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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Chapter.5 来自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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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生抱着胳膊,对我提出的第二个主意略加思考,就给出了一个(我认为)十分客观公正的评价:
“主意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底气十足地一挥手,让风生尽管问。
“圣剑在哪?”他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不就在——”
我的视线经过风生,落在他身后那空无一物的老式铁板楼梯上,口出半截的话一顿,随即视线环顾了一圈一览无余的厂房。
“不是,布拉姆呢???”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说大仓烨子在陀思的指示下把布拉姆抢走了吗?大仓烨子见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见到了,连福地樱痴我都见到了,唯一一个没长腿的布拉姆呢???
没听说侦探社又把人抢回去了啊???
我回头看向乱步,他摇了摇头,表示布拉姆确实不在侦探社手里,于是我又把视线投向风生——
“看我干什么。”风生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小爷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那两个军警的人,直接就扔出去了,那个吸血鬼连味都没闻见。”
我抓着轮椅的扶手,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按照乱步的推理,陀思是要利用圣剑索尔兹列乌尼、神剑雨御前、加上福地樱痴的异能,制造出一个能够由他掌控的「特异点」。
福地樱痴被大仓烨子劫狱救出来了,神剑雨御前在博斯瓦里安号上被我收缴了但陀思不知道。所以对陀思而言,三个关键的道具只差圣剑,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会让大仓烨子去侦探社手里夺回布拉姆。
既然如此,布拉姆如今不在这(陀思的手中),也不在侦探社的手里,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把大仓烨子弄出来!”我开口道。
“诶?”露西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将大仓烨子从她的异能空间中放出。
满身血迹的大仓烨子出现在了地上,她身上的伤很重,尤其是腹部一处狰狞的刀伤,几乎贯穿了她的上半身,原本军绿色的制服满是血污,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先是从重重防守的监狱中救走了昏迷的福地樱痴,又是在侦探社手里抢走了布拉姆,哪怕全是打的突袭战,光是特务科的防卫和贤治他们的异能也足够她喝一壶了,更不必提最后还被陀思下了黑手,直接失去了意识。
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很难评价到底是她更惨一点,还是我更惨一点。若非猎犬成员的身体都经过异能技师的手术改造,她恐怕也该和我一样死过一回了。
威尔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既有医疗知识、又有异能研究经验的人,面对昏迷不醒的大仓烨子,在经过检查之后,她返回露西的异能空间,取出了几管不知道什么药剂,全部注射进大仓烨子的身体里,才终于让大仓烨子脱离了昏迷状态。
但几乎是在大仓烨子醒来的瞬间,我就有点后悔了。
“是因为我坐在轮椅上,所以就给了你我很好对付的错觉吗。”
我叹了口气,垂眼看着离我的脖颈近在咫尺,却被无形的气流屏障阻挡,再也不能更近分毫的短匕。
“如果想要人质的话,实话说,我比较推荐旁边的西格玛——烨子小姐。”
理论上在场战力最低的人是乱步,但乱步推着我的轮椅,想要挟持乱步跟想要挟持我的差别也不大了,那么退而求其次,战力第二低也就是离我稍有两步远的西格玛了。
“……是你啊。”大仓烨子扯动嘴角,咧嘴露出了一个杀气凛凛的笑,手中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那柄短匕即使被风生的风挡下了,也未晃动一下,死死地抵住了那层看不见的风障,“——碍、事、的、家、伙!”
明明只有十来岁幼女的样貌,却是满身骇人的威压,那双玫红色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着灼人的火焰,眼神像是淬了火的钢铁一样滚烫锋利。
“火气别那么大,烨子小姐。”我从容地往身后的轮椅背上一靠,摆出了游刃有余的姿态,笑着看着她,“不如回头看看,二楼那是谁呢?”
我报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看向二楼的操作台。
大仓烨子的头脑是比不上太宰、陀思那样的聪明人,但她的战斗天赋很显然也是能够称得上是“天才”那一档的。和这样的人说话,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能够在一瞬之间就掌握场上的局势,不用兜那么多的圈子。
她看见了二楼被雨御前贯穿钉在墙壁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靠着轮椅的扶手,单手撑着脸,对她露出了一个十足友好的和善笑容:“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猎犬的副队长、孤立无援的叛逃者、福地樱痴最忠实的副手——大仓烨子小姐?”
