天神界认同了我的做法,不再想方设法诛杀我了,而是有其他势力从中作梗,制造假剑来害我?”
然而现下,未央城中魔被全灭,还有哪一方势力?
逍遥摇头,将长空方才燃起的,对天神界的希望浇灭:“剑虽是假,不过可以假乱真。对帝神而言,出了假诛神剑是极大的祸患,虽然剑已自毁,但这制剑人有此本事,令人忌惮。然而帝神却没有追查此事。”
长空看着棋局,眉宇颦起:“你的意思是,不论是谁造的剑,只因目的是除去我,帝神便认为他是为维护天之道,所以默许。”
逍遥:“正是。少爷还回天神界吗?”
“天既不容我,我何必回去。”长空看向逍遥,“怎么,你想我回去?”
“我自然是想少爷寸步不离,陪在我身边。”逍遥笑着落子,把自己的一大片黑子送入死地。
“你让我做什么,当我不会下棋么!”长空硬是不吃那一片,另开新域,“你的海神之力已上缴,为何还有神力?”
逍遥再落一子,与那片死棋连做一片,吃去长空一大片白子:“我上缴的是海潮之力,瀚海深处,还有海渊之力,这是我在神魔大战之后才发掘的,帝神亦不知。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海渊之力仍属神力,会被上头的舆图感应。”
逍遥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已经用过许多次,长空仍是被套了进去,自己的白子已彻底落败,看着大半黑子的棋面,他放下手中棋子,眼神一黯,忽然道:“五千多前,我前往未央城讨伐魔修,初入城,便遇未央城内乱。当时以岳晦岳朔为首的魔修,阻止城中大多数魔修残害凡人。我第一次知道,天之道所说的,必当诛杀的魔,原来也有善恶之分。”
“岳晦岳朔生来有异,半身男半身女,一出生就被父母唾弃,不足五岁,便被赶出家门,不论到哪,只要真面目被人识破,必定受尽折辱、殴打、驱逐。”长空缓缓说着这些早已无用的过往,“他们四处流浪,几乎饿死,难以压抑心中不甘,以至入魔。”
逍遥曾经相助荧惑,帮助未央魔,却并未与诸魔过多接触,问道:“他们没有报复?”
“他们准备报复,报复所有凡人。”长空道,“但就在他们抬起头,第一次欲杀凡人时,面前却是一个向他们递来馒头的老婆婆。那老婆婆见了他们容貌,吓了一跳,却仍是把馒头塞给他们。你猜那老婆婆说了什么?”
逍遥难得有答不上来的时候,回道:“老婆婆让他们拿了馒头,就离开?”
“我曾经认为,凡人寿数短短数十年,见识、本领,都是比不过神祇的。当时岳晦岳朔向我转述,我也十分诧异,一名平凡无比的老妪,对待样貌奇异的魔者,竟然会说这么一番话。”长空道,“她说:‘你这副模样,日子一定不好过吧。’听闻岳晦岳朔的过往后,她又说:‘你也别怪他们,人看见异于往常的事,总是会害怕的。你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
长空道:“天遵循天之道,以判对错,我遵循心中的善恶,以判对错。那凡人老妪却说,这世间没有对错。”
“你既听了这一番话,为何还执着于心中的对错?而不惜违背天之道?”逍遥问。
长空:“岳晦曾说,如果他们生来与平常人一般,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岳朔生得好看,也许会有许多小伙子来示好,这一辈子平淡无灾,不用被乱棍打得遍体鳞伤,无家可归,不用挨饿受冻,连一砖半瓦的家也找不到。最后他却说:‘可那还是我们吗?那大概是另一个岳晦和岳朔了吧。’”
长空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回神:“我心中的善恶,也许不是所有人认同的,但我若放弃了,接受老妪所说的世间无对错,接受天的无为不仁,那也许,我也将不再是我,而是另一个荧惑了吧。”
“但你现在仍在迷茫。”逍遥道。
“我奉行自己的善恶,救了未央城善魔,然而到头来,他们却为了复活当年的我,转而去做恶事。”长空道,“是我错了吗?五千年前,他们如此执着坚守心中善念,与心魔抗争,只因我的死,只因一个连身份都不知的人的撺掇,他们便变了,轻而易举被心魔吞噬。那之前的坚守又算什么?我对他们的信任,又算什么?”
