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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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视野狭窄得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一切，就此推断出下一步会发生的事，除此之外，我的眼睛再看不见更远一些的东西，无论是更加广阔的世界、还是更加久远的未来。
这是一件对我而言很不利的事。
草灰蛇线、天罗地网，但凡是稍微聪明一些的人就很容易设下这一类的圈套，让我在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深陷其中，无从躲避，只能在他们的局中挣扎。
但大多数的时候，这也是一件对我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我很笨，总是被你们这样的聪明人耍得团团转。”
仰头坐在冰冷的廊椅上，我的目光从头顶那盏明亮的白炽灯，缓缓地转移到了身侧的太宰身上。
腰间撕裂的伤口仍在渗出血迹，疼得让人几乎要晕过去，坐下并不比站着好过，倒不如说有点常识的人都该知道，腰间有伤的时候决不该坐着才对，可我实在是站不住了。
饥饿。
疲累。
疼痛。
这世间最令人厌恶的感觉混杂在一起，折磨着我的神经，比任何的敌人都不想让我好过，要我心力交瘁、生不如死。
但我还是笑着对与我一个空座之隔的「太宰治」说道：
“但我也很强，所以即使被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在被杀之前把想杀我的家伙杀掉就好了。”
我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沾满血迹的指节落在了男人的脖颈间，一点点地收拢。
“就像这样。”
“虽然我现在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但如果只是杀你这样的人的话，大概只要花2.5秒吧。”
「太宰治」的脸上没有浮现出惧色，只微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我的动作，像是个注视着试验品的观察者。
在掐伤他的声带之前，我松开了手。
“我这么强，但是这一次——我还是死了。”
“这是为什么呢？太·宰·先·生？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弯起眉眼，笑得像是个好学的乖孩子。
“这个啊……”太宰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吟了片刻，最后一脸无奈地摊手，叹息似的说道：“毕竟敌人太强了，虽然已经尽力了，但是说到底，实力上的差距不是这么容易被跨越的，会输也不意外，不是吗？”
他一点也不心虚地对上我的眼神，鸢色的眼眸中是令人无法探究的情绪，仿佛一切就如同他说的那般理所当然。
我会死，是因为敌人太强了，我技不如人于是被杀——就这么简单。
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死的那一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打不过风生，我撑不下去了，所以我死了，一切都是这么的理所当然。
因为我笨，我只能看见眼前这一片狭隘的空间，看不见那些在我的背后推着我向前的手，看不见更远处被迷雾隐藏起来的其它道路，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了。
“可是真奇怪啊。”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去了，“我很强，我也知道自己自己很强，但是「太宰治」——”
“我只是‘很强’而已。”
“强大的、打不赢的家伙，诡计多端的、抓不住尾巴的家伙，跨越了神之境界、高高端坐在高天原上的家伙——靠着我的一己之力战胜不了的家伙，我也不只遇到过一次两次了，我被打得灰头土脸、被耍得晕头转向，被剜眼断手、封印意识，但我最后都活下来了，不管多丢人、多狼狈，我都活下来、打回去了。”
“这一次，和以前的那么多次，到底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我很笨，所以我想不出来，甚至我都没有意识到我该去想一想这个问题。”
“所以一直到我死了，都走到三途川河畔，不人不鬼地等着变成地府的一坯土了，我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正想要我死的人，就在我的身边。”
“对吗？「太宰治」。”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让人难过。”太宰治微微笑着，垂下了眼帘，一张清秀的脸庞显得无害而又无辜。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呀。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可是很努力地在帮你实现目标了哦？辛辛苦苦地从默尔索越狱跑来伦敦，连远在横滨的侦探社都来不及顾上了，紧赶慢赶才在你来之前帮你搞定了雪莱博士，结果还被那个缠人的爵士在大雨夜满伦敦追着跑，通缉令上的罪行加了一条又一条，光炸掉时钟塔这一点可就够我在默尔索待到老死了。”
“我可是在拼上性命地帮你实现目标了啊。”
他语气诚挚得像是打心底里这么认为，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没有掺半分的假。
拼上性命地，帮我实现目标。
我细细地咀嚼这句话，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不会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一旦我知道了一切，那些掩藏在云里雾里的东西，便顿时如同拨云见日般清晰明了。
“那么你的目标呢？”
我问道。
“你在拼上性命地帮我实现目标，那么你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伦敦？”
“又是这个问题呢。”太宰治叹息。
