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杨叶

1、第一章 新的起点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三十二岁的我，辞掉了从事多年的仓库保管员的工作，从三水县来到了省城定远市，结束了与老公长期两地分居的生活，并且把正在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妍妍，从北方的爷爷奶奶家接到身边来，一家三口在定远市安了家。
　　因为定远市是个大城市，让女儿到大城市来上学，也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有个好的前程，我们每一位做父母的，都是同样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平时省吃俭用的自己，对孩子却都是舍得花钱。
　　为了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我和老公打算给女儿报个英语培训班，恰好此时有个叫做“小博士”的英语培训班，来到我们小区招生，招生咨询会的活动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活动现场就在我们小区旁边的一个会议室内。
　　晚上六点多钟，妍妍就开始一个劲地催促我：“妈妈，我们啥时候去啊？”看到女儿着急的样子，我赶紧奔向厨房做晚饭，我用电饭锅煮了稀饭，上面的蒸笼里热着馒头，又在煤气灶上烧了两样菜，红烧鲫鱼和豇豆烧肉。
　　我老公在单位加班还没回来，平时我和妍妍会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边吃边聊，说着各种有趣的事情，感觉很温馨。
　　今晚我们没等他回来，就开始吃饭了。吃完晚饭我帮妍妍洗完澡，替她换上她平时最喜欢的，绣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图案的连衣裙，我们俩一起去了招生现场。
　　一路上妍妍蹦蹦跳跳，嘴里哼唱着动画片《葫芦娃》里面的歌曲“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啦啦啦啦……”显得特别兴奋，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活动现场，我看到有好多家长和孩子已经坐在座位上等候了。
　　可活动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连一个工作人员也没见着，大家正感到纳闷交头接耳地议论时，突然会议室的侧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从里面小跑步出来十几个身着统一服装的年轻人，不论男女都是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左手拿着的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用胳膊夹着，微笑着来到主席台前迅速地站成一排。
　　这时候他们当中一个年龄稍长一些，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的女士，向前跨了几步走到话筒架前，她轻轻地调了调话筒架的高度，台下的家长和孩子见状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这位女士侧过身子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话筒说道：“各位家长以及可爱的孩子们，大家晚上好！我是小博士英语培训班的负责人张老师，今天晚上，我们很荣幸地能够邀请到在座的每一位，来到我们的活动现场，我代表全体同仁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并且向你们尊重承诺，我们的小博士英语培训班的师资力量雄厚，培训班的老师全部来自定远市的几所知名的大学，你们来到这里不会后悔，把你们的孩子交给我们，你们更不会后悔，因为我们会竭尽全力，用心教学，将来他们一定会像我们培训班的名字一样，成为真正的博士，社会的精英。”
　　听完这位张老师的讲话，家长们的心里感觉很开心，好像自己的孩子已经成了博士似的。做父母的都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这位张老师的话说到家长们的心里去了，孩子将来能够成为博士，这是每一位家长的梦想，虽然这个梦想对于好多家长来说，也许只是个梦。
　　这位张老师趁热打铁，说完这番话，她立即微笑着把目光，从台下的孩子和家长们的身上，转向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心领神会，他们同时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拿出报名表，快步地走向家长和孩子的座位旁，准备回答家长们提出的问题。
　　有一位工作人员还带来了一本精美的相册，里面全是一些孩子的照片，这位工作人员介绍说，这些都是在他们培训班里学习的孩子的照片，他的用意是想证实一下，他们的培训班确实存在，好让在座的家长放心报名。
　　还有一位工作人员更夸张，他对着身边的家长说：“报名来我们这里学习英语，会牢固地掌握英文知识，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其中有一位家长说道：“你们的英语教学办了几年啦？”这位工作人员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年。”那位家长接着说：“你们才办了一年，怎么知道学了就永远不会忘记呢？”那位工作人员嘴里“嗯嗯”半天说不出话来。听到他俩对话的家长都在偷偷地笑，他们知道这位工作人员在说假话，有的家长就带着孩子走了。