逍遥广袖一挥,棋面一变,全局翻作白子:“少爷可知心魔何来?”
长空不知他为何跳到这一问,答道:“心魔自然源于无法压抑的恶念。”
他话已出口,便发觉不对,按方才自己所说,善恶甚至都不是绝对,恶念的标准又如何衡定,那心魔究竟是什么?
长空忆起见过的诸多心魔,与行恶却未入魔的人、妖,猜测道:“所为入魔,并非天以为恶……否则锁妖阁中妖,早该成魔。”
“因自以为恶。”逍遥道,“自以为恶,无法饶恕自己,因而成魔。顺从恶念者,便奉行自己以为的恶,坚守本心者,则压抑心魔。”
“所以许多人、妖,乃至神祇,即使伤天害理,只要他们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正当的,便不会入魔。”长空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一时不可置信,继而仔细回想,理出了符合逍遥所说的线索,“所以当年金精、银艮摄魄,没有入魔,是因他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正确的,而当金精被严绒花指责为妖时,他心中燃起对严绒花的杀意,然而本心却告诉他,这份杀心是错的,两相抗衡才催生了心魔。”
逍遥一指棋盘正中,棋面上所有白子变黑:“正是,这是便是魔之道。”
长空愈发迷茫,陷入沉思中。
逍遥挥袖清走所有棋子,握住长空一手:“少爷,我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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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逍遥所愿,此后的日子,长空没有回天神界,也没有入凡间,呆在逍遥楼中。
长空自称在此等候连云归来问罪,白日里与逍遥下棋闲谈,晚上两人一番你来我往地推搡后,最终总会同塌而眠。
“少爷你瞧,这逍遥界除了没有沧海醉,与从前的瀚海,也无慎异样。”逍遥笑说。
虽然长空前世的记忆,尚残缺许多,仍从这样神侣般的相处中,品到了几分熟悉的舒适感。
只是总有不识相的,来打扰这份安宁。
逍遥楼下禁制被触碰,长空拢起衣襟:“谁来了?”
逍遥整好衣衫,下楼开门,却见凌波站在外头。
凌波揖身,一脸自然的笑意:“逍遥大人、龙神大人。”
长空走到逍遥身侧,冷脸对凌波:“控不了海潮石,就不要揽下这份担子。”
“龙神大人,我此来……”
不等凌波说完,长空立时打断他:“论神位,论所司掌,你都没有来找我们的理由。”
这两句话将凌波所有借口扼杀,且说得半点不客气,他脸上的笑终于有些僵了:“大人,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你是想来看我与逍遥,有什么误会吧。”长空不屑道,一手勾过逍遥颈项,吻了上去,“如你所见,我们好得很,你可以滚了。”
逍遥笑意盎然,挥手道:“滚吧。”
“是凌波多事了。”凌波挤出最后一句,脸上的笑已经完全崩了,转身便走。
长空立时松开手,逍遥效仿他刚才动作,一揽一吻:“怎么好酸啊。”
长空掰开他的手:“你要是喜欢这烂桃花,大可去追回来。”
逍遥自然不会去追,长空却跟了上去。
“护心骨之事,他一介升神并不久的小神,不应该知道,少爷是要去问他,消息是从何而来?”逍遥问。
此事显然是有人刻意撺掇,让长空与逍遥之间生出嫌隙,以护心骨削弱逍遥力量。
见逍遥跟上来,长空停下脚步:“我自己去。”
“好,我不去。”逍遥从善如流地停下,“少爷不想,我绝对一眼也不看他,一刻也不同他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