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堂》花志

1、楔子

　　离血月之日只剩九天了，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复容诺便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尽管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古岳大祭司保证过，在国主寿宴上，自己老老实实地呆着，不多言，不妄行，寻个适当的时机，亲手敬上一杯酒，并将准备了几年的贺礼呈上后，就乖乖地退回自己的寝宫。

　　可国宴开始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硬是没寻出半点儿时机，去实现所想之事。

　　那帮文武百官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轮流跑到国君身边，不知嘀咕些什么，还时不时地传出低浅的笑声。随即，四目便飘到大殿之下某一个花裙飞转的舞姬身上。每一个臣子若有所指的舞姬都不尽相同，若硬要寻些相同处，那便是她们娇美不俗的容貌了。

　　不用想复容诺也猜得到，按照国君生辰每十年一小宴，每百年一大宴的传统中，但逢大宴，必少不了成池的美酒，无尽的珍味，以及响彻天地的颂歌和成百上千翩翩起舞的丽人，在男人们开怀畅饮之后，个个苦等着他们君主折花的结果。

　　所谓’折花’，就是由国主领头，在一众乐姬舞姬中，最先选出一位心仪的女子侍寝，其余的，则按照官职大小依次续选，至于之后的事嘛，也就不言而喻了，美其名曰软玉温香。

　　如此缱绻浓烈的画面，落入复容诺的双眸中，却生出另一番色彩。记忆中，父君上次面带笑容时，还是在六十年前的家宴上，那时，母后、莫哥哥、菱姐姐都在，王都邺京正下着雪，翩翩雪景勾起了三位世子的玩心，莫哥哥朝他眨了眨眼，他一下子心领神会，两人默契十足地一同冲进飘逸缤纷的落雪中，撕闹成团。

　　不甘示弱的菱姐姐也不顾母后劝阻，加入到他们当中，随手抓起一团雪原乱扔起来，天真放肆的笑声中，不时传来母后不满的低语，无非是你们小心一点，身为世子公主不要闹得太过份之类的话。

　　他们哪里会听，继续着三个人之间的游戏。母后无奈，只得向父君求助，一直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父君，只是笑了笑，转而下令将备好的酒菜移到外面的石亭上。这样一来，父君与母后就可以一边欣赏雪景，一边看他们玩闹了。

　　彼时彼景，犹如煅烧的红铁，生生烙在复容诺的心口，滚烫的疼，刻骨的痛，不由得闭上眼睛，如今，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这酒，他是敬还是不敬呢？

　　复容诺想来想去有些忘了形，一时不曾察觉到自己的坏习惯：就是思考时，他的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拿起什么东西晃圈圈。练字时，用笔画圈圈；用善时，拿筷子转圈圈。现在，他正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直到杯中美酒翻动出小小的旋涡，复容诺才恍过神，压下浮燥的思绪，还异想天开地寻思自嘲一下，酒中这点点波纹绝对欣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他时间不多了，如若继续纠着前尘过往死死不放，怕搭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未必能得出个结果，实实在在的一个得不尝失啊！

　　许是酒晃得太狠了，右手有些失力，一个握持不住，整个青花雪玉杯，倏然飞转到大殿上空，天女散花般撒下美酒，再打着旋儿落到石地上。“砰！”地一声脆响，声音还挺大。

　　平日里这没什么，逢年过节里也没什么，就是宗室拜奠也会没什么，可今儿是他父王五百岁的寿辰，又在举国欢庆的宴席之上，身为伽蓝王世子的复容诺闹这么一出，可就有什么了……

　　果不其然，一个碎成几十瓣的酒杯，乱了舞姬妖娆多姿的步履，扰了乐师妙漫华美的音律，更是破了君臣同欢、普天同庆的和美。先是几声刺耳的尖叫，乱了方寸的舞姬你推我抢地促拥到了一起，些许几个没站稳的身子一失衡，摔倒在地，可这一摔不要紧，把群臣吓得一个机灵，无论多大的酒劲，登时跟浇了一盆冰水似的清醒了，便争先恐后地往国主身边跑，嘴上还振振有词：“护驾！护驾！”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复容诺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许久未得国主召见，本想借今日寿宴，略尽一番人子的孝心，为此，他放下身架去求老得掉渣的古岳大祭司，最初古岳大祭司是反对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折磨他十几年的癔症。

　　对于这个病，复容诺就悲从中来，那可不是一个“惨”字就能形容得了的，伽蓝国的名医，东域的名医，乃至千念堂的名医，问诊了十几年，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一个一个土灰色的脸庞，好像要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们，不觉有些好笑。后来复容诺才明白，那并非同情，而是恐惧，对他的恐惧，因为癔症一旦发作，就如同发了狂的野兽，遇人便咬，食其血肉。所以，复容诺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洪水猛兽。

　　正如此时众人看他的眼神，特别是那些手持武器的禁卫军，多亏了他们及时赶来“救驾”，方才稳住局面，否则这场混乱还不知闹到什么时候，因为伽蓝国的男人女人太能大喊大叫了。
　　无论如何，复容诺总算能说句话了，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向国主深施一礼：“儿臣一时没拿稳酒杯，不想却闯了如此大祸，惊扰了大家，真是罪该万死，还请父王降罪。”