“如果你早就老实回答了我，那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了。”我讽刺地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老实回答了呀。”太宰治答道，温柔的笑容可掬，“从始至终，我可连一句话没有说谎。你缺少谋略，那么我就为你提供谋略，仅此而已。在你眼里，你所认识的那个‘我’不就应该会这么做吗？我不过是在按照那个‘我’的做法，在为你出谋划策、帮助你实现你的目标，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确实，你是这么说的。”我没有否认他的话，“侦探社的规定是调查员需要两个人一起行动，彼此互相协助、互相支撑，我是一个缺少谋略的人，于是你来了。”
“你来到了伦敦，帮我提前摆平了雪莱博士，又帮我弄到了时钟塔，甚至是搞定了书页。你所做的和你所说的完全相符、没有任何的冲突。”
“而与此同时，你也说了——”
“「如果此刻坐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太宰治’的话，他一定是为了来救你，才会在此时此刻，坐在你的面前。」”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所认识的那个‘太宰’或许真的会为了救我来到伦敦，但在那个时候，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他，是你。”
“你复刻了太宰的行动，但也只是‘行动’，而不是目的。所谓的‘来救我’，这句话的前提也是‘如果坐在我面前的人，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太宰’。”
“你从来也没有说过你是来救我的，你只是用了似是而非的话语，让我在潜意识里，以为是这样了而已。”
“——或许。”
“——如果。”
“——可能。”
我一个个地吐出这些太宰治曾经用过的词语。
“如果不是敌人，我很少会逼迫别人给出明确的答复，很多时候，有的回答只要‘心照不宣’就好了，换句话说，就是‘我认为你是如此’，只要到这种程度也就够了。但是很显然，这一次‘我认为’错了。”
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心中只觉得讽刺。
真是见了鬼，明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他戏耍了一次了，我竟然还是本能地觉得「太宰治」不会害我，至少不会想要我死，哪怕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那个我认识的「太宰治」。
“明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的，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断章取义，掐头去尾，就算说出口的全部都是真话，但是有时候只要隐藏一部分的真相，也能起到说谎相同的效果。”
“比如说，”我倚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你来到伦敦，是为了给我弥补谋略上的不足，帮助我实现我的目标。”
“但是，你会来伦敦，真的只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吗？”
“我之前就有点在意——「现在还没有到我退场的时候」，上一次被我怀疑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的，对吧？”那些先前被我忽略而过的异样，此时愈发清晰了起来。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个时候，你说自己还没有到退场的时候，那么，什么时候才是你该退场的时候呢？”
“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吗？在我胜利的那一刻吗？但为什么我迎来了结局，你就要退场？这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退场这种话，应该要是用在角色的使命结束的那一刻吧。死亡，或者是不再继续接下来的旅途，抽身离开。”
“你当然是不会死的，太宰治，你是绝对不会死在伦敦的。所以你的退场，应该是在你的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并且，那一刻的我还活着，否则的话，一切都结束了，那就该叫做谢幕了。”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那个被你隐瞒了的另一个目的，与你的意志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目的。”
我睁开了眼，头顶苍白的灯光落在视网膜上，散出模糊的光晕。
“你是来‘帮助’我的。”
“但与此同时，有人让你来‘拦住’我，对吗？”
“回避交锋，躲避追捕，尽可能地逃跑，拖延、拖延、不停地拖延，既然几乎毫无胜算，那就绝对不要让我和「那家伙」刀剑相对，不管用尽任何手段，都要拦住我，想方设法地让我活下来。”
“你的谋略，末广铁肠的战力和带来的药，甚至是绫辻行人的书页、能够改变时间的时钟塔，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让我在面对「那家伙」的时候能多出几分微乎其微的胜算。”
“而是让我有更多的，能够拖延着活下去的时间——直到你该退场的那一刻。”
我转过头，歪着脖子看向他。
“你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早早地赶在其他人之前来到伦敦，‘按照’我的想法，利用我对另一个‘太宰’的信任，让我先入为主地选择了你提供的所有计谋，一心只想着该怎么赌上自己的命去和「那家伙」战斗，而不是怎么活得更久一点，就算最后我死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我扬起嘴角，弯起眼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毕竟，那都是我自己选的呀。”
“对吗？用满口的真话看着我走上死路的——前·港口黑手党干部大人。”
隔着一个空着的座椅，太宰治的脸上是同样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
“——我可是已经拼上了性命，在帮你实现目标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7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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