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作妖》棠花沾衣

15、画魂（8）

　　画妖伏在地上，身子禁不住地发颤。

　　她被祝盈看着——分明祝盈什么都没有做，她却觉得仿若有万千虫蚁在噬咬她一般，那种骨肉一点一点分离的感觉，疼得她惨叫连连。

　　放在众人眼里，则是金光乍现，画妖的身体变得模糊。

　　从脚开始，化作舆粉，飞入那空白的画卷之中。

　　祝盈走了两步，就这么站在画妖跟前，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的消散，顺带好意地提醒：“这是灰飞烟灭哦。”

　　“不要——！”挣扎的画妖整张脸都黑了下去，发出痛苦的叫喊。

　　道士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站在原地，似是傻了眼。

　　其实画妖消散的时间很短暂。

　　可当所有人一起注视着她的时候，这个过程，便被无限拉长。

　　看着少女如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地上再无画妖的痕迹，而那画，逐渐恢复原状。

　　魔教的风景很好，山峦若隐若现，少女回眸浅笑，唇色艳丽，红衣如火，美得令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

　　祝盈再度抚摸上这画，手指落在了美人的微笑上。

　　画中的美人，是不需要情感的。

　　只要一直这样笑着就好。

　　一有情感……不就出现幺蛾子了么。

　　暗处，她的一只手悄然握紧，掌心的花瓣消失不见，仿佛先前的出现，只是错觉。

　　道士则快步走到画前，左右寻找，神色焦急。

　　他寻着天灵地宝的气息而来，画妖不见以后，天灵地宝本该出现。可是，怎么连天灵地宝的气息都没有了？

　　明明刚才还在的……

　　他与面带笑意朝他走来的少女对视上。

　　少女懒洋洋地将头发别至耳后，可没有同他客气，“走？”

　　他警惕地看着她。

　　“你看上去都快大我一轮了，还会对我生畏？”祝盈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很新奇。

　　方才连城终于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话，说吸收花瓣以后，他能隐藏自己的气息了。

　　——所以，祝盈可以尽情地浪了。

　　道士被她气得一口血鲠在喉上。

　　“我知道你，魔教的妖女……”他见祝盈要走，连忙喊出了她的名字，“祝盈！”

　　高大人其实在不久前就已经到了这里。

　　他一直没有出声。他当真没有想到祝盈有这样的本事，尤其是当那一声“魔教妖女”出口，他终于知道了祝盈的来历。

　　他忽然庆幸还好自己一开始选择了相信祝盈。

　　此时祝盈已经从高大人身旁路过。

　　“祝姑娘，”他叫住了她，待祝盈望过来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又道，“多谢。”

　　祝盈对他一笑。

　　“画，你要拿走吗？”他问道。

　　祝盈先前说她认识画家，他还有些怀疑。可现在画妖回到画上，他才真正相信了祝盈的话。

　　画上画的，不就是祝盈么？

　　“不了，”祝盈摇摇头，语气无所谓，“放在那吧。”

　　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先去一趟画家的老家，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出事。至于那画，她对画妖没有一点好感，连带那画也一并嫌弃了。

　　她人就在这，想要画，随随便便找个画家来就成，何必执着于那一幅呢？她曾经是很喜欢的，但现在，早已无感。

　　道士犹犹豫豫，又撞上祝盈的视线，只好跟着她离开了人群。

　　出了李宅，周围又安静下来，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祝盈见道士走出，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实交代，你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别跟本姑娘说是为了画妖。”

　　她一手捏着长鞭，另一只手空无一物，可手指在轻轻摩挲着。

　　道士想到她投来的那一堆莫名其妙的粉尘，心跳都快漏了一拍，默默地咽了咽唾沫，很没底气地说道：“我、我、我是从师门偷跑出来的。我修习的阵法占卜到这边有天灵地宝出没，所以才……”

　　“所以你来到近霞镇，给李夫人出主意捉妖？”祝盈挑挑眉。

　　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鳖的法子，李夫人怎么会想得到。

　　先前在夜色的掩盖下，祝盈一心扑在画妖身上，也没有多注意，现在才发现这道士真的挺年轻，摘下那神棍似的道士帽以后，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倒是有点本事，但学艺不精，性格也较为软弱，只是空有一副架子，神棍气派学的稍作威胁，就吓成这样了。

