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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斑斓玄境光氛氲 巧入玄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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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月凉影婆娑,雾沈云暝,霜露渐重。
宫人灵芷手提扁纱宫灯,烛火不停闪烁,随时都可能熄灭,她忧心悄悄道:“公主咱们还是快些回宫吧,奴婢总觉着不妥,这秋狝回来不先去给惇妃娘娘请安…”她没有说下去,独自轻声嘟念着:“定会给奴婢瓜落儿吃。”
沿着宫灯幽幽光晕,身旁显现小芊岁的身影,稚嫩圆润小脸颊透着倔强,她心中默默祷念着:“吾自出洞来无敌手…不怕…”说着面上强作从容,兀自大步朝前走着。
放眼望去,只觉越发僻静阴森,灵芷弯身哄道:“回去奴婢同公主说那住在天上的星娥故事可好?”
心下一动,小芊岁脚下顿了顿,四下瞧了瞧,也不是不想,可这会子作逃兵回去岂不面上无光,终还是咬牙坚定道:“我同十七哥打赌了…定要去瞧瞧到底有何古怪。”
灵芷连叹气声都透着不安,脚下磕磕绊绊,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咱们公主是女子里独一份的巴图鲁,奴婢明儿个同十七爷说,亲眼瞧见公主来过了,咱们就此快些回去可好?”
小芊岁瞧着灵芷,瞳仁條然一亮道:“就此作罢?”
灵芷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
小芊岁一把夺过宫灯,赌气的加快步伐道:“谁稀罕你陪,若是害怕,在这等我便是了,我去去就回。”话音尚未落地,便头都不回的走进暗夜中。
“公主…公主不要走远…”风夹着欲来之雨的气味,灵芷顿住脚步,不知是蝙蝠还是乌鸦乍然自头顶飞过,浑身发麻,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住了。
其实小芊岁生来便怕黑,不知情的只道十公主无所畏惧,人吗,多大年岁都一样,极易被美言左右,一旦乘风而上便再难下来了。
沉夜厚云里涌动着滚滚闷雷声,这会子小芊岁脑中一片混沌,心中暗骂灵芷不够义气,只觉有股游离飘渺之声在召唤着她跨步向前,脚下遍布厚厚的苔藓,泥泞黏滑,可走的路越发狭窄,荑莠弥蔓,周遭荆棘竖起尖刺。
天愈黑,月色愈渐惨淡,已没有一丝星辰的痕迹可寻,云层间泛起飘忽不定的赤色迷雾,似鲜血滴落。
扁纱宫灯一闪,随即熄灭,瞬间陷入黑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小芊岁止住脚步,死死的握紧宫灯的提杆,她朝周遭瞧了瞧,殊不知自她踏入这星稀夜幕之中,便有双眼睛密切留意着她,树叶颤抖间簌簌作响。
定定的瞧着前面,已无路可走。
拳头大的黑蜘蛛浑身长满了毛,缓慢爬过,暮夜中,只见它眼睛闪着红光,那声音依旧徘徊在耳畔,诱她深入荒落之境,万物皆随风颤抖。
东筒子夹道经年无阳光照射,越显潮湿阴霾,紫禁城中,只要谈及此处便已令人毛骨悚然,更甚者传言此处是通往阴间地府之路,逢月满之日子时如现血月,夹道尽头的枯井便会冒出人骨,刺鼻的血腥味涌出,如有接近者,纤细的白骨爪尖自会生出指甲穿入其胸膛,将之心脏勾走,那白骨便可复活,因此从无人敢涉足。
眼前枯枝攀缘交错,碎乱石子遍地,小芊岁尽力平缓着呼吸,颤抖着小手欲拨开不远处肆意疯长的野藤牵缠,却被荆棘刺破手指,玫瑰色的血自伤口处溢出,缓缓滴落……
藤蔓渐渐敛起利芒,借着时隐时现的月光,露出一口诡黯斑驳古井,骤看之,有如无物,细瞧下,见井口处似刻着字迹,小芊岁伸手将积年尘土拂去,井口微微泛起幽蓝光晕,井下隐约有阵阵回音传来,声音遥远又微弱,小芊岁心中惧怕却止不住的好奇,瑟瑟哆嗦探身朝井里张望,一股极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吸进了井里,随即翻滚的乌云幽幽飘来遮住了月亮。
身子瞬间失去重心,冰凉的井水刺进皮肤,本能的憋住气,拼命蹬踹欲探出水面,耗尽所有气力,水穿指缝而过,压迫得耳朵疼痛袭来,胸口憋闷,如注的水灌鼻入口,嘴里咕噜咕噜的吐着泡泡,根本没法子呼救出声,心中慌乱,脑中空白一片。
终究无助。
难以忍受的苦楚挣扎随着身子的不断下沉逐渐淡去,四周变得安宁幽静,只有衣裙在水中孤傲漂浮似花苞绽放最后的旖旎,眼前陷入无限昏暗,耳中什么也听不到了,仿若一切都在静候着死神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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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死寂一片。
“…怦…怦怦…怦怦怦……”
方才微弱的几乎已听不到的心跳声,眼下正徐徐转而强劲坚定。
小芊岁赫然不住地剧烈咳嗦起来,飘忽的身子不再空落落,而是歪倒在坚实之处,触手极为森冷。
强忍住不适,稍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遥远的头顶处洒下微弱月光,微弱到几乎可以视之不见,冰凉的身子卷缩颤抖着,顾不得恐惧,只觉这会子意识已无比清醒,方才的疼痛难忍仿若幻像似的散去。
说来清奇,狰狞着视要将她吞噬的井水转眼已换做平静轻柔的空气,任谁心中都不免疑惑,眼下分明是口枯井,方才却切实的快要窒息?