　　在家长们没有缴费报名之前，工作人员总是满面笑容很有耐心地与家长们交谈着，套着近乎，有的家长不知道顾及孩子的感受，也喜欢向别人述说教育孩子的烦恼，工作人员像个专家一样说着一些老生常谈的套话，那些读书不多的家长却似刚刚明白那些道理很认真地点着头。
　　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孩子的母亲听到工作人员说一年的学费需要一万块钱，吃惊地张大嘴巴望着我，说道：“啊？学个英语需要这么多钱啊！一个学期的学费也没有这么多，每个月的房贷已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了，干脆我们一家三口都不要吃饭了。”说完站起身想领孩子回去，却发现孩子不在身边。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还不时地喊着她孩子的乳名，听到这位家长在找孩子，其他家长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身边，才发现自己的孩子也不在座位上。可是工作人员却像没听见似的，仍然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跟家长们交谈。
　　我们做家长的可是一脸的焦急，没有人再去理会工作人员，好多家长开始到处转悠寻找自己的孩子。会议室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大家都猜想孩子不会跑太远，于是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每一间屋子的角落都找遍了，终于透过一个小房间的窗户，我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两名工作人员，那个小姑娘正领着一群孩子在跳舞，而那个小伙子一直守在门口，不让孩子随便出门。
　　这个时候工作人员发现了站在窗口的我，对待孩子的态度明显的有所不同，刚才还是满脸的怒容，一下就变得温和起来，我一眼就看到站在前排的女儿妍妍，妍妍也看到了我，高兴得向我飞奔过来，扑到我的怀里，妍妍满脸的委屈，噘着小嘴，完全没有了来时的兴奋。
　　我问妍妍：”怎么不开心了？”她告诉我说：“我和几个小朋友在那玩，有个姐姐说要带我们到这里来做游戏，我们就都跟着她来了，谁知道她一直让我们跳舞。我早就想走了，那个哥哥堵在门口不让出去。”
　　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陆陆续续有家长也到这里找孩子，但是还有个别家长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以为自己的孩子跟小朋友在玩，仍然坐在那里跟工作人员交谈，他们的孩子在那个房间里跟着工作人员的节拍跳着舞，可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们把孩子和家长分开，为的是让工作人员有足够的时间来忽悠家长，他们对待孩子的态度表里不一，更不了解孩子的心理，不知道怎么去教育孩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我心里很不舒服，看来那个负责人张老师所说的话也是不可信的，一直拿在手中的报名表，被我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带着妍妍离开了活动现场。
　　虽然在招生咨询会现场就有家长对他们的承诺抱着不信任的态度，工作人员的解释也是漏洞百出，可还是有几个家长替孩子报了名。
　　接着这个培训班又使用同样的方法到另外一个小区招生，仍然有人上当受骗。不久，媒体曝光了这件事情，原来他们只是打着英语培训班的幌子招收学生，让家长交学费，并没有租用场地给学生上课。我暗自庆幸自己的警惕性比较高，不然一万多块的血汗钱就要打了水漂。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英语培训班在发招生广告，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我们也积累了一些经验，选择了一家著名的英语培训机构，这才放心地给女儿报了名。虽然一年的培训费仍然很贵，但是很有效果，女儿的英语水平有了明显的进步。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居住在定远市，这里是一线城市，生活成本比以前高出许多，只靠老公一个人的工资显然不够，况且“自强自立”是我一贯的座右铭，不喜欢靠别人养活自己，可是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朋友小洁跑到我们家，带给我一个好消息，她的单位正在建一座三星级标准的酒店，酒店的名称已经定下来了，叫做“鹏程大酒店”，需要先招收一部分员工外出学习。
　　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拍了一下小洁的肩膀，让她马上就去替我报名，事成之后请她吃饭，小洁爽快地说了声“OK”，然后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建筑队还在为建造酒店日夜不停地忙碌着，酒店建成以后，我们就要独自顶岗，让酒店的工作能够正常运转起来。所以酒店的于总经理决定，让单位的老员工大牛负责，带着我们这十几名新招收来的员工，近期就要到一所专门的培训学校，学习三个月，系统地学习酒店服务方面的知识。