我没有错过她在看见陀思的那一刻,瞳孔一瞬间的缩紧。
大仓烨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如同玫瑰花般娇嫩的脸庞骤然沉了下来,连那张扬的嗜血和暴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不符合幼女年龄的阴冷和戾气,如同六月转瞬即变的天气,忽然便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她看着陀思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这个男人拆皮剥骨、生吞入腹。
“你们想要我干什么?”她没有看我们,只是冷冷地盯着陀思,开口对我们问道。
我看着她的这眼神,本来还只想是问一问布拉姆的下落,但却又突然生出了别的想法。
她对陀思的恨意,看起来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深,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被陀思算计了自己和福地樱痴两条命那么简单的程度了。
对于长年游走在生死线边缘的人来说,被人害了性命确实是生死大仇,但却不足以让人恨到简直是入骨的程度,毕竟对这些人来说,死本来就是他们早有意料的结局,真能让他们恨成这样的,往往是死亡以外的东西。
我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真有意思,你们在害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料到失败了会是什么结局吗。既然选择了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人合作,不就该做好与虎谋皮的准备么。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愤恨不平的,说到底,不都是咎由自取而已。”
堪称是刻薄到家的话,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如名取曾经对我的评价一样,在戳人心窝子这件事上我向来是有一套的,三句话就能气得瘸子都要抡起拐杖追着砍我八条街。
大仓烨子不出意外地被我激怒了。
“——你们又知道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尖锐的怒吼仿佛母狮的咆哮,瞳孔中因为翻涌的怒火布满了血丝。
“一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地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地对着队长指指点点!队长做出了舍弃掉一切的决心,而你们不过是将「正义」挂在嘴边,把一切当做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就想要以满口的大道理毁掉这一切!”
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像是利箭一般射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空旷的厂房内只有幼女尖锐的声音在回荡着,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很不寻常,即使我刻薄的话语足以挑动任何人的神经,但猎犬却不该是这样容易被挑唆的心性。
我看着大仓烨子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愤怒的情绪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躯体,倏然识到刚刚威尔斯给她注射的药剂里,恐怕含有兴奋剂之类的东西,这让大仓烨子变得比平时更加容易被触怒。
她压抑着嗓音,冰冷狠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你、们、又、知、道、什、么、”
“——那你说啊。”我看着她,平静地回应道,“你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大仓烨子没有回答我的话。
那混杂着愤怒与压抑的情绪从少女的脸上逐渐褪去,她闭上了眼,转过脸,不再看我们,以缄默的姿态表示出了无言的抵抗。
我并不因她的态度恼怒,“在博思瓦里安号上的时候,你的队长——福地樱痴,曾经告诉我。”
“因为有着国家的存在,才会出现战争。若是想要战争消失,那么就要消灭‘国家’的概念。”
“因此他成为了「天人五衰」的首领,为了消灭国家。”
我尽力回想着那时我和福地樱痴的对话,“那时我说,你们的队长真是愚蠢,为了消灭「国家」这个孕育出了战争的地狱,于是就创造出了名为「天人五衰」的新的地狱。”
说到这,我笑了笑,“你应该看到那段视频了吧。”
那可是我让果戈里精心录制的“证据”,剪辑了不同的版本,送到了不同的人手中,既是为了让福地樱痴威信全无,也是为了让政府内部乱起来,好让那些对侦探社有心思的人露出马脚。
“烨子小姐。”我对上大仓烨子沉沉的眼神,从容自若,“你在怕什么呢?”
