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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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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一意,一袭青衫,空手下了冰炎山,徒步进了冰炎城。
他没有带剑,倒不是因为他右手已废,他的左手剑练一样精彩,甚甚至至诡异。
但手中无剑不代表心中亦无剑,剑术的最高境界,是人剑合一。
冰炎城外已是一片混乱,撕杀声高得震天,萧一意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他一步步走向长恨堂,走近长恨堂的高台,他一步步走过复仇的足迹,走过他的付出、屈辱与辛酸;他一步步走得缓慢,走得艰难,甚至走得胆怯;他的步履很坚定自信,他体内带着《冰炎宝录》的无上内力,他脑内交织着游之风古玦冷然秦玄羽那么多的爱与恨,他的心狂跳个不停,他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他的双眼空前地明亮,他的大脑空前地清明,他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轻,他的内力从来没有这么顺,这是他二十五年来从未达到过的最佳状态,一切都在叫嚣欢涌奔腾,一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在期待着那终结一切的一刻的到来!
但长恨堂上的古九寒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般严阵以待,也没有像他猜测的那般布好了陷阱,而是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状态存在着:
古九寒竟然流泪了!
古九寒竟然流泪了,而且哭得很惨!
当古九寒在所伏的人身上抬起他老泪纵横的脸时,萧一意惊了呆了愣了,这情况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看到了一种假象,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
“父亲!”
半晌萧一意一声悲鸣,扑到地上那人面前跪下,父亲好像睡着了,他的面容,十一年了,他的面容一点也不显老。
试了试手,还是软的,还有体温。
要试鼻息吗?要听心跳吗?萧一意犹豫不决,不敢,他还是不敢。
然而最后还是试了,试了又试,没有,没有鼻息,没有,没有心跳。
“不用试了。”跌坐一旁也如死人的古九寒终于开了口:“他已经死了,我杀死的,就在刚才。”
“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他不是已经死了十四年了吗?”古九寒笑了笑,那张爬满泪痕的脸忽现出一丝诡异的笑让人不寒而栗:“是,他是应该已经死了十四年了,他是我爱的人,我怎么能让我爱的人死?所以我替他延了十四年的命。”
“那为什么现在你又……”
“为什么现在我又要杀他?”古九寒笑得更阴更寒:“想听这个故事吗?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直觉告诉萧一意不要听,那一定是一个很惊人的故事,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需要知道这十四年来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他需要知道,这是他为人子的责任。
“你所知道的是非恩怨,最多开始于十四年前,你成为孤儿的那一年,你以为我杀了你父亲是因爱生恨?恰恰相反,我抓你父亲回来,正是源于我不息的爱,我要救他!”
“二十年前,你父亲为了解救冰炎城的危难,也为了他爱的游怀衿,修炼了《冰炎宝录》,五年后陷入昏迷已是命在旦夕。本来《宝录》本身记载着解救之法,可恰在那时钟离掀起了冰炎城那场大变,杀死了游怀衿,自己成了城主,拒不肯再拿出《宝录》救你父亲,意图夺走他丈夫的男人。”
“于是,我创立了无剑天,只为救你父亲!无剑天最初的下属全部来自冰炎城,是你父亲的好友,不忿于钟离公私不分的无理行径,我们聚到了一起创立了无剑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消灭冰炎城,打败钟离,赢得《宝录》,解救你父亲!”
“可打败冰炎城又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它壮大的速度太慢了,可你父亲恶化得很快,他就要等不及了。”
“大内宫庭有一种圣药,称破缚丸,是采波斯、高丽、赫密三国进贡珍品精炼而成,举世至稀,珍贵无比,不止可以延年益寿,若再加入一味称‘生冥’的西域贡毒,还可解两蟒剧毒。然而这破缚丸着实太过珍贵了,要得到它需要大笔的金子。江湖上没有什么买卖能比替人灭口赚得更多来得更快,令我也没有想到的是,无剑天最后竟成了一个杀手帮派。”
“破缚丸虽好,亦是以毒攻毒,亦是权宜之计,要救你父亲,最后还得靠《宝录》。所以我不遗余力经营无剑天,只要能挽回察理的命,纵使付上一切代价,纵使死后要背上千古骂名下十九层地狱,纵使全天下的人全部死光,我也在所不惜!”
等了十几年,终于,我费尽心机攻下了冰炎城拿到了《宝录》,谁知钟离她用心险恶,竟把最后一道防线设到你这,察理的亲儿子这里!那天你被她以死将你的阴谋感动得无以言表时,我真的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我真的思索了好久,我了解察理,我知道他一定宁死也不愿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这种种孽障全部源于自己,所以我与你立下这三年的约,我盼望着三年期满你自愿说出最后一页的秘密,尤其在昨夜,我知道我一定可以战胜你,因为——秦玄羽疯了。”
“什么,你说什么?”已经不会反应不会思考的萧一意听到最后的四个字机械地反问,大口大口地咀嚼这四个字却怎么也嚼不烂,古九寒又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他又在耍老伎俩了吗?他以为我会掉进同一个陷阱两次?