黑魆魆的井底,安静得出奇,即便是再小的声响也能被迅速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从沉睡中被扰醒,小芊岁起身伸手朝四周摸索着,井壁皆是蛛丝缠绕的干枯野茎,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拉住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握紧,顺势向上攀爬,奈何脚落井壁,苔藓湿菌滋积,尝试几次登攀皆滑落,回音闷闷的带着厚重湿气,自井底环绕着朝昏沉星空传去。
转瞬,细碎石子合着泥土连带着井壁上的荒草屑一并自井口处滚落,小芊岁一面后退躲闪,一面扬手用衣袖挥挡滚落之物,那细小的声响很快便换做呼噜呼噜之声,土地开始松动,身子也逐渐跟着摇晃起来,脚下随即出现数道裂缝,射出道道金光,随之透出的风将她裙袍边角吹起。
惊讶之余,风愈烈,掀起荒草枯藤,扬起细碎石子,忙闪身后退却已难立足,火速触探井壁凹凸缝隙,欲借力嵌住身子,实已来不及,只得紧紧抓住仅有的野藤蔓草,紧闭双眼,牵缠交织的古藤新蔓一并被连根拔起,呼吸越来越艰难,牢牢勾住的右脚也被扯断了最后的指望,小小身躯随即被卷入其中,随风贴靠井壁边缘旋转起来,意识逐渐模糊。
地下晃荡起伏更胜,似万马奔腾而来,旋即金光裹挟着水猛地冲破地面一涌而出,穿过幽暗之境于空中展成一弯金色水穹。
顷刻更为磅礴激荡的波涛冲出,飓风助水之威,势掀天而去,一面向上游动,一面旋转,将星云与井底上下相接形成巨大的旋涡流,所经之处雾雨寒藤皆被卷入,粼粼斑斓,粲焕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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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冥冥,风呼啸而过,跌落的小芊岁缓缓站起身,仍觉天旋地转,她抹干了呛出来的眼泪,手却僵在脸颊处,半晌才缓缓仰头,宝蓝星空下有金色细雨洒落,旖旎璀璨,一阵撼人的吼声传入耳中,疑是千军破阵而来,她忙掩住耳朵。
金灿灿的巨龙自头顶盘旋而上,方才那团刺眼的光原是起伏的龙鳞闪烁所现,随着巨龙身形渐缓,涡旋同随其而至的急风也逐渐收敛。
小芊岁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巨龙,其金光将周遭唤醒,这才瞧得清晰,漫天星辰间,惊现四处飘浮的书页,旁边悬空飘着一排排斑驳瑰异的抽屉匣子,皆是敞开着,发出幽幽昏黄光晕,拉环上锈迹斑斑,四散的书页原是从这些抽屉匣子里面漫出来的。
憨实深沉的龙吟声在身旁徘徊,如此新奇有趣着实从未见过,小芊岁欲爬起身,却发觉脚下竟空无一物可踩,这样悬而不坠…不远有几摞书册歪歪扭扭,自深邃不见底处罗列至此。
惊奇间抬脚试探,水花飞溅尚未滴落,脚下陡然一空,她奋力伸手出水面,只盼握住什么,到底枉费心力,身子朝下坠去。
情急之中,指尖触到水中一器物,毫不犹豫牢牢抓住这株救命稻草,随即一道银光伴着巨响乍然刺破天际。
忙紧闭双眼,忽觉身子发轻,时辰同天地变得虚妄,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听周遭水流滚滚。
湛清光晕掩映,星尘亦显朦胧,乍然而来的咳嗽之后,随即大口大口吸着气,小芊岁一手攥着柄如意莲花宝剑,一手边揉边擦着眼睛,待她睁开眼睛,面前惊现一只头似龙,生有龙鳞却无角,前爪雄劲无比好似鹰,后…却生有鱼鳍和鱼尾的屋脊兽。
小芊岁定定的瞧着眼前这屋脊兽,它耳朵两侧鬃卷朝头后面飘着。
“谢公主拔出一直插于卑职背上的剑。”
闻声回头,本应在小芊岁眼前的屋脊兽,不知何时已郑重跪于她身后。
