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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屿 素雪笼火, ...

  •   “在下白屿,想必檀若已介绍过我了。”
      烛光笼在明亮的白纱里,朱红楷字描的是杜牧的一句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名叫白屿的青年左手提灯,右手在隧道的石壁上沿路有节奏地轻敲。有时石壁里会发出“叮”的金铁之声,有时则是缆索沉降的震颤。“莫要乱摸墙壁,”他转头微笑,石壁两边的灯光照亮他墨黑的瞳仁,“这条隧道长304米,有100多个机关。”他以一种工科出身的冷静淡定笑着说。
      檀若悄悄拿手肘拐了一下橼生的腰:“别惊讶,他人就这样。被害妄想很严重。”
      白屿:“嗯?”
      檀若:“没有,没有,你走你的路。”

      橼生看着前面那盏纱灯一晃一晃,乌木饰银的灯杆细而长,被捉在白屿骨节纤长的左手里,像是细狼毫描出的工笔画。他咽了口唾沫,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白白先生,您真的知道我哥哥的下落?”
      白屿并不回头,只是微微地笑出了声:“不是。若要找到他,什么情报机关可都比不上你。”
      橼生心想这是要开启“血缘追踪”这种奇幻环节了么,按道理他和云生的DNA相似度是50%,血液本身是结缔组织,靠身体组织要怎么定位直系血亲不对,怎么跑到生物层面去了。
      “自然不会用你的血来追踪,这种秘法来自黑魔法,我不管欧洲,所以并无多少了解。不过你要是真喜欢那巫毒娃娃,我便送你一个,上次去非洲的时候向巫师们要了,很可爱。”白屿的声音在狭小的隧道里被回音放大,他步伐悠哉,话很多,语速却不快,语调和用词都有点老大爷清早提着笼子溜鸟的气质。
      橼生愣了下:“您会读心术?”
      “靠的是味道。”白屿停在一扇木门前,门上装饰着铁铸的鸢尾花纹,像是中世纪城堡的酒库大门,“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你的想法,这是天赋。”
      味道????
      橼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思想领域。

      木门沉沉地打开,暖色的光斜斜漏出。暗红的地毯厚重而柔软,刺绣着各种各样的华丽纹路。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面积和外面那个大厅不相上下,一眼望去十分开阔高敞。石蒜花形的乌金色吊灯垂落,四周墙壁贴了暖色的墙纸,长幅的窗帘悠然垂下。成千上万本书整齐地按颜色排列在巨大的原木书柜上——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柜前是一张办公桌,精致的黄铜台灯没有关,泛着黄的书籍翻开,钢笔随便横在书页上,旁边还有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这个密闭空间里居然有壁炉,柴火熊熊燃烧,发出轻轻的噼啪声,衬天鹅绒的欧式沙发和放着枕头被褥的贵妃椅被火光映得泛着橙红。上海的夏天明明很热,可进了这个燃着炉火的房间,却没有闷热不适的感觉。而且这是在地下!为什么会挂窗帘?
      “是我自己装修的,不太好看,见笑了。”白屿将纱灯里的红烛给熄了,随手搁置在木架上,换了双灰色的棉拖鞋,还贴心地给他们也拿出了两双。橼生一边解掉帆布鞋的鞋带一边环视周围,想起檀若说过白屿曾在德国留过学,想来学的应该是跟建筑有关的科目。檀若已经开始打哈欠,摇摇晃晃地扑进沙发,随手扯了扶手上搭着的羊毛毯子盖住自己:“不行了我要累死了,我一个星期没睡觉了——”
      白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什么胡话,一个星期是你的极限么?起来,这科普讲座我需要你助教。”
      “你自己跟他解释!明明是你叫他过来的还赖我了?”
      檀若惨叫起来,羊毛毯子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有上半张脸眼神狰狞长眉倒竖,恨不得一口咬死白屿。
      后者只是随意笑笑,往后斜倚在贵妃椅的靠背上。只听白屿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夏橼生,接下来你所听到的,可能会让你不再相信生物课本,但你必须理解它们。因为你哥哥的失踪和它们有关系。”
      他的手在空中随意一抓,搁在书桌上的那支银色钢笔腾空而起,缓缓地落到了白屿的掌心。“看起来我和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我属于一个相当神秘的古老物种。这个物种在全世界的各种典籍和神话中的名字都是不同的,在中国,它们名叫‘饕餮’,也有人认为它们是以梦境为食的奇兽,因而被称作食梦。”
      他似乎只有认真起来才像个现代人。那支钢笔再度悬空,在半空中划出黑色的笔迹,是流畅潇洒的行楷“食梦”二字。
      “实际上我们的食物并非梦境,而是各种各样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我们可以‘闻’到人类身上情绪的气息和浓淡,甚至有的食梦能根据情绪的细微不同,探究出人类的内心想法。
      “很惊讶?另外,食梦还可以变化自身的形态,这也是这个物种得以生存的重要原因。”白屿的语气十分镇定,但橼生听起来就特别像人类在向大猩猩作人类知识科普演讲,“很多食梦的预期寿命都很长。几百上千,都不是稀奇事。”

