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消息传来,朝野哗然。
参奏辅国大将军失当的折子和奏请苏合和亲的折子堆满玉案。
我生生按下,再次遣使前去乌兹游说。
弹劾辅国大将军的奏疏再次被递到面前,我雷霆震怒:“是不是也要弹劾朕不懂得知人善任?”
护得一时,却护不得一世,功名要他自己去挣。
数十日的人心惶惶和躁动不安,终于等到北境传来的捷报,乌兹可汗堕马而亡,敌寇溃散,去我边境百里。
立此赫赫战功的,是恭王。
我传旨穷寇莫追,召恭王、辅国大将军速速班师回京。扫平北境不在一时,乌兹王权不稳,自有内斗消耗,北境诸国相互牵制,十年之内,恐无力也无胆再犯我大靖。
我在城楼上迎他凯旋归来,就像先前的每一次那样,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他没有让我失望过。
如果不是白暮亭的三万兵卒障眼乌兹,牵制敌寇主力,恭王的大军没那么容易长驱直入,一举灭敌。
被蒙在鼓里的不止乌兹和朝臣们,也有白暮亭。
此战是为恭王立威。
白暮亭再次单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仍是在御书房里。
我召见他,是因为恭王向我开口求个恩典,为柔福帝姬和辅国大将军指婚。
“臣,恐辜负恭王美意。”
即便阴骛着脸,依然好看。
隐隐记得那日在城楼上柔福帝姬看到白暮亭时脸上的神情。
我的眼光可说不错。
“柔福帝姬是恭王的姐姐,知书达理,性子柔顺,与你郎才女貌,朕已替你们合过八字,再合适不过。”我别了目光,看着白玉茶盏上方缭绕的袅袅轻烟向白暮亭转述恭王的意思。
是恭王的意思,也是柔福帝姬的意思。
“臣恕难从命。”
一如既往的硬气。
沉下眉目,晓之以理,“朕可以纵着你,但恭王你得罪不起。”
白暮亭望我片刻,“臣已意有所属,臣的心意,帝君当明白。”
明白又如何,唇角绽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有所属又当如何?辅国大将军夫人非柔福帝姬不可。”
是圣旨,也是天命,谁也违不得。
不容置喙,“圣旨朕已拟好,召你来仅是知会于你。你好自为之,退下罢。”
白暮亭不谢恩,亦不退下。
“请帝君收回成命。”语气出奇的冷硬。
拳头握得那么紧,为了苏合,是想要以下犯上吗!
“臣愿此生不娶。”
“愚昧!”挥袖,玉盏撞击金砖,一声尖锐,支离破碎。
门口传来一声轻喟,抱瑟而立的白面琴师滞在门口,满面惶恐。
我蹙眉,朝他摆袖,“先去寝殿候着罢。”
敛容起身,来到白暮亭面前。
“记住,这是我对你的恩宠。”脸上的妆容浓重,遮掩我本来的面目,不知他能否从中解读出我待他的真意。
白暮亭却问我,要怎么做,才可以不再折磨他。
探手,轻抚他的脸庞,“倘使你还想要个如夫人,朕可以做主,柔福帝姬温柔贤惠识得大体,亦不会为难。”
我以为白暮亭会向我提起苏合。他却没有,而是向我请旨戍边。
恭王的姐夫,没有去戍边的道理。
我却破例允他出去巡边走走。
等他回来便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那时恭王已是大靖的新君。
功高不可震主,圣意不可违逆。柔福帝姬的身份摆在那里,苏合做如夫人算不得太委屈,一个给他权势和平安,一个让他得偿所愿,想必他已无憾。
浓重的妆容是为了遮掩病容,倘使没有琴师的琴音助眠我已很难安睡,如果不是每日参茶续命,我根本活不到今日,天命如此,食甘于我无异于食毒,幼时贪嘴的一颗冰糖葫芦让我险些丧命。
白暮亭赠我的冰糖葫芦已经风干,还有他赠我的枇杷蜜,也未曾动过,我交代知微,把它们放进棺椁里。
还有那对面人儿也要带着。
匠人的手艺精湛,我也保管的妥帖,面人儿历了夏依然完好。那个老公公像极了白暮亭,便是照着本人捏塑描摹也要费上好些功夫,那日,只是在面人摊上停了片刻而已……
明知这对面人儿不是准备送给我的,我却硬要讨来。
愈是不属于自己,愈怀希图妄念。
父皇传位给我的时候曾经问我,何不活得自在轻松些。
我莞尔而笑。
如果生命注定短暂,那么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
哪怕孤独。
***
近侍知微替女帝整敛遗容的时候,发现女帝手中捏着一对面人儿,细看之下,心生疑惑。正有所思之时,原本完好的两个面人儿忽从竹签上坠落。
知微捡起面人儿想重新穿好,却发现那两支竹签被女帝紧紧握着。
竹签上头朱漆刻篆的小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凑近了,看清了,原本被面人儿遮住的地方竟有两个名字,一支刻着暮亭,一支刻着如如。
知微忽然明了,手上的面人儿,一个像极了白暮亭,一个像极了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