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亭听暮雨》罗世由之

1、壹 清晨。围绕

　　清晨。
　　围绕着方城的那一层轻纱般的薄雾逐渐被阳光遣散。
　　方城的清晨不同于别处，清新的宁静和顽皮的躁动交织着存在。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沿着路沿奔跑，嘴里叼着油条或者烧饼，神情紧张而凝重；米粉店的老板在浓浓的水雾中长长的打了个呵欠，然后将一把晶莹剔透的米粉放入翻滚的开水中，接着抬头冲着进店的顾客点头微笑！绿色的出租车长串长串的堵在西大街上，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一直回荡在方城轻柔的薄雾中！
　　沐雨睡眼惺忪的拖着鞋走到阳台上打开水龙头，停在电线上的几只鸽子被哗哗的水声惊飞，吧嗒吧嗒的挥翅声仿佛正向这座城市宣告新一天的到来。沐雨站在阳台上，看着逐渐清醒的城市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接一盆凉水，将脸埋进水里，再抬起头来时，睡意已经丝毫不剩了！
　　沐妈妈从厨房露出半个头冲着满口牙膏泡沫的沐雨说：“赶紧叫小雪，她又要迟到了！”
　　沐雨叼着牙刷推开沐雪的门，发现灯还开着。沐雪穿着校服蜷着被窝，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呼呼大睡。原本安放在窗户旁的书桌被移到床边，练习题和资料书散乱的铺满床和书桌！沐雨掀开被子：“高三狗，起床了！”沐雪睡眼惺忪的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变态的昕姐。。。。。。”沐雨从一堆试题中找出一双拖鞋放到沐雪脚边：“再坚持坚持，还有两个月就解脱了哈！”她伸手揉揉沐雪的脸：“姐姐疼你。。。。。赶紧去吃东西我送你去学校！”
　　沐雪睡眼惺忪的坐在餐桌旁边，一边神游，一边接过沐妈妈递给她的鸡蛋。“你们这两丫头，每一个要高考时，我都像伺候公主一样伺候你俩！”沐妈妈的睡袍外围着围裙：“你又不换衣服睡觉！”沐雪低头看看身上的校服，然后懒洋洋的抬头对沐妈妈傻傻的笑着！
　　阳光逐渐透过云层照在地上，方城轮廓变得清晰而迷人。“姐，咱们走新民路，西大街堵得像腊肠一样！”沐雪一边检查着书包，一边叮嘱开车的沐雨。
　　沐雨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路灯和街牌都是她曾经无数次经过的！曾几何时，她每天放学站在某个路灯下等着那个总是被英语老师留下来的男孩儿。那时候的沐雨，就像现在的沐雪一样，拥有着懵懂青涩的年华！
　　“姐。。。。。。。。。姐。。。。。。”沐雪伸手在沐雨眼前挥动，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绿灯了，想什么呢你？”
　　“没什么！”沐雨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线行驶着！
　　“姐，昕姐以前做你班主任的时候变态吗？”沐雪嘟囔着嘴。昕姐姓张，是沐雪的班主任，也是沐雨五年前高三时期的班主任！沐雨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语重心长的说：“昕姐这叫很铁不成钢，你现在不懂！等你上了大学就知道想念昕姐的课了！我都想在去听听昕姐的课！”沐雪伸手在车窗上抠抠刮刮一阵，然后嘟囔着：“切，你这叫作死！”沐雨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沐雪的头：“哎，昕姐身体还好吗？”沐雪吐吐舌头：“可硬实了，特别是折腾我的时候。。。。。”说完她又扭头在车窗上抠刮着什么！
　　沐雨回忆着高三时候张昕那张严厉而不失温柔的脸，无数的美好回忆袭来，令她不自觉的嘴角上翘！
　　沐雪看着姐姐开车开得好好的突然傻笑起来，于是紧张的抓紧扶手：“姐！开车呢，你能不能专心点儿！”
　　沐雨再次回到现实：“对不起，对不起！”
　　沐雪小心翼翼的问：“姐，你回方城快一周了，怎么总是神经兮兮的？”沐雨一听，腾出手刚想敲她，被她吼住：“看路，好好开车！”待沐雨的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上，她才放松地吸一口气：“你说你在上海工作多好，还是外企！非得回来干嘛？”
　　“回来干嘛？”
　　沐雨也问自己。
　　因为方城是她出生长大的城市？因为这里有她爱吃的臭豆腐？拥有曾经她全部的青春记忆？还是因为这里曾经生活一个喜欢穿白衬衫的男孩儿？或者，都有！
　　沐雪把书包抱在面前，神秘兮兮的说：“姐，你是不知道。你不在江湖，江湖可一直有你的传说！”
　　“我的传说？”沐雨一头雾水看向座在一旁的妹妹，此刻的沐雪一脸骄傲的看着自己：“我有什么传说？”沐雪侧生面向她：“学校那棵大梧桐树听说是因为当年你和席亭哥带人闹，才保留到现在的。。。。。。”
　　席亭！
　　沐雨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五年了。席亭，我回来了，你在那儿？
　　沐雪看着姐姐又元神出鞘了，连声追问：“是吗？。。。。。。到底是不是啊？”
