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似水与年华》云致

2、第二章 猪油加醪糟

　　思阮跟在奶奶后面闷闷的走了一段见奶奶不搭理她，忍不住又粘上去：“奶奶，我不想走。”
　　奶奶不回头只端着脸骂她：“小小年纪，吃我喝我，横行乡里，不思进取，念那么多书都白念了，还没我这老太婆明白。”
　　思阮蹙着眉，“我哪里横行乡里了？”
　　“没有？谁家小孩儿没哭着回家告过你状，你倒是说说？”
　　“我那是提前给他们进行社会教育，为他们以后迈入社会打好坚实牢固的基础。今天哭明天才能笑。”
　　“道理一段儿一段儿的啊，你怎么自己不实践实践？别说远了，快点走。”
　　“奶奶，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隐隐的带了哭腔，思阮说完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在路旁的歪石头上面。
　　奶奶回头见她一动不动的，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才温声说：“幺幺，你能在奶奶这里呆一辈子么？”
　　幺幺是思阮小名儿，思阮爸爸是奶奶幺儿，思阮是奶奶最小的孙辈。小时候嫌别人叫她阮阮不好听，听大人幺儿幺儿的喊，自己给自己取了小名儿叫幺幺，逢人就说我叫幺幺，幺幺，不要叫我阮阮。用本地方言叫她，口音绵绵，她只觉得人人都疼她爱她。
　　思阮抬头看着一头花白头发的奶奶，嗓子似堵了一样，说话都有些不清楚，“我就是要一辈子呆在你身边”。
　　奶奶吭哧笑出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叠好的纸巾，让思阮站起来，把纸巾铺开在石头上，才拉着思阮一起坐下。
　　奶奶抬手把思阮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才道：“傻幺幺，你知道奶奶今年多少岁了吗？”
　　“我知道”吸吸鼻子，把头向了旁边。
　　“奶奶今年75啦，你能陪我几年？万一哪天我走了。你还一个人藏在这里？”
　　“不会的，奶奶你不会走，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不要你走。。。 。。。”说到一半，自己忍不住，眼泪就像沸水一样直往外扑。
　　“看你，这么大的人还像强强一样，动不动就哭”掏了纸给思阮擦眼泪，思阮脸一扬，把纸拿过来拽在手心里，只拿手胡乱在脸上混抹一通，“才不，他那么傻”。
　　“我看是你傻。”“他傻。”
　　“幺幺，你爸爸和小姨老早就说要接你回去，我没同意。我也想我孙女多陪陪我，不然养这么大，去了外面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怎么孝顺我？”
　　“对，你看林君玉，就是白养了，这几年就见她回来过一次只呆了不到三天。”
　　“呵呵，你年纪还小，可不能再跟着我混吃混喝了。你爸爸说得对，遇到那么个小挫折就在我这儿躲了3年，不是偷懒是什么？难为你和我这老太婆也不嫌烦嫌闷。”
　　“奶奶”思阮一点都不想提3年前的事儿，在山窝里呆了三年，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总会忘记，就像做梦一样，再记忆清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呢。。。 。。。总有一天会模糊会消散。
　　只是这时候，有人再提起，她方觉得这三年白过了。那是个永不能消除不能愈合的疤，即便去皮剃肉，也绝不允许她忘记。
　　当初她真的是无处可去，无路可退。落荒而逃,东躲西藏也避不开那些人有意无意恶意善意的探问。
　　终于有一天，奶奶给她打电话，听她声音不对，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哭，那么长时间，她终于可以放开嗓子毫不顾忌的痛哭一场。也不管电话那端的七旬老人听到了有何反应。
　　等她自己哭得嗓子干疼，脖子发僵，才听得奶奶在那边已经开始骂人，骂谁呢？骂思阮的爸爸和小姨。说两个几十岁的大人照顾不好一个小姑娘，孩子哭得这么伤心，也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天塌下来也不该让孩子哭成这样，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变声掉起眼泪来。
