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成了这样》风吹一树星

53、牛奶的故事

　　从医院出来后张若卿一时有些茫然，倏而，一种莫大的恐惧包围着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寒风中，愣愣的出了神。唤醒她的是一阵汽车的发动声，下意识似有所感一般，她迅速的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方向望去，却只看见宾利那优美的车尾。张若卿暗自好笑，刚才的恍惚已被她从眼底抹去，转而是一片清冷淡然。
　　她向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更不是一个放任自己的人。只是，莫名的，她今夜不想回家，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屋子里去。于是很任性的临时叫司机师傅改道，朝着墨海开去。
　　墨海还是那个墨海。不算明亮的路灯照着它木质的牌子，却能够看见岁月在上面留下的些许痕迹。她记得，墨海似乎在这条小巷开了有些年头了。
　　酒吧里的人不多，本就是早春时节，许多老顾客并不愿在尚且有些冷意的夜晚出门坐在这里小酌一杯。是以，酒吧比平常更加冷清，除了仔细擦着吧台和酒具的老板里面空无一人。尽管如此，老板依旧那样仔细温柔，丝毫不因为没有客人而懈怠，充斥着暖气的室内流淌着慵懒的调子，将清冷气氛渲染出了一丝暖意，像是秋日的午后，刚刚好的阳光洒在身上。
　　等到张若卿走到吧台的时候，老板小心的放下被擦的锃亮的酒具，才抬起头，微微有些诧异。不是因为这个时候还有客人来，而是来人是她。
　　老板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温声道：“这次可不能乱来了啊。最多喝点葡萄酒，算了，还是热牛奶吧。大冷天的。”
　　老板溢于言表的关心让张若卿心头一暖，如此好意她自然不会拒绝。本来到墨海就是临时起意，也没想好喝什么，便顺了老板的意思，坐在吧台等老板煮牛奶。事实上墨海在最早的时候是不提供的牛奶的，这是一家比较偏向于传统的酒吧，没有吵得人耳朵的痛的重金属，没有一心猎艳的夜场男女，也没有那么多的纸醉金迷。一切的一切都很闲适淡然，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安静。
　　这样的感觉张若卿很喜欢。李念一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这里。也是那个时候，两人渐渐与老板熟识起来，竟也成为了交心的朋友。
　　牛奶被加热后，醇厚的奶香顺着热气争先恐后的跑出来钻到鼻子里，很是香甜。张若卿微微动了动鼻子，双手变轻轻覆在杯壁上，很暖。
　　“说起来这么多年来我这里点牛奶的只有那个家伙了。”老板看着张若卿的动作回忆起往事笑了笑，扯趣道：“点牛奶就算了，她竟然还以公充私，只要晚上她在这里，一定有一杯牛奶热着。真该多扣她点钱。”老板好笑的摇了摇头，仿佛很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狠下心来。
　　张若卿静静地听着，那些埋在脑海里的记忆缓缓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可惜，美好终究难以长存，狡猾的像是狐狸，稍纵即逝，叫人懊恼不堪。想到这里，心头是绵密的痛，虽不至于难以忍受，却也让人憔悴。
　　老板看着张若卿出神的样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朝门外看去，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挑身影，那人的面容晦暗不明，像是一座雕塑。
　　门里和门外不过几步的距离，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愿意走向彼此。老板收回视线，落在张若卿身上，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褪去了她一身的清冷疏离，只是垂首坐在那里却显得格外寂寥。
　　老板看着这样的她心中不忍，他向来不愿意看两情相悦的人在误会中挣扎，明明爱着又不停的伤害着对方。他想起了自己的爱人和那段不甚平静的岁月。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若卿，你以为远离的只是换了个方式注视着你。”
　　张若卿抬起头便看见老板笃定的神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张若卿缓缓的转过头朝门外望去，尽管路灯照不清面容，就连身形都有些不甚明朗，但是她知道那是她。圈在手心的牛奶还散着余温，一路暖到心里，鼻间是香甜的奶香，一如多年以前的味道。下一刻，张若卿霍然起身，快步朝门外的那个人走去，趁那人还没来的及反应将她抓住，免得又被她逃走，徒留自己懊恼。
　　她怎么能忘了，墨海从来都没有牛奶，那牛奶从来都是为自己准备的。
　　李念一还没来的及反应，准确的说是她的那因为在寒气中久站而僵硬的身体还没来的及反应便落入了一个含着淡淡奶香的怀抱。
　　僵硬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柔软而放松下来，反而紧紧的绷住，显示李念一此刻内心的慌乱。
　　这大叔，真不讲信用。李念一恨恨的看着站在门内满脸笑意看向自己的老板，脑子里全是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
　　令李念一诧异的是张若卿既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住自己好一会儿才从颈窝处抬起头。那一双向来布满清冷的眸子不知是否因为路灯太过昏黄，清凉的眼眸里是无边的柔软，像是月光下的大海，让人只想要沉溺其中。
