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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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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允澈这个人,要说不上天生就七窍全开,也至少得开了六窍半。
四五岁性别分化,很多孩子都理解不了所谓的第二性别,只知道Alpha最厉害,Omega好欺负。而在别人家Omega的孩子被幼儿园里的Alpha指着鼻子嘲讽欺负,哭着鼻子回家找爸爸妈妈的时候,小曲允澈就已经知道眨着眼睛,叼着棒棒糖怼回去:“我就是Omega怎么啦,反正结婚了以后,都是你们这些Alpha赚钱,我只要坐在家里等着吃糖就好。”
而再大一点,到了上小学的时候,他就不只会顶嘴顶回去这么简单了。
虽然因为近年来国家对于第二性别歧视的打压,ABO三性不再按性别分班,但班上还总是有那么些斜着眼睛看Omega的Alpha。曲允澈平时虽然看着挺文静的一个人,一旦有人惹到他头上,他也会从课外书里抬起头,却不屑像幼儿园那时候以牙还牙。他就瞄人家一眼,好像别人是打断了他多重要的公务一样,然后问:“那你倒是告诉我数学这次你考了几分?”
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挑衅不成被反问,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答:“八,八十九。”
曲允澈笑了一声,那小胖子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嘲笑自己,立马不服了:“八十九有什么好笑的!差一分我也优秀了!”
“哦,”九岁的曲允澈放下书,从桌肚里抽出一张一百分的卷子摊在人眼前。“你是Alpha你很厉害,那我一个Omega都能考满分,你怎么不行呢?”
小胖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我”了半天也没再憋出半句话,只好悻悻回自己座位去了。
就是这样一个九岁就已经学会应对大多成年人都不知该如何解决的性别歧视的天才儿童,也有为人不知的烦恼。
从世人眼里看来,曲家简直是模范完美家庭——不到四十就已经事业成功,英俊倜傥的Alpha父亲,与肤白貌美,贤淑顾家的Omega母亲恩爱非常,两人还育有一个虽然是Omega,却成绩优异,聪慧过人的儿子曲允澈。家底丰厚,气氛和睦,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是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福气。别说烦恼了,能有曲家一半好,光想想都是要笑醒的。
然而,每天放学由司机接回家的曲允澈面对的,却不是这一幅人人所幻想的和美画卷。
偌大的豪宅里,只有大理石的地板反弹回来的一句冷冰冰的“我回来了”算是家人给他的回应。保姆接过他的书包提上楼,也不敢多关照两句,生怕被家里主人听见当作越线,丢了工作。于是只好在心里默默可怜可怜小少爷,上辈子是受了什么罪,才投胎投在了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家。
倒是曲允澈本人看似对此毫无看法,也不顾厨子反复嘱咐没洗过,若无其事地去果盘里取了个苹果啃上。啃了两口挺甜,还回头谢谢人家天天往家里买新鲜水果,把人说得脸都红了:“少爷您别这样,我们这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也应该谢谢你,”曲允澈停下上楼的脚步,笑开了。“老师说了,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算是身边每天在发生的,我们都应该心存感激!”
啃完了苹果,他也不去书房打扰日理万机的父亲,或者去温室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扑进妈妈怀里撒娇。他会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谢谢帮自己把包提到房间的保姆,然后打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三年级学业还不重,没什么可写的,不出一个小时他就能完成。结束之后他也不放松,给自己找事做,踮着脚从书架上抽出课外书,或是家教给他布置的书单开始阅读,直到保姆上来敲门叫他吃饭。
晚餐时父亲一般是不在的,偶尔在的时候也只会让气氛更沉重一些。通常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坐在桌子两侧,留出主座,相对无言。
尹容,曲允澈的妈妈并不怎么关心他这个儿子——她和曲晋东,曲允澈的爸爸是指婚;两人之间并无爱情可言。两个人的恩爱都只是饭局上的逢场作戏,曲允澈更只是两人爱情博物馆里的又一个展品。
曲家的佣人们经常私自讨论,难道曲允澈一个小孩子,就不在意自己的爸爸妈妈从来都不爱自己吗?