　　思阮还止不住抽搐，抱着电话断断续续的说：“奶奶，方桐走了，我要回家，你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手机钥匙换洗衣物什么都不带，只手拿了钱包就走。
　　买了当天夜间的机票回蓉城。思阮的爸爸林春树就在蓉城，但思阮不想跟爸爸联系。等她从机场打车到市区，长途汽车站还没开始售票。她就坐在售票口前面，一点都不累不饿。
　　天快亮的时候，有清洁工开始打扫，几次来回，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走开了。开始售票后，思阮买最早的班车回县城。
　　高速公路，靠窗的位置，汽车一路飞驰。9月的天气从北到南依然炎热，阳光大块儿铺洒，思阮将遮阳布收起来，眼睛不能适应，紧紧的闭上，过会儿再睁开，眼睛里有色斑一样的圆点儿闪现。同座的人极不高兴，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的把布重新打开。车内恢复初时亮度，思阮从缝隙中看着迎面而来的各种汽车，影子一样急速掠过。
　　到了县城还得换小巴再走小路才能到得奶奶家。
　　她一路上步履匆匆，终于在深夜到达目的地。
　　当头发蓬乱，眼圈发青，一身褶皱的思阮出现在林奶奶面前的时候，林奶奶真不敢相信这是她的亲孙女。
　　思阮很远就看到家里敞开的大门透出昏黄的亮光。她一进门，就朝披着薄外套的奶奶甜甜的笑。抬头四处张望，发现家里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干净整洁得不像话。
　　奶奶见她穿得单薄，连忙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思阮摆手说不要，奶奶不依，给她披上，轻声说：“山里夜间凉，你穿这么少，小心着凉要打针。”思阮就乖乖披着不说话，不自觉的就发呆。
　　奶奶拉着她手让她坐下，说：“炉子火还没熄，我给你煮点儿吃的。”
　　思阮还是摆手：“奶奶，我不饿不想吃。”
　　奶奶看着没有往日一丝机灵神采的思阮，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听她这么一说，恼道：“不吃，你就别进我这屋”。
　　思阮瘪嘴，过会儿又嘿嘿的笑，抱着奶奶说：“那我要吃糖蛋，要甜的。”
　　奶奶也抱着她，笑说：“好，我这就去煮。糖蛋可不就是甜的，饿慌了吧？”
　　思阮像小时候一样拉着奶奶衣角跟进厨房，坐在小凳子上等。
　　等到用自家炼的猪油加醪糟和红糖煮出来的鸡蛋端到面前，食欲就像夏日的冰淇淋一样立刻化开来。
　　奶奶端来高凳子给她放碗，坐在一旁看她吃，拿了蒲扇慢慢给她扇风。
　　屋外的竹林深得看不见影子，只听见细细的枝叶碰撞摩挲的声音。偶尔能听到狗叫声，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过狗。小时候专门为她做的高凳矮凳已经不大适合她了，吃着吃着，自己一个人闷头呵呵直乐。
　　奶奶拿扇子拍拍她，问道“怎么了？”
　　思阮抬头，咬着半截瓷勺子，含混不清的说：“奶奶，我长得太大了，这个凳子一直都不长。”说完又是嘿嘿一笑，把头埋得更低，糖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她看得很清楚，有颗滚烫的泪滴下来，滴在甜腻的糖水里散不开。她不想奶奶看见，为她担心，于是只能把头埋下去，让奶奶看不到，想哭但是拼命忍住。心中痛骂：林思阮，你还没哭够么？他已经不要你了，你哭也没用。赶紧抬头笑，把东西吃完.吃不完，我把你溺死在这碗里。
　　其实奶奶已经看到了，看到自己的孙女埋头又哭又笑，可是她怎么能问呢？多问一次就多往思阮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奶奶什么也不问，静静的看着思阮。奶奶也记得，思阮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这里还多一个人。多的那个人说：“你还说，你自己吃香喝辣的时候没想着它，现在还怪它不配合你长大，赶紧留个鸡蛋给它。”
　　思阮这傻孩子还楞楞的问，“那我给它吃了蛋，它就长大了吗？”
　　“对，不然你是怎么长大的？”“哦，原来是这样啊？”
　　“你真留呀？”“你不是说它会长大么，要留的。”
　　“哈哈哈哈”那个人笑的碗都快端不住“小阮，你就像隔壁那乱扑翅膀的呆鹅一样可爱，哈哈哈哈，奶奶，我忍不住了。”说罢就搁了碗，只管笑去了。
　　思阮好半天才醒过神儿来，追着方桐跑，说：“刚不算，这个鸡蛋其实是留给你，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