我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现在在场的,是因为「天人五衰」的计划,彻底失去了一个人的身份、被世界遗忘抛弃的我。”
我伸出手,向她示意乱步。
“是因为书页改写了现实,从英雄沦为丧家之犬、蒙受了不白之冤的侦探社成员。”
我的指尖转变方向,指向了西格玛。
“是因为魔人的利用,不过诞生于世三年,就被胁迫成为恐怖分子参与犯罪的一个孩子。”
我的指尖落在威尔斯的方向。
“是因为多次出现在灾祸现场力挽狂澜,就被当做罪魁祸首全球通缉,却还一次次救人于水火的无名英雄。”
我继续指向露西。
“是……”
我卡了一下,没想到该怎么给露西安什么受害者的定位,顿了顿,随即语气自然地继续道:
“是一般民众。”
“喂!”露西抗议。
我假装没听到露西的抗议,最后指向了风生:“是对人类死活根本不感兴趣的妖怪——你就当做是异能生物体吧。”
“烨子小姐,在座的,不是受害者,就是毫无利害关系的无关人士,你在怕什么呢?”我轻轻笑了笑,“难倒你是在心虚吗?面对我们这些因为你们的计划,从此人生天翻地覆、急转直下的人,你们也会心怀愧疚和悔意,担心有朝一日报应会降临到你们的头上吗——哪怕是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谁都能看出眼前的大仓烨子毫无后悔之意,但这并不妨碍我用这样的话来嘲讽她、激怒她,让她自认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是在居高临下的俯视我们,让她自以为是施舍的给出我一个答案,跳进我为她准备好的坑里。
“愧疚?”
她忽然笑了,仿佛是被我的话气笑了一般,嘲讽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
“悔意?”
“究竟是谁该有愧疚和悔意啊。”她低声喃喃,眉眼阴沉得如同暴雨前黑沉沉的天,“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的话,那就告诉你们好了。”
“只要你们,不会后悔就好。”
她直直地盯着我。
*
——大仓烨子是在十二年前认识福地樱痴的。
那是大战的末期,大仓烨子隶属于关西地区的抵抗部队,在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战争之中,那时真的还只是个孩子的大仓烨子最终倒在了某一日的战场之上,被子弹击中了侧颈,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奄奄一息、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在她躺在断壁残垣之中,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时候,福地樱痴发现了她。
因为具有出色的战斗天赋,以及强力的异能,大仓烨子在被福地樱痴救下一命后,又被福地挖掘到了他所在的部队,从此成为了福地的亲卫,跟随着福地奔赴一处又一处的战场,赢下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即使是在大战结束之后,大仓烨子也拼尽全力,凭借着自己展露出的过人战绩,被纳入到了福地樱痴统领的「猎犬部队」之中,跟随福地樱痴的脚步,前往各地惩治罪犯、平定灾祸。
那时候的福地樱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为了保护同伴而战斗、为了拯救平民而战斗、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战斗。哪怕他也曾因为国家的黑暗面而怀疑过自己前进的方向,但他手中挥出的刀却从未停止,只要有灾难发生,他就会不远万里地前往需要救援的地方出手相助。
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救下的每一条性命,那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就像是那个在海边将一条条鱼丢回海里的孩子,即使知道被海浪冲上沙滩的鱼是永远都救不完的,但他也仍会将眼前看到的每一条鱼丢回海里——因为这条鱼在乎、这条鱼在乎、这一条鱼也在乎,每一条被他丢回海里的鱼都是真切地需要他的帮助。
他只是偶尔地会在心里想:
——为什么这些鱼就一定要被冲上沙滩呢?
*
——为什么战争就一定要发生呢?
在接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福地樱痴在刻着熟悉字迹的石柱前伫立了很久。
雨御前是一柄能够跨越时空的神剑,在身为持有者的福地樱痴的异能的加持下,雨御前挥出的刀刃能够跨过数米长的空间,也能穿过数秒长的时间,利用这一特性,福地樱痴具有了一项足以让世人趋之若鹜的能力。
他能够从未来的自己那里,获得「预言」。
将当下自己想要传递的消息是用雨御前刻在数秒前的柱子上,这样就能让数秒前的自己“预知”到数秒后会发生的事情,并且和「天衣无缝」那样的预知异能不同,雨御前刻下的「预言」是可以不断向前传递的。
现在的自己将预言刻下传递给十秒前的自己,十秒前的自己再将这则预言进一步刻下传递给再早十秒前的自己……如此不断循环往复,理论上福地樱痴可以获得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的自己传递来的「预言」。
那一天,福地樱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条耗费了未来无数个自己、刻下了无数遍,才终于传递到「现在」的信息。
「20■■年
世界大战爆发
多国纷争
无人武器、生化武器投入战场
死亡人数已达一亿一千万」
三十六年后,一场因为多国间的纷争引发的世界大战爆发,因为科技的进步,无人武器和生化武器大规模投入战场,已经造成超过一亿人的死亡。
*
“你说队长愚蠢。”大仓烨子的语气毫无起伏,“那你告诉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