可是只有曲允澈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懂得太多了。
他七岁,出于好奇从书房里翻出一本厚重的图册不小心被纸划破了手,却毫无知觉,直到当晚洗澡看见了才开始觉得十指连心,碰什么都疼。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什么事情都一样,不看,才会不疼。
于是曲允澈的六窍半无师自通,理解了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不给他们台阶下,也扮作一个幸福家庭中的普通孩子的模样,同他们一起演戏。因而曲晋东和尹容也从来不会为难他。这三个人比起说像家人,倒不如说像暑期档的长期大型连载电视剧里,搭戏搭了将近两百集的男女演员和童星。
这样的日子过惯了,一直到上了中学,曲允澈的日常生活才有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那天曲允澈下了楼,惊讶地发现曲晋东竟然没有出去应酬,而尹容也一反往常的家居服,穿着一身正装端坐在餐桌前,等着他下楼。自小就礼仪规正的曲允澈还没落座,不等父母开口就先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让爸爸妈妈久等了。”
“下次注意,”在家也西装革履多曲晋东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一挥手算是让厨子上菜了。
曲允澈虽然心里好奇得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父亲今天留在家里吃饭,但是毫不显山露水,把餐巾放在腿上,便安安静静地等着父亲母亲先动筷。
一顿饭在沉默中进行到一半,曲晋东和尹容对视了一眼,终于开口了。
“允澈,”曲晋东象征性地拿餐巾擦了擦并没有任何食物残渣的嘴角,开口了。曲允澈见父亲要和自己说话,三两下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擦擦嘴,坐正到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也十四岁了,爸爸觉得有些事情也应该跟你说。”曲晋东也许是从政多年已经形成了习惯,依然用他公事公办地语气说道,“你明白,出生在上流社会,过着吃穿不愁的生活,也意味着你会失去很多自由。”
曲允澈点点头。
曲晋东的面色却没有因为儿子不如常人的懂事而出现丝毫的缓和。“而这其中,就包括一般人之间的自由恋爱。像我和你妈妈,就是因为指定婚姻在一起的。”
听到这里,曲允澈还稚嫩柔软的心颤抖了一下。尽管理智告诉他事情已成定局,可是他的心里还存有一丝掐不灭的侥幸。
“前两天我和一些朋友吃饭,其中一个家里有一个年纪和你相当的Alpha,我和那个朋友深入聊了聊,觉得你们应该会很合适。”曲晋东切了一块肋眼,“允澈,我觉得你懂事,所以话也不跟你藏着。我觉得十四岁,现在不用操之过急,刻意让你们碰面。但是你应该对此知情,将来好有个准备。”
曲晋东最后一个字落在了煎的生熟恰当的柔软牛肉里。曲允澈的手心布满了冷汗,面色有点发白。
他不想面对的,最后还是要来。
曲允澈在这世界上所恐惧的事物有三样,黑暗和幽闭各分一杯羹,而被指定结婚对象,就是远远超过两者相加的大头。
生活在一个毫无爱情可言的家庭里对于一个少年而言,毫无影响,是断断不可能的。连相敬如宾都不如,可以说是形同陌路的父母,从曲允澈记事起就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带着毒的种子。他怕,怕指定婚姻,怕自己最终落得和父母一样的下场——一辈子几十年,活到最后,在死去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会握着你的手,说一句我爱你的人。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那颗种子也跟着一起抽枝,发芽,渐渐长成了一棵苗。再后来,这棵苗变高了,还结了果。等那果子成熟到了红里透紫的地步,柔嫩的枝条终于撑不住,咔嚓一声断了,把带着毒的果子摔的稀烂。
一开始听说自己也要被指婚,噩梦成真的时候,曲允澈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曲晋东说完话后,他一反往常,没有立马应下来,只抿了抿唇,内心挣扎着该如何做出回应。
曲晋东没有听到他的回音,脸上浮起一丝不快。他甚至没有瞪曲允澈,只是一边咀嚼,视线一边有意无意地在儿子脸上扫过了一下。
驯象人之间,流传着一种有效的驯象法。在象还幼小的时候,用任它怎么反抗都无法挣脱的铁链拴住,等到长成了体积庞大的成年象后,即使铁链已经变得不堪一击,它也不会尝试挣脱。
而曲允澈,就是被曲晋东驯养的小象。
偷偷打量他脸色的曲允澈正好撞上父亲警告的眼神,身子立刻哆嗦了一下。
曲允澈虽然比大多数同龄人开窍很多,却也不是天生就如此圆滑懂事的。每每有外人夸赞他机灵懂事,父亲教导有方,曲晋东总是面带谦和的微笑,拍拍儿子的肩膀,说上一句“哪里哪里,我平时忙的很,都是我内人的功劳”。虽说这些只是他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却倒也不全是假话。他平时确实忙得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几次,可也正因为他接触儿子的时间不多,教育的方法更是简单粗暴——禁闭。
曲允澈还不满两岁的时候,围着口水巾,走路还跌跌撞撞的,不小心一头磕在了客厅放易碎品的柜子上,稀里哗啦碎了一排瓷盘子。对于已经发家的曲家来说,碎的那些盘子碟子也值不了多少钱,但曲晋东回来后,没有暴跳如雷,却无视了脑门上顶着个包的曲允澈在哇哇大哭,而是把人关进了小黑屋子里。不透一点光,不给吃,不给喝。
曲允澈一开始是因为脑袋疼而哭,后来是因为怕黑又哭,饿了想哭,渴了也想哭,最后是尿布湿了一塌糊涂哭。可是哭到他都没力气了,也没有人理他,给他开门,给他喝点奶。尹容自从嫁进曲家后就一向没有说话的权利,不过就算有,她大概也不会为还不如她嫁妆珍贵的儿子说点什么。更别说下人们了,虽然平时比亲妈还疼他,但都是看曲晋东脸色吃饭的,也不好说什么。可怜曲允澈,只好一边害怕潜藏在黑暗里的怪兽,一边抽抽噎噎地昏睡了过去。
整整从下午关到第二天早上,曲晋东又出门上班去了,保姆才看不下去,偷偷把被汗和泪粘了一脸,睡在地板上,黏黏糊糊成了个软球的曲允澈抱了出来。
后来他再犯什么错,曲晋东一个眼色,就会有人上来把他拖进那个小房间关禁闭。儿时养成的对于黑暗和幽闭的恐惧深入骨髓,以至于长大后,即使他明明知道那个房间有一个藏在衣柜里的电灯开关,也会在房门被上锁,一切沦于黑暗的那刻,因为本能的恐惧而无法作为。
十四岁的曲允澈只是瞥见了父亲的眼神,就已经因为反抗会带来的后果而产生了退意。
他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抓住了卡其裤,手心的冷汗把布料浸成了深棕色。他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嗯?”曲晋东等了半天,耐心耗尽,皱眉道。
曲允澈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爸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