根本没有等待也无需等待萧一意反应过来,古九寒已说了下去,他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肯倾听他内心的人,是萧一意也好,是谁并不重要。
“秦玄羽疯了,钟离给他的《宝录》是有缺陷的,她在给秦玄羽的《宝录》上动了手脚,不知是改变了哪里的练法,总之短期内看不出问题,练得时间长了就会走火入魔,我没想到秦玄羽竟然这三年他还在练《宝录》,他这样自残身体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在昨天,加上他又受了刺激,他疯了,我才知道一定你练的《宝录》也有问题,所以你一定不可能打败我,我本来是欢欣鼓舞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的,我刚才兴奋得手心都直发汗,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等了十四年,结果……”
“结果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绝望地发现,我无法面对察理,我害怕了,我怕得厉害——我无法让清醒过来的察理看到如此堕落的我,即便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也坚决不能让他看到如此堕落的我,所以所以我杀死了他,我亲手杀死了他,我竟然亲手杀死了他……”
古九寒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双手,如果他的悲痛欲绝是假装出来的,那么萧一意只能说他的演技实在是太高明了,萧一意简直能细致地感觉到他每根神经的痛,因为萧一意此时此刻也正深深体会着那路尽头死角的绝望,那回头不是岸的无助,萧一意打心眼里可怜他,又何尝不是可怜自己?萧一意明白无论如何古九寒他做错了事,他连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的错,那死也不想让所爱的人看见的错,萧一意也犯过,他又怎么能不理解这个走到绝路上的老男人,他的冷然不是一样不肯原谅他么?
但可怜归可怜,现在呢,又该怎么算,该不该杀他?
“在想是否要杀我报仇吗?呵呵呵呵。”古九寒仍在笑,但鲜血已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溢了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仍在笑,甚至笑得更加灿烂:“不用烦恼了,这个问题我已经替你解决了,我吞下了剩下的全部破缚丸,察理走了,我也该去了,不论他需不需要我,我还得去找他,爱了他,生生世世,我都要追随他。”
外面的杀声更大更近了,古九寒的七窍的血流得更快更密了:“无剑天要散了吗?散就散了吧,散了吧,一切都散了吧,察理死了,无剑天存在也没什么意义了,散吧,都散吧。”他把最后一抹笑留给了萧一意:“你是察理的儿子,我早就知道。我爱他,所以我多少次都无法杀你,但或许我也恨他,我成了护法后,他有多少年没有像当初那样照顾我这个人人欺负的臭小子了?恨他不肯将他的爱分给我,因此一直对你很残忍。我该对你说对不起吧,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但我实在是堵得慌,这么多年的爱堵在胸口,没有人知道,连察理都不知道,堵得我这里快爆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这是古九寒今生唯一的一次道歉吧,萧一意相信他是真诚的。
“对不起”,多么无用的三个字多么轻的份量,然而有了这三个字,自现在的古九寒口中说出,萧一意似乎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古九寒他也该得到原谅。
他想让古九寒走得安稳些,然而他的原谅能代表一切人吗?能把这么多的冤魂负气都化解掉吗?是,这一切并非都源于古九寒,但决与他脱不了干系,毕竟是他毁了那么多人的幸福啊!
想了想,他蹲在了古九寒面前,古九寒已揪着心口倒在了地上,他的脸上到处是血迹血痕,但最可怖的却是那双眼,那是一双怎么样不甘着的眼呵,是的,他爱了一生,穷尽一切不惜毁灭自己地爱了一生,然而最后得到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能得到!
古九寒最后一挣,伸手想抓什么,不知他想抓什么也不知他抓到没有,当他的手摔下来的时候,是空的。
“不论什么错了,你的爱没有错。”萧一意帮他轻轻合上了眼,“安心去吧,父亲他在等你。”
古九寒渐渐不动了,脸上最后的表情,或许算得上安详满足吧。
仇报了,然后呢?
这,也算报仇吗?
过往的十四年,好似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而梦醒了,无路可走。
萧一意守着父亲和古九寒的尸体好久好久,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往何方。
十四年了,他好像只是为了复仇而活。
好像一个无知的孩子,迷迷糊糊一直在追某样东西,追啊追,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追到手了却发现自己追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一回头,其实最应珍惜的东西早已丢在了路上。
他最珍惜的东西是什么?他一直以来忽略的是什么?
萧一意摘下脖子上的兽骨,将它放在古九寒空空的手心。
十四年了,终于可以安心地把你丢弃了,你太沉了,你压得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漫无目的,他走在冰炎城,他在找什么?今世的幸福吗?他仅存的最后的幸福在哪里?
袭月院!
冷然!
萧一意加快了速度,是的,他要去找冷然,他能去找冷然了!
三年来每在冰深火热的激撞中痛苦不堪,每于茫然无助时无所适从,每于无力支撑时不停想起的,不就是冷然微笑的脸么?支撑他把这三年熬过来的,不就是与冷然再续前缘的信念么?
冷然,我来了!可……
萧一意不得不慢慢将脚步停下,他忽然忆起,因为父仇,他把冷然,他今世的幸福,也给丢了!
他真的很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但他只是站在原地。
走到这一步,又能怨得了谁呢
如果,他没有那么固执,如果他肯听冷然的话……
“火长老!”
夜雾苍茫中,一个身影掠过萧一意眼前的屋顶,萧一意没来得及考虑身体已追了上去,以他如今的修为,几点脚已拦在那人身前:“火长老,冷然——你们慧星少主呢?”
火长老没好气地想要拔掉萧一意搭在他肩头的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