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地煞108变》繁芜君

6、酥合香油，开棺验尸

　　要说金平府最有名的是正月十五的花灯展，那么正月十五最有名的的一定是张家的酥合香油。金灯桥上三口大缸，每缸四十九个大马灯，自没了喜爱香油的犀牛精，这一千五百斤香油，四万八千两银子，足足可以燃烧一个半月，昼夜不息，共计七七四十九天。
　　金平府百姓都说，要是没了老张家，这几万两银子的付出恐怕别人不一定能够撑起来。要是没了酥合香油点金灯，那金平府的元宵节还过得个什么劲儿！也有人说，渂水县的秦家也是百年油户，说不准早就想取而代之。只可惜，人们闻惯了元宵节灯会上喷香的酥合香油，要是换了别的油，恐怕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金平府百姓。不过说起来，那张家百年制油，秘方从不外传，就连周边诸国皇宫也年年采办，秦家固然有意压到张家取而代之，那也要看看他们的香油能不能满足这方群众的胃口啊！
　　到了正月十七早上，赏灯一夜的金平府尚处在一片宁静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乞丐在街道上挑挑拣拣，这年头金平府长夏无冬，就连乞丐也活的有滋有味。路有冻死骨，那是别的地方的事情。
　　金灯桥静静地处在一片薄雾之中，三只大缸，上面照着两层楼阁，金线织就，内照着琉璃薄片，一百四十七个大马灯依旧明亮，酥合香油的香气使得整条街道都奇香无比。附近的人们习惯了这味道，倒是闻不出什么来了。正可谓身在福中不知福。那街头的乞丐，没有一个来这里偷油的，都是低头做事。这靠近西方之地，民风笃信佛事，信奉着前生后世的因果福报，纵然贫困潦倒，也要为后世积德。
　　一个小乞丐找到了昨夜的残羹，准备继续过上一个元宵佳节。吃不上热腾腾的元宵，能够在佳节里碰到好心人留下的吃食那也是个大造化。他从小没见过父母，在长夏无冬的金平府长到十四岁，没有往别的地方去过，只知道这里的生活还算惬意。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手里捧着酒肆后门捡来的鸡腿，往点灯的地方借了点香火，一边烤暖，一边热饭。可是他突然感到十分晕眩，但心里没有在意，做乞丐就要有做乞丐的觉悟，不是所有的人生了病都有钱看大夫的。小乞儿拿起了手中的鸡腿，就着薄雾咬了一口，可是还没来记得及下咽，他就咣当一个猛栽，附身跌倒在地。旁边的乞丐们笑着跑过来，抢走了他的鸡腿。又有一个老乞丐过来喊他，但是不一会儿惊叫着跳开了。那小乞丐身上悠悠然飘起一阵香味，金平府的人都晓得，那是酥合香油的味道。
　　上官瑞奴接了金平府的活，来了说是当地油户张家的。他知道张家的，就连玉华皇宫里，酥合香油也是大大有名。到了金平府，话痨一般的皮影儿终于消停了，他说他要缅怀一下当年。上官道：“不知道那张家有什么事情！只说是顶尖的大事！唉，飞将军，你帮我看看张家有没有人过来？”
　　皮影儿大约没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没有回答。上官顾自吃了点冷馒头，在微微昏黄的傍晚敲开了张家的大门。
　　张凤来没想到千盼万盼等来的却是这么个落魄书生。他着人上了茶水，上官咕嘟咕嘟喝了，大声道：“这位张公子，能不能再来一杯！”
　　张凤来挑眉，道：“再来两杯！”
　　左右不多时，又端上来两杯热茶，上官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个干净。张凤来有点气馁，心道：“实在不该相信那个泼皮儿，说什么天下第一神捕！”唉，哪里有这么落魄的神捕！他心里想着，眉头不由地皱起来，好好一张俊脸，看在上官眼里倒成了一张苦瓜脸。上官喝足了热茶，浑身畅快之极，道：“好茶，好茶！没想到金平府也能喝到这么上等的碧螺春！”
　　他呼出一口热气，感叹道：“上一回喝都记不清楚啥时候了！”
　　张凤来忍住脾气，道：“这位......”