小芊岁眨了眨眼睛,转身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如意莲花宝剑。
“卑职生性好动,为惩罚卑职擅离职守逃回大海之罪,故以此剑将卑职封印于屋脊之上已有百年,一直无法腾飞,幸而如今得公主相救。”屋脊兽专注的瞧着小芊岁,怔了怔,接着道:“看来公主用着甚是趁手…”话未成句,屋脊兽忽地随风飘起,身形逐渐模糊直至化作烟霭霞影,缓缓散落如锦。
回过神的小芊岁再低头一瞧,手中那如意莲花宝剑不知何时已变作一白玉雕花柄,鞘身全金的匕首,握在她手中,确如屋脊兽所言,刚好趁手,视线从匕首上移开,却已是身处井外。
“请公主速速回宫,此地不得久留,赎卑职公职在身,先行告退。”只闻其声,却已不见屋脊兽身影。
“公主…公主…”不远处灵芷的声音传来。
借着微弱月光,芷灵踉踉跄跄,找见小芊岁时泪珠快要掉下来,暗暗叨念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小芊岁低头瞧了瞧自己,衣裙竟是滴水未沾,着实想不通,呆立了半晌,方疑惑道:“适合才甚是古怪…”说着便欢喜的扒在井边朝里面探头寻去。
灵芷忙一把拉住小芊岁的手将她拉回,声音有些颤抖道:“好公主,奴婢差点被您吓没了气,咱们快些回去吧,眼瞧着就要下雨了。”
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情境中缓过神,小芊岁只觉脑袋发懵,心思全然顾及不到,任凭灵芷拉着朝前走,她一直低头瞧着手中的匕首,待醒过神来转头发觉那井里的幽蓝光晕早已融于夜色之中,似从未显现过。
两人跨步进到翊坤宫琉璃门,雨脚如麻乱人心,灵芷稳了稳微颤的手,拿出绢帕擦拭着小芊岁的头发及脸颊细微雨滴,纵然树叶摇摆,打到脚下的雨越发密集,一向熙来攘往的宫院,眼下也未免静的让人不安,小芊岁隐隐觉着气氛不似平日,忙将手中匕首收起来。
加快步伐,远远便瞧见几个宫人围成圈,跪倒在屋外,中间有株黛紫色的硕大花朵,灵芷猛地一激灵,心知一路上的担忧惧怕眼下成了真,急忙看向小芊岁,看向她的小主子。
稍稍靠近已能嗅到那花朵的馊臭,恶心之极,小芊岁忙掩住口鼻,花散发着老鼠尸体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难怪宫人们像是被雷击中了,各个瑟瑟发抖,两眼发黑,欲呕不敢的样子显得甚是难熬。
想来飕飕凉雨打下对这株花的气味还有些许抑制,若是换在艳阳高照下,绝非眼下这般情形可比。
若说在紫禁城中当差需谨言慎行,不留神侍奉便少不了责罚管教,那在翊坤宫中当差真真儿是如履薄冰,紫禁城里皆知惇妃素来爱摆弄奇花异卉,痴迷到非要根究出每株琼苞玉叶的功用才算作罢,宫人稍有不慎便会被罚亲身试百草,当真是苦不堪言,已是怨念颇深,今儿个她又不知打哪儿弄来这些个稀奇花草到翊坤宫。
灵芷同小芊岁瞧了瞧彼此,想要上前,可那死老鼠的气味愈发强烈,怕是要在身上弥漫数个时辰而不散,着实由不得人多想,紧步进到屋内,果然,惇妃正端坐于眼前,厉色不语,贴身婢女银杏手中拿绢帕隔着,往玉臼里丢了几颗品红色果球,捣杵着浆液。
这世上的古怪花草,鱼尾葵恐怕要位居榜首,绿叶周边生有白色绒毛,其果子的浆液但凡触及皮肤便会令人瘙痒无比,几个宫人跪倒在地,已将裸露在衣袖外的皮肉抓破。
小芊岁扬起头不忍再看,目光迅速寻找,寻找那个让她心定了的身影,她的乳媪,一个温厚和煦的妇人,正垂手立于惇妃身旁,朝小芊岁微微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展开紧蹙的双眉。
惇妃眉头微皱,灼灼视线落到随小芊岁进来的灵芷身上,灵芷惶惶不安,扑通跪倒在地。
小芊岁顺着惇妃视线瞧去,灵芷脊梁骨似被人抽去一般,成了自墙上滑落的稀泥,小芊岁登时便转了小脸,笑嘻嘻迎上惇妃目光,上前跪倒,伏在她膝上欢喜的甜声道:“额娘,女儿每夜都会梦到额娘,额娘可有想念我?”