　　大殿静得令人发慌，复容诺却不以为然。相反的，他更期待父君能似以往那般，臭骂他一顿，抑或狠踢他几脚。即使回不到从前，至少，彼此之间能看上一眼，说上几句话，哪怕这些都毫无意义。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伽蓝国主——他的父君复容志一脸漠然，冷冷地对一旁的古岳大祭司说道：“他怎么来了？”

　　复容诺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疼，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竟生疏到如此地步，面对面的话，都不愿对他讲。所生人世，何必如此残忍……

　　心灰意冷之余，也懒得再听古岳大祭司向父君的解释，冷笑一声退出大殿，待他下了长长的玉阶，中断的舞乐之声重新响起，身后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复容诺仿佛失去了前行的力气，摊坐在石阶上。本想清静清静，却被自己的待女吉儿撞个正着，看到复容诺如此模样，吉儿吓了一跳：“殿下，您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复容诺苦笑一声，“太医？太医有用吗？”他抑头望向吉儿，“快二十年了，这个病整整折磨我近二十年了，我太清楚那些老家伙了，给我开的药，也不过是安气凝神的东西，让我每天能多睡一会儿，他们就觉得安全些，真是好笑，现在我倒希望自己犯病，直接把大殿里的人全部咬死算了，好坏给个痛快！”

　　吉儿拉起复容诺，拭去他向上的灰尘，“殿下竟说这些气话，今日是主上五百岁的寿辰，可是伽蓝国百年一遇的大事，普天同度，一会儿，邺京的百姓们放烟花和长命灯来为主上庆祝和祈福，殿下要不要一起看？”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吉儿莞尔一笑，“以前，奴婢就是这样哄弟弟的。”

　　“是吗？”复容诺看着吉儿，单簿的身子仿佛深藏着某种力量，总是能让他心安，又有点恍然，他也曾有过一位姐姐，漂亮、潇洒、大气，巾国不让须眉。可每当他不开心时，姐姐亦如吉儿般，带他骑马，守猎，放烟花……

　　这时浓黑的夜空中，倏然长起几颗星子，五颜六色，奕奕生辉间，爆燃绽放，婉如盛开的光火昙花，转瞬即使后，又有十几个星子升腾起来，片刻功夫，天空已是一片流光花海，众臣也随着国主来到殿外，一同欣赏烟花美景。

　　复容诺却失了兴志，回到东宫寝殿，尾随而来的吉儿，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煮上一壶茶，并把大祭司叮嘱的安神露放入茶内，待药与茶融合之后，再端至复容诺面前，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扔到一旁的一卷画，襄阳画纸、檀香木画轴，隐隐还散着墨玉轩的水墨的清香。

　　“这是……”

　　“没错！不过不要问了。”复容诺望着窗外的烟火，冷冷地应道。他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父君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殿下没有呈给主上吗？这可是殿下您花了几年时间一笔一墨画出来的呀，您不是想要亲手送给……”

　　“吉儿！”复容诺痛苦地打断道：“求你别说了，我不会再画画儿了！”

　　吉儿自知失言，便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将一个小木盒递到他面前，不知为何，近一个月来，复容诺总是捧着这个小木盒发呆。

　　自复容诺得了癔症之后，便禁足于自己的寝宫，一呆就是十九年十一个月零二十一天，如今他已经八十岁了，尽管这在八域十六洲委实年少得很，可其他王公贵族在这个年纪，只怕都在千念堂去学习天地之术呢，只有他还在这里，在这里等死……

　　“吉儿，你为什么不怕我？”自从禁足以来，复容诺已习惯沉默寡言，今日却一返常态地想要与吉儿聊天。

　　吉儿一时错愕，因为平日里，一直都是她在说，他只听。今日这般情景，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最后只是笑笑，“古岳大人不是也一直关心着殿下吗！”

　　“那不一样，大祭司是长辈，已辅佐三代君王，两千岁的年纪算不得高龄，也足以看透世态冷暖。但吉儿你不一样，你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孩子，难到你就不怕我犯病，吃了你？”

　　不待吉儿回答，两人的目光被满天飞舞的火鸟吸引，那是邺成火匠为国主五百岁寿辰特别作出的百鸟朝凤，美仑美幻的风景，将自己所有的苦难暂时抛诸脑后，待烟花变冷，喧嚣骤散，死一般的孤独随着寂静袭卷而来，复容诺生出无限感伤，径自来到御花园。

　　黑夜中的色彩自带几分神秘，轻轻地打开手中的木盒，五颜六色的星魂石幽光闪烁，却也只有九颗，随手拿出一颗放在掌心，移置胸前，仿佛痛下某种决心般，将星石狠狠朝着黑夜掷去。

　　星石犹如落入尘世的流星，在乌黑的天际下划开一缕光，将黑夜切成了两半，随着那点余辉坠落，映出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紧盯着复容诺，片刻之后，黑影慢慢移动，一步一步地朝着复容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