　　上官道：“哈哈，叫我上官就好！”
　　张凤来道：“咳咳，上官神捕，你远来是客，不若一会儿我叫下人们备好酒菜，吃了后休息休息吧！”
　　上官心道：“这个白脸儿小看我！待会儿得露一手！”他不紧不慢道：“也不用准备，只是这位小哥哥，现在我喝了你家的茶，不如你将事情说与我听听吧！”
　　张凤来心里厌烦的紧，只是大老远将人请来，现在实在不好就将人赶出门去！他心里想好了，等着混吃混合的神棍走了，就一定要去找那个姚丑脸泼皮儿算账！他叹一声气，道：“算了，我看还是让官府的做吧！”说罢，也不理上官，只是让人去找些饭菜送来。
　　上官轻笑，道：“张少爷，须知人不可貌相。你看我穿着邋遢就看我不起，可不知道我是一个真有功夫的！”
　　张凤来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你有真功夫去别处玩耍！来人，将人撵出去！”
　　上官道：“哎呀，你是有眼不识真佛！我若就此走了，你必然后悔！”
　　张凤来骂道：“神棍一个！”这时，外边闯进来三四个健硕仆从，要将上官当做骗子撵出门去。
　　上官正要说话，皮影儿突然叫道：“哇，臭上官，你到了什么地方来了！一股尸臭味！是乱坟岗嘛！”
　　张凤来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四处看却不见人影，惊了一跳，以为是上官故意用什么方法吓唬他，他指挥着几个仆人，推推搡搡就要撵人！上官轻轻一拨，将几个人推在一旁，他跳出院中，抢到大厅上，那里是张老爷的灵堂。
　　不愧是大家族，虽然张老爷去命不远，这灵堂后事却半点不马虎。棺木描金画银，是正宗的黄花梨。左右有十数个男女跪在两侧，又有纸花纸屋，纸扎的金银珠宝，良车美驹不计其数。皮影儿跳出腰袋，跃至张老爷棺木之上，俯身一闻，惊叫道：“上官啊，这里面不是放了臭豆腐吧！”他这边一说话，把十数众人吓得魂不附体，都叫着“鬼啊鬼啊，妖怪啊妖怪！”跑开了。
　　那后面追上来的张凤来看见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他指着皮影儿叫道：“啊啊啊啊啊啊！”
　　皮影儿道：“上官啊，请你来的是个哑巴？”
　　上官道：“是你这个妖怪吓到张公子啦！”
　　皮影儿这才想起来，他在凡人面前现了身，还好他有准备，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包来，抽出一根线香，在手中搓着了，插在棺材缝上。那线香点燃，香烟袅袅，风吹不动，绕着一众十几号人如青蛇飞舞，不一会儿众人都安静下来，各自做其各自的事情来。
　　上官走到张凤来面前，啪嚓打了个响指，张凤来顿时颜色清明起来，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转身即逃，真是个行动如风。上官再打个响指，张凤来明明向前奔跑，却不知怎地，跑了一圈又回到上官面前。他吃惊地喊道：“妖怪！你要干什么？”
　　上官笑道：“我这个妖怪可是你请回来的！”
　　张凤来脸色涨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他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站在棺材盖上四处观察的皮影儿。皮影儿道：“你这个臭小子，本将军又不是鬼！你害怕个什么劲！”
　　皮影儿跳到地面，趾高气昂地背着手走到二人面前，“哼，无知的凡人！你应该害怕的是你老子！”
　　上官摸了摸张凤来的白脸，啧啧道：“飞将军，你闭嘴！他快被你吓死了！”
　　“张公子，虽然具体情况你没说，但就这个”他指着张老爷的棺材说道：“这个里面的，你老子，哦，不，你爹的尸体，可不怎么对劲儿！”
　　张凤来面色如纸，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爹他，到底怎么了？”
　　“你这个......”皮影儿又要说话，被上官用眼神止住了，上官道：“啊？我是你请来的吧？”
　　张凤来有苦难言，上官又道：“先不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确实没请错就行了！”