　　因为是大牛负责带队，所以大家都称呼他主任。第一次见到大牛主任，是在他让我们填写简历的时候，他的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带微笑，显得很斯文。
　　大牛主任待人很和气，见到我们这些新员工，他微笑着发给我们每人一张履历表，耐心地给我们解释怎么填写，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不用说也知道，他肯定是个很注重自身形象的人，果不其然，只见他身上的衬衫熨烫得很平整，脚上的皮鞋也是擦得锃亮，头发理成了平头，并且涂抹了发胶。大牛主任的身材保持得还不错，没有中年男人所特有的将军肚，所以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了，看起来还很年轻，就像三十四五岁的样子。
　　我心里有一些忐忑，大牛主任看起来好像还不错，“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道以后领导我们的时候会怎么样？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职场中的人们对新上任的领导多少都会带有一点戒备心理。
　　在没有外出学习之前的这段时间，我逛了几次定远市最繁华的地段，感觉定远市比我们所在的三水县城大多了，它是一座历史名城，这里山青水秀，人杰地灵，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许多优美的诗篇，小时候在课本上经常可以看到介绍这座城市的风景名胜，今天终于亲眼所见，我感觉特别兴奋，所以一踏上这个城市的土地，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我对自己即将从事的职业感觉既新鲜又有点紧张，因为我自从大专毕业参加工作以来，一直从事仓库保管员的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熟悉的同事，而对酒店服务行业不太了解，更没有机会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现在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外出培训的日期很快就到了，我收拾好洗漱用品和被褥，告别老公和女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十几个刚认识不久的新同事，跟着大牛主任，上了去沙田县职业培训学校的大巴车。
　　由于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所以一路上大家都不太说话，有的靠在座位上打瞌睡，有的一直注视着车窗外的风景，还有的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并且小声地跟着音乐哼唱。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车来到了沙田县职业培训学校的大门口。放眼望去，整个学校坐落在一座空旷的小城镇里，学校的右侧紧临着街道，一条南北方向的薄油马路把街道分成两半，街道上行人稀少，跟省城定远市繁华的街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学校的左侧是一片片整齐的农田，此时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掀起一阵阵麦浪，犹如一幅流动的风景画，让人赏心悦目，田埂上有几个农民坐在铁锹的长柄子上休息。
　　从热闹的省 城来到这个荒凉的小镇学习，好多人一下车就开始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人烟稀少，感觉好荒凉哦。”而我对这里幽静的环境很是喜欢，因为在我们小的时候，我的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院的医生，生活在城里的他们，工作都比较忙，就把我们姐妹四人留在了农村，我们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直到我十几岁读完小学才被父母亲接到城里读初中。
　　记得那个时候，在我们家的房前屋后都是一块块整齐的农田，经常可以看到好多农民在田间不停地忙碌着。
　　每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农民朋友就要忙着播种各种农作物，他们牵着老牛在田间耕种，嘴里哼唱着歌曲，老牛好像很喜欢听，只要耕田的人哼唱歌曲，老牛就会跑得更欢。
　　农民朋友对土地总是充满了浓厚的感情，经常可以看到几个老农蹲在地头，吸着长长的烟袋，聊着来年的收成，满足地看着田里的庄稼，他们挥洒着汗水辛勤地耕耘脚下的土地，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庄稼能够获得大丰收。
　　大人们在田里忙碌着，我们一群小孩开心地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那个时候虽然每家每户的生活都不富裕，但是我们却感觉无比的快乐，田野间经常传来小孩子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的压力也变得越来越大。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快乐都比过去少了许多。成年人为了生活，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忙碌个不停，默默承受着生活和工作带来的压力。有时候受了老板的气还不敢吭声，只会私底下发狠说老子不干了，但是一想到每月雷打不动的房贷，第二天又会像孙子一样去上班了。