　　“啊？”沐雨转动着方向盘：“才不是，学校领导本来就不舍得砍，又硬不过教育局。刚好我们一闹，他们就找了个借口说学生反应很大。就这样留下来了！”沐雨尽量表现得平淡无奇！
　　沐雪神情有些失落：“哎，我还以为背后隐藏什么故事呢？”沐雨一听，耳朵瞬间红透。
　　车子穿过一条被树荫遮蔽的柏油路，阳光透过重重树叶照到地面，仿佛金色的碎片一样。路上的学生们穿着校服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方城三中！学校大门扩建了许多，好远就可以看见那醒目的几个大字！
　　“到了，下车！”沐雨停好车子，伸手解开妹妹的安全带：“好好备考，成天歪歪，皮痒痒啊！”一边说，一边伸手做出一个要揍她的动作！
　　“行了，知道了！”沐雪吐着舌头推门下车。
　　沐雨双手靠在方向盘上，伸着头看着前方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母校。门卫换成了一个中年的魁梧男人，此刻，他正站在校门口微笑着对进校的学生点头，然后用尖锐的眼睛从人群中揪出没有穿校服的学生，并让他们沿着校门一字排开！
　　沐雨记得那时候，席亭也被逮到没有穿校服！
　　席亭！怎么又想起他了！沐雨摇摇头，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回方城一周了，沐雨好几次有意无意走到这里，却从没有进去。她很想去看看那棵梧桐，很想在记忆中的塑胶跑道上走走，很想靠着绿色的护栏上看看方城的天！可是，她没有勇气去面对记忆中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用什么借口再去站在梧桐树下等待，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理由去揭开记忆深处的青涩的封条！
　　沐雨将车速放到最慢，她看见路边的树影逐渐加深。方城还是原来的那个方城，又不再是那个方城！沐雨这样想着。
　　电话响！
　　沐雨打开车载蓝牙：“爸！”
　　电话那头开始喋喋不休的指责：“你回方城我不拦你，但是你好端端的干嘛把工作辞了。。。。。。”
　　沐雨一言不发的听着电话那头的指责，然后回了一句：“爸，当年法院可是把我和小雪判给妈的！”
　　“你个死丫头，你故意气你爸是吧？你个没良心的，是谁含辛茹苦供你两姐妹念书，想方设法把你弄进外企的？你。。。。。。你们。。。。。简直！”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沐雨知道，这是沐爸爸惯用的煽情伎俩：“那是法院。。。。。。”“你别给我提法院，给你一周时间，赶紧回来，我想办法给你保住工作。。。。。”沐爸爸不等沐雨说完，劈头盖脸的就开始命令道！
　　沐雨在停车场里寻了一圈后，把车停在最靠里的车位上熄火，然后对电话那头的沐爸爸说：“老头儿，今天我把话放这里，上海我是绝对不回去的，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而且，我喜欢这个地方！”不等沐爸爸作反应，她一把挂掉电话！留下电话那头的沐爸爸一脸黑线！
　　沐雨从包里翻出工作牌，另一只手去按电梯。三天前她通过面试成功进入这家设计公司的设计部！面试时，面试员翻看着她的简历，随口说了一句：“上海美院，烧钱的地方！”然后头也不一抬的问：“怎么会回来方城？”沐雨微微吸了口气：“说不清楚，我妈和妹妹在这。。。。。。嗯。。。。我喜欢这儿！”沐雨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烂到掉渣！但是一天以后，她还是收到了短信通知！
　　。。。。。。。
　　接下来很长的日子里，沐雨都像这样，每天早上微笑着迎接投进方城的第一缕阳光，接着送高三备考的妹妹去学校，但她从不走进那所收藏着她青涩年华的母校，每一次她都是远远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去公司上班。沐雨喜欢下班后把车先送回家，然后沿着西大街慢慢的散步去沐妈妈的蛋糕店里帮忙收拾关门。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让沐雨很享受！沐爸爸的电话依旧隔三差五的打来！沐雨也习惯了！
　　晚上，沐雪窝在房间刷题，沐妈妈坐在客厅整理账单或是看韩剧。沐雨则光脚踩着地板站在阳台上看着街上凌乱的霓虹灯，白天的喧嚣尽数退去之后，晚上沉淀下来的宁静祥和让沐雨唏嘘，她总是要等到杜鹃广场上那只笨重的大钟敲响才上床睡觉，那是午夜十二点，一个暧昧的时间点！沐雨觉得低沉的钟声像一个大大的拥抱，拥抱着方城和自己！
　　很多年前，就在这座城市里，有个喜欢穿白色衬衫的男孩和她一起站在天桥上看夜景。那天夜空有星，街上有灯，男孩看着她灿若桃花的笑说：“我要的姑娘，眼中有月，眸里装着星辰！”沐雨不知道那夜她的眼睛很亮很大，几乎收容了整个方城的街灯，甚至天上的星。。。。。
　　方城总是这样，孕育着无数美好漂亮梦境，白天用纯净的阳光洗洁，夜晚用迷人的霓虹装饰。爱与梦想都变得真实可及，因为在方城的节奏总是恰到好处的让人产生继续等待努力追求的勇气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