      以情绪为食的奇兽?还能自由变化形态?
      橼生忍不住举手:“白先生,我想请问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中说过,生物过剩繁殖后会产生资源和环境的冲突,现存的食梦还有多少只?”
      白屿支着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似乎是在回忆。银色钢笔簌簌抖动,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数字:50000。“约莫是这个数这还是我二十年前收到的普查数据,也不排除会有意外死亡的,具体数目应该少两三千。”

      他端起茶杯——橼生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茶杯——抿了口茶:“其实食梦的寿命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杀死我们具体有几种方法,一是自己感染了人类的情绪,我们的构造不能承受自身太大的情绪波动,如果长期拥有情绪,很容易折寿。二是硬碰硬,强制压杀。还有就是,被反噬。
      “接下来所说的,你要重点记住。有些食梦会与人类通婚,所产生的后代叫做‘半寐’。有时也把受了食梦的精神影响却没有失去心神的人类称作半寐。前面这个例子,具体就是我的助手檀若。后面这个例子,是你。”
      “我?”橼生惊讶。
      白屿作个手势:“听下去。被食梦篡取了灵魂的人,我们叫他们‘傀儡’,他们对手握灵魂的食梦言听计从。力量越强,就能收集越多的傀儡为自己卖命,但是被反噬的危险也就越大。我怀疑,你哥哥和你都接触过同一个食梦,你哥哥被它控制并带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在一段时间后对它产生了免疫,所以你还好好的。”
      橼生的心砰砰地跳:“意思就是说我可以找到它?”
      白屿微微一笑,光华璀璨:“现在还是太急了。在我这里先住会儿吧。对了,若是出去有没长眼的为难你,就报我的大名。他会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

      银色钢笔在空中游走若蛟龙,一串花体英文在笔尖下次第浮现——The garden of the guilty person。
      意为,【负罪者的花园】。
      “欢迎来到花园。”
      白屿墨黑的瞳孔明明清澈干净,可橼生往深处看,却感觉那是两汪深不可测的潭。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黑色的月牙。月牙在橼生眼里,起初是静止的,后来竟开始跳动,旋转,放大,撕裂——他猛然闭上眼睛,身体和意识在那一瞬间骤然沉入睡眠的深海。

      这一觉是暑假以来睡得最好的,橼生做了一个很长、内容很多的梦。
      哥哥给他讲的睡前冷笑话,父母寄回来的法国巧克力和两人在巴黎铁塔下的合影,曾经和他一起打过年级篮球赛的同班同学,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天桥上看到像是蛋黄和桑葚酱的夕阳,午后的宿舍树影摇曳。
      最后,是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看身形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一身深蓝色的背带长裙,内衬白色的T恤,白皙骨感的手臂背在身后,右手牵着左手的指尖。她的头发已经及腰,编成漂亮的鱼骨辫,辫子上插着蓝色的野花。她半仰着头,像是在看树上的鸟,又像是想要说话。
      橼生醒了。
      白屿在贵妃椅上把方正如豆腐块的被子放好:“早上好。”
      乌金色的吊灯已经熄了,那巨大的窗帘拉开两边,阳光汹涌而入。窗外是城市和海,俨然是早上的上海。
      “要矫正你的作息有点儿不容易。我还动用了引梦。”他悠悠然走到书桌边,端来银质的餐盘,里面是新鲜做好的生菜火腿三明治和煎鸡蛋,贴心地配了一杯牛奶。橼生也不好拒接,接过盘子开始他的早餐。很快他就发现,檀若连带着那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都不见了。
      “檀若呢?”
      “他啊,吃完早餐去巡房了。这小家伙很受女性们的欢迎。”白屿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扩大,“我们等会去找他。暂时不说这个,昨晚如何?做的梦方便向我描述一下吗?”
      橼生便向他完整地转述了一遍。奇怪的是,梦一般都很容易被遗忘,他这个梦虽然长,可却记得很清楚。说到那个蓝色裙子的女子,他摸摸后颈,有些困惑:“我好像是见过这个人在哪里见的来着?”
      白屿的眉峰轻微地挑了一下。
      没有亲眼见到,但好像是在影像上出现过
      “对了!”
      哥哥的照片!
      橼生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张地找云生发给他的照片。
      有一张是春天在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门前拍的,那里有一棵樱花树,树后是一个女生的侧影,黑色的及腰长发,纤细的身段,深蓝色的背带长裙,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看不清面容。哥哥发来的配字是:春天很好看。
      云生其实和他一样有点话废,两兄弟经常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却能互相理解。其实哥哥说的不是那棵开得像积雪一样的樱花树,说的是那个树下的人。
      “这张照片能发给我么?”白屿站在一旁拿着手机,语气很礼貌,“虽然有可能侵犯隐私但我不能放过一切线索。有微信么,我加你?”这个连出外照明都用灯笼,整个衣柜的衣服全是汉风,气质像极古代人的男人拿着手机问你加微信,真的很惊悚。特别是他一边点开二维码,一边深沉地叹着以前那会儿都是驿站传信现在可真方便诸如此类,橼生看着那个头像是竹林和茶几,昵称“白沙”的微信号,怎么看怎么觉得白屿的画风和现在的中年人真是大差不离。