　　好多人不是车奴就是房奴，每个月辛苦挣来的工资还完房贷后已所剩无几，还要应付亲朋好友的各种“份子钱”。
　　虽然人人都反感“份子钱”给自己带来的额外负担，但是美好的愿望终究敌不过残酷的现实，尽管心里有万般不舍自己的那一点辛苦钱，但是为了关系的和谐，也为了自己的那一点面子，也会顺应社会大潮流，豪爽地递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红包。特别是到了节假日，有的人甚至要赶几个场子，“份子钱”让好多房奴车奴有苦难言。
　　而小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甚至还没出生，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家长就开始规划孩子的未来，教育从娃娃抓起，孩子还没有享受到童年的快乐，就要每天在各种辅导班里奔波。
　　有的孩子像赶场子一样，一天要上好几个辅导班，什么奥数啦、二胡啦、书法啦等等，五花八门。难得的假期孩子连个懒觉也睡不成，就被家长从被窝里拉起来，送进各种各样的辅导班。与其说是孩子的爱好，还不如说是家长的爱好，家长没有实现的梦想希望通过孩子来完成，孩子还能快乐起来吗？
　　现在回想起我们小时候，在农村那无忧无虑的生活，感觉特别有意思。自从我到城里读初中一直到大专毕业参加工作以来，就很少有机会再回到农村了，如今来到这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在学校门口下了车，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腰板挺直，显得很自信。只见她身高在一米六左右，齐耳的短发烫成了波浪似的卷发，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针织衫，下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短裙，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戴着一副红框眼镜，手里面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一看就知道是这个培训学校的老师。
　　她走到我们面前，微笑着向我们自我介绍说：“我是你们这个班的班主任，我姓周，以后你们就叫我周老师。”我们像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周老师好！”周老师热情地和我们每个人都握了一下手，并且问了我们的姓名，然后很关心地让我们先把住的地方收拾好，她指了一下西北方向然后说，那里就是我们的宿舍。
　　于是我们急忙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搬往宿舍，在我们没有到来之前，为了防止秩序混乱，因为现在的人都很自私，在利益面前会不顾情面，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而我们这些来自各个地方彼此还不熟悉的人，更会有人争抢自己喜欢的床铺，所以周老师提前分配好床铺，她在宿舍的床头贴着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搬完了行李，我们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最后一个把行李箱拉进宿舍的是一个小姑娘，她叫木木，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只有二十来岁，她那又黑又亮的披肩长发，长得都快拖到地上了。刚才看到她拖着一个大的行李箱，耳朵里面插着耳机在听音乐，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还高的绒布玩绒布偶史努比，远远看去就像玩偶自己在走路，让人忍俊不禁。 别人都在忙着收拾床铺，她却一边哼着歌，一边不紧不慢地玩着手机，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看大家都收拾整齐准备休息了，她才用小手指将挡住脸的长发勾到耳后，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打开行李箱开始忙活起来。
　　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就发了一套新课本并且开始正式上课，由于我们这批学员比较特殊，除了木木她们三四个年轻人以外，其余的都是孩他爹孩他娘，而任课老师都是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小伙子，所以对我们就像对待长辈一样的尊重。
　　我们这一群学员当中，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是大学毕业，有的甚至连小学都没读完，老师对我们文化课的要求不像其他学生那么严格，除了必须要掌握的知识以外，不会去做更深的研究，基本上在课堂上就能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所以我们课外有大量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一个人的爱好决定了一个人的层次，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每天工作以外在忙些什么。我们这一群人的爱好是千差万别，并且每个人自身的素质和修养也不一样。另一方面，我们学习的课程很轻松，有很多的空闲时间，所有这些才导致了后来一系列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