　　张凤来道：“你果真能帮我查清凶手？”
　　上官咳了一声，道：“虽然你没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是我能！”
　　正要说话，上官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他脸色一红，道：“赶路太急，就吃了个馒头！”
　　此时夜色将近，灵堂里逐渐灯火起来，张凤来不由一笑，遂喊来仆人，在一旁厢房摆上酒菜。他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皮影儿，却被皮影儿看见。那皮影儿原本看见饭菜正在使劲儿闻，就道：“听说你们家的香油很好吃，怎么没来点？还有你不要偷看我！”
　　张凤来被吓得不敢再看,心道：“你背着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皮影儿冷笑道：“哼哼，我是皮的，透明的，当然能看见你！我没有正反！愚蠢的人类！”然后他跳进装着猪蹄的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
　　惊得张凤来掉了下巴！
　　上官倒是不好意思狼吞虎咽，忍住道：“他是个皮影儿成精，跟着我捉妖捉鬼！”
　　张凤来原本想反驳“什么妖魔鬼怪，无稽之谈！”可眼前这分明皮子画的东西，竟然口吐人言，大快朵颐，他就是在说不出来了。他张凤来活了一十八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可是这个，还真是叫他大开眼界。他还是不敢正眼看，只敷衍道：“真是奇妙！”
　　皮影儿听了他的话，大为不满，道：“皮影儿成精了，就是皮影戏的皮影儿，我，飞将军！”他在肉盘子里转个圈，分不清正反，然后啊呜一声倒在猪肉上了。
　　这时又有一个女婢端着菜上来，分明看到皮影儿，却视而不见，上官见张凤来惊讶，道：“刚才烧得线香名唤如意迷魂香，能叫人忘记害怕的事情。”
　　“那我？”
　　“哦，你是因为我让你免除了线香的影响。”上官吃了一口虾，咂咂嘴道：“你说说家里的事情吧。”
　　张凤来按下心里的厌恶，哀叹一声，又将事情说了。
　　上官边听边吃，边吃边听，等他将事情说了一遍，听了也不说话，待喝完一碗肉粥，才慢条斯理地道：“嗯，照你所说，可以肯定令尊之死应当不是常人所为！”
　　“那，那秦放秦老头对我张家一直嫉妒，年前与家父曾因香油油料的事情有过争端，我猜想......”张凤来狠狠说道，“若是他做的，我一定要报仇！”
　　“除非你说的这位秦放能够请来会法术的，或者和妖魔有所勾结！”
　　张凤来却道：“妖魔？”他抽搐道：“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说的妖魔，清平世界，西方佛地，怎么会有妖魔呢？”
　　他顿了顿，道：“我家历来做酥合香油，听我爹说几十年前倒是有妖魔，不过被路过的圣僧给打死了！据说那妖魔还留下一个牛角在呢！”他瞥了一眼泡在肉汤里的皮影儿，有点心虚道：“我看，都是以讹传讹，一只牛角，能变什么妖魔！”
　　皮影儿似乎想说话，但是大概是肉汤太暖和的缘故，他动了动，又躺下了。上官知道像张凤来这般凡人，如若不是这件事情，大概终其一生也不会和什么妖魔鬼怪牵扯上关系，所以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能够理解。
　　这时皮影儿声音传到上官耳中，道：“上官小子，我看这个张少爷是个傻子！咱走吧！”
　　“闭嘴！我是那么没品的人？！”上官看着张凤来，只觉得这孩子可怜，伸手想摸一把，又忍住了，想了一下道：“张少爷，既然吃了你的饭，酒足饭饱，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开始？”张凤来愣道，“你要做什么？”
　　皮影儿叹气一声，幽幽说道：“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