      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橼生小小地打个饱嗝。白屿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去找檀若吧。顺便介绍一下以后常见的人。”橼生警惕:“要坐‘电梯’?”
      白屿愣了愣,笑出声:“当然不是。有很多路能通到我这里,檀若只是为了耍一下你。刚见面的时候,你对他动手了吧?”
      橼生有点窘地挠了挠头:“是。不过,我真的没有敌意,只是下意识就”就扑了上去掐他。有时候情绪真的没法控制,就像长着尖角的小魔鬼,拿着黑叉子在脑袋边上飞来飞去,然后就那么一瞬间,boom,爆发。
      他跟在白屿身后出了门。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人身后,看着描诗的纱灯晃晃荡荡。这次的路线曲折得多,左右迂旋四处转弯,竟像是个迷宫。幸好白屿走得慢,不然灯笼往前一走没了光,橼生都不知道要撞到哪个死角里去。

      转过一处照壁,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盘旋而上的石砌楼梯。白屿垂下手,压低了灯笼的烛光,照亮被磨得水滑的石阶:“小心,别绊着。”那阶梯上刻着字,开元、景德、天启,由民国三十八年再往上就成了公元纪年,明晃晃的数字填着红色,1949。年份边上还刻了人名,有的已经被锐器划花了,像结痂的陈年伤口。橼生的视力已经算不错的了,一边跟着白屿爬楼梯一边留意着脚底下的字迹,却只能看见大多数是汉字,可在民国十七年到十九年这三年里,却是一串刻得很精致的英文。很长,显然是个外国人的名字。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怕年纪大了记性便差,把出生到现今认识的朋友都刻在这了。”白屿提着灯笼步步不停,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浅浅含笑,漫不经心,“可念过吴伯萧那篇《灯笼》的课文?一百五十丈的灯楼,遍悬珠玉金银,锵然有声。我那时候才几岁,上元节在人群里追着舞龙的尾巴跑,一抬头就看到那座灯楼,日后对这种高层建筑就独留了一份心。”
      橼生向往而惊悚着——那座灯楼在唐朝文献里被提及过,是唐玄宗所建,就算是从公元685年开始算,那白屿少说也一千几百岁了??
      “您认识很多人啊”
      “不敢当。大多数都已经死了,而且有几个也不算是”白屿在楼梯尽头停步,橼生站在两三级之遥的下方,扶着墙壁仰头看着白衣青年伸手按上磨得光滑的黄铜门环,推开漆过的乌木大门,下半句话的末尾瞬间淹没在各种各样的杂声中。环状的楼层中央垂落巨大的水晶灯,四周由暗红色罗马柱作固定支撑。这里显然就是橼生先前进入【花园】时所到环形大厅的楼上。宽敞的空间被玻璃和砖墙隔成几十个房间,男子都是一身玄色的对襟半袖,女子则是朱红的短披肩和素色裙裳,老少高矮,各种相貌各种国籍,互相打着招呼,或是做饭或是扫尘,俨然是一派平和景象。
      “这里是公寓吗?”橼生站在白屿身侧,目瞪口呆。
      “不是,是监狱。知道为什么这里叫【负罪者的花园】么?我囚禁曾经在世界上引起过重大事件的犯人,给予他们我所能达到的最好待遇,所以他们在这里,更多的是修身养性。”白屿提着灯笼笑弯了眉眼,语气间总有种孩子炫耀玩具般的自豪。
      橼生顺着他目光所向,在角落里发现了被朱衣女人们包围的檀若。
      “当然,我也经常让手下的员工来这里修身养性。”
      其实是惩罚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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