未等惇妃开口,便起身跑去拿起瓷瓶中一支形似马蹄的花,轻轻扫过惇妃怒气未平的脸颊,凑近让她嗅闻花蕊香气,跟着又在耳边摆弄着,试要为她簪到鬓发间。
瞧着可人的小女儿,多日未见,玲珑俏皮的小脸颊清瘦了些许,惇妃心下不免一软,将小芊岁揽到怀中,轻轻叹道:“冤家!真真儿是冤家!秋狝回来也不先来给额娘请安,越发的娇纵了,快说予额娘听听,可有讨你皇阿玛欢心?”
眼见惇妃笑靥浮面,小芊岁点了点头,随口应着:“吾自出洞来无敌手。”转身摆弄起手中形似马蹄的花儿插回瓷瓶中。惇妃眼中也有了笑意,同身旁的宫人道:“到底是有心的,知道摘些个花花草草回来,终究是一份孝顺,细瞧起来也算是别致。”
宫人点头回道:“这花儿细瞧倒像是个马蹄印子,确是不曾见过。”过去欲抽出瓷瓶中的花,不料被小芊岁反拍了下手背。
“这花儿是要送到容妃娘娘宫里的,娘娘素爱纵马驰骋,这次身子不爽快才没得瞧见。”小芊岁一面护住瓷瓶中的花,一面说着。
如同朝烧红的炭火里浇上一盆冷水,惇妃微怔继而面色转红,哼了口气道:“自入宫以来,我什么稀罕宝贝还少瞧见了?竟捡些个乡野粗糙枝子回来,快些扔了反到清静。”说罢起身便往外走,到在门口处转身对屋内宫人道:“下个月万寿节,公主的贺礼可备好了?不仔细着,有你们好受的。”
跪着的宫人们齐齐尽力将身子俯的更低,连连应是。
小芊岁蹬到椅上朝窗外弯眼笑着,瞧见惇妃的人影消失于如水月色下,忙摆手让宫人们都下去沐浴,叮嘱灵芷好生为她们擦药,跟着左瞧瞧右看看,仔细确认了才将门掩上,跑去轻拽乳媪裙角,歪着头笑道:“这花原是给乳媪摘的。”
乳媪收着桌上已凉的茶盏,听到说是摘来给自己的,眼中更是慈爱的瞧着小芊岁脸颊,屈膝道:“谢公主。”
“是我的马蹄所踏而生,我亲眼瞧见的。”小芊岁接着道。
话音未落,乳媪吓得茶盏脱手而落,回过身一把捂住小芊岁的嘴,低声道:“又说胡话了,仔细传到惇妃娘娘耳朵里去。”她学着惇妃的架势语气道:“是哪个贱蹄子怂恿教唆公主?”说着将小芊岁抱在怀里温柔哄道:“公主千万不要同别人说起。”
幽幽花香传来,思绪更是飘回塞外,仙草蓊郁葳蕤,奇树枝叶纷披垂拂,马踏莲花开来,彩蝶逐影飞舞,显然是存了一肚子的话欲讲与乳媪听,还未开始,便被熄灭了火苗,半晌,小芊岁勉强点点头,乳媪悬着的心才算落地,缓缓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