　　总结下来，四个字：不足为惧。

　　小喽啰罢了。

　　也是，那些技艺高深的道士，哪个不是上了年纪，摸着白花花的胡子在那做法？

　　道士蔫了气般承认：“是。我本想着把画妖引出来，画妖是爱美的女子，被这么一污蔑，肯定会沉不住气，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再下手。但我已做法，只要她肯献现身，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有追踪符，平时找不到画妖，是因为画妖刻意隐藏了自己的信息。因此，他用追踪符锁定了画，画妖一旦犯案，他就能得到消息。

　　不料误打误撞抓了祝盈。

　　他再三解释：“姑娘，我真是抓错了人，如有冒犯，望姑娘多多海涵……”

　　他是欲哭无泪，惹谁可都别惹上这魔教妖女啊！

　　魔教人行事阴晴不定，他们又不讲究什么礼法道德规矩……

　　“少跟本姑娘耍滑头，”祝盈眯了眯眼，语气很不友善，“说实话。”

　　这两句就能把她糊弄过去？当她三岁小儿？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刃，虽是含着笑，却逼得人无所遁形。

　　道士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本姑娘的耐心有限，不要逼我动手。”祝盈勾了下嘴角，手指缠绕着发尾，动作漫不经心。

　　道士一咬牙：“祝姑娘，你身上也有天灵地宝的气息，没有画妖那样浓郁，却比她纯粹。我、我想着，如果能把你身上的天灵地宝分出来，也是收获……”

　　但现在，祝盈身上属于天灵地宝的气息荡然无存。

　　画妖消失了，她身上的气息也没了，所有留在近霞镇的线索尽数断掉。

　　“你用了什么阵法？”祝盈拧眉。

　　有这样的阵法在，要是知道的人多了，连城岂不是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道士道：“这是我们玄门古书上记载的一种追踪阵，只对天地孵育的灵物有用，而且成功率极低。我是侥幸炼出了两枚封有阵法的符纸，一张用在了画妖身上，一张用在你身上……”

　　面对祝盈的目光，他连忙摆手，可劲儿地摇头，“没、没有了！炼制阵法的材料很难找，还要靠运气，这方法我门中也鲜有人知，我我我我都是误打误撞的！”

　　吓成这样，祝盈真怀疑之前跟她打得不可开交的是两个人。

　　她抿唇：“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道士忙点头。

　　“还有，”说了这么多，话题终于引到祝盈最想问的那个上面去了，她眯起了眼，“最开始我鞭子抽你的时候，是什么挡下了一击？玉牌？”

　　“哦！那个啊！”道士恍然，“那是玄门中特制的符，有三种，追踪、传送和护身，根据画符的纹路走向来决定，我那个是护身符。玄门的几个核心的弟子一般人手会备一个传送符。那不是把人传送去的，但捏碎以后会留下印记，同时留在玄门的命灯熄灭。一般而言，只有临死前才会用它。”

　　阿雅手中的那枚，十之八//九是传送符。

　　她一魔教中的侍女，怎会有玄门的东西？

　　祝盈连这个门派都很少听说过。只闻这一家在江湖中低调得很，平时不怎么露面，弟子也不多，比魔教还要神秘上几分。

　　毕竟这个时候，大家都觉得玄门之术早已没落了。

　　祝盈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多留恋，转身便走了。

　　道士还以为祝盈不会留活口，暗暗将自己身上所携带的护身宝贝扫荡了一通，准备跟祝盈拼个鱼死网破——结果人家姑娘就这么走了？

　　他纳闷，傻傻地站了好一会儿，等风吹过来的时候，才回了神。

　　魔教中人好像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可那又如何。

　　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次天灵地宝断了线索，等他回去再多翻翻书，总会有机会的。

　　他一定会比师叔他们先找到天灵地宝！

　　*

　　回客栈又是深夜。

　　祝盈拿着铜镜，自顾自地说着：“我再这样下去，会不会长皱纹呀？”

　　好歹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也拿到了花瓣，就算长皱纹……嗯，如果花花开心的话，那她也不计较了。

　　“花花，”她又道，“我牺牲这么大，你没有一点表示吗？”

　　在寂静的夜的衬托下，她的红唇微翘，嗓音竟多出几分甜软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十二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