　　“回家吧。”轻柔的话语像是扬州三月的风，将一树杨花卷的飘飘荡荡，然后轻轻的落在身上，落在心上。
　　等李念一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心处与一片细腻有又些凉的肌肤紧紧接触——张若卿紧紧握住李念一的手，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将之分开。
　　向来清冷的疏离的张若卿牵着向来冷傲不羁的李念一领先半个步子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有些呆呆的，竟是莫名的可爱。
　　李念一默默的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不知为什么，心跳的有些厉害，每一次剧烈的跳动都带起滚烫的暖流，散至四肢百骸，带着身体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将她灼烧。
　　等到两人到家的时候依旧是这样一副姿势，就连换鞋的时候都没有放开彼此紧握的双手。
　　李念一还在发呆，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却是一惊——她什么时候被脱的只剩内衣了？
　　“先去洗澡，那么冷的天站这么久，也不知道动一下。等会儿喝点药，免得感冒了。”张若卿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念一，眉宇间尽是担忧。
　　李念一愣愣的看着张若卿，她好像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这是什么发展，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愣什么？”张若卿看李念一那呆呆的样子，颇有些无奈，转而却是眉头一挑，清冷的语调带了些许魅惑：“还是说，阿念是想要我来帮你洗澡？”
　　张若卿故意挑逗的言语激得李念一一颤，立马回神，连忙麻溜的自己滚进浴室。生怕一个散漫，张若卿便要如言而行，毕竟张若卿可向来是言出必行。
　　洗个热水澡后僵硬的肌肉终于松懈了下来，整个人也就变得昏昏欲睡。这两天不断累积的忧虑和愁思终于在熟悉的温暖环境里被卸去了几分。李念一乖巧的窝在床上，头靠着床背似睡非睡。床头的暖色灯光将她冷硬的面庞照得柔和些许，也照出了眉宇间层层的疲倦。
　　张若卿端着感冒药一眼就看见这样的李念一，步子不由得顿了顿，神色更加的温柔也更加的坚定。她轻轻的走到床前将手里的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闭眼休憩的李念一。看着这张早已镌刻在心底的容颜，她有些无奈也有些庆幸。也许老板说的没错，自己没有弄丢她，从来都没有。张若卿用手触了触杯壁，温度刚刚好，轻轻的拍了拍李念一的肩膀试图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李念一此时正做着梦，她向来多梦，哪怕只是十几分钟的小憩也肯能有着宏大的梦境。在梦里，她梦见自己懒懒的躺在柔软舒适的躺椅上，暖暖的阳光烘得她微微有些热，正当她满足的享受这美好的悠闲时光时，却听见有人在轻声的呼唤自己的名字，“阿念，阿念”那样的唤着，温柔缱绻。
　　李念一动了动身子，薄唇无意识的吐出模糊的音节。张若卿知道李念一要醒了。她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念一缓缓睁开那双黑亮的眸子，因为刚醒不久，眸子上覆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像是细雨后的江南。张若卿看着如此景色，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温声道：“醒了？先把药喝了再睡，乖。”说着一只手去端床头柜上的药。
　　李念一本还处于迷蒙的状态的之中，谁叫张若卿太过温柔几乎让她以为此刻还在梦境之中，但是板蓝根那独特的气味直接将她唤醒。看了一眼神色柔和的张若卿，她听话的端过杯子大口的喝了起来，这样才不会让那有些许苦涩的味道留在口腔中，她之所以不喜欢板蓝根便在于这奇异的味道。
　　李念一太过乖巧，倒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张若卿想着，眼里的笑意愈盛，好像她的确比自己小来着。从醒来后李念一的注意力就没从张若卿身上移开，她笑意连连的模样自然被李念一看在眼里，到叫李念一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不过喝个药，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吧。如此想着，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后疑惑的看向张若卿，却只被她摸了摸头，然后听见她含着笑意道：“去漱个口，不早了，睡吧。”
　　为什么感觉自己被当作孩子带了？李念一眨了眨眼，内心满是无奈。但她似乎不讨厌这样的感觉，是以就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乖乖的去漱口。
　　第二天李念一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这几天来还是第一次睡的这样沉，这样舒心。
　　清浅平和的呼吸缓缓送入耳中，岁月静好。李念一看了看怀中的人满足的感叹，人生不过如此了。
　　还没等她暗自感慨个够，怀中的人也悠悠醒来。
　　微微低头，两双明亮的眼睛相对，仿佛要看到彼此心里去。
　　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直接的、坦诚的、赤裸的看着对方，仿佛身处的世界已经化作虚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