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辰》涒弗

1、一朝梦醒

　　2008年的冬季，是虔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温暖的南方小城在下午六点的阴沉天空下起了小雪，其中的一片偷着窗隙溜进教室，轻飘地落在俞橙的脸颊上。俞橙是被冷醒的，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在了一个大冰柜里，手脚伸展不开，脸上还有一股透骨的凉意，可能是冰柜顶上滴下来的雪水，她这样想着，略微不满的睁开了眼睛。有点奇怪，她觉得自己的梦可能还没醒，因为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趴在一张书桌上，三面都是堆得高高的书本，后边的桌子还顶着她的腰生疼，左边的窗户没关稳，总有小雪花偷溜进来，教室里课桌摆的满满，上面的书也堆得高高。她掐了自己一把，痛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才确定自己此时不是在做梦。
　　她这是在哪？她脑海中隐隐觉得眼前的场面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掐大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的是蓝色的校服，很像是她初中的那款。瞥过桌面时，她猛然一惊，因为她看到自己的初中校牌在凌乱的笔袋中正对着自己，上面虔城二中四个烫金大字配上她那张笑得露牙龈的证件照，像是在嘲笑她傻逼到连自己的初中教室都没认出来。俞橙确定自己回到了初三，因为校牌上写着的是初三六班的俞橙同学，墙上还贴着距离中考仅剩xx天的标识，后边的黑板还记着课代表特地用粉笔字写明的科目作业，但是现在是几月几号俞橙却不清楚。在她的记忆里，虔城从未下过雪，即使是在冬天，窗外的桂花树枝头也是滴绿，不曾裸露光秃的枝桠。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收拾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下课后的学校空无一人，昏黄的灯光下她走得特别慢，边努力回忆二十年前的路边模样。到家楼下时她有点紧张，钥匙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入目的果真是熟悉的“家和万事兴” 五个大字，是她妈妈的十字绣作品没错。茶几上压着张字条，也是来自妈妈的笔迹，说是桌上做好了饭菜自己热热吃，今晚厂子里加夜班会很晚回来，让她自己锁门先睡。俞橙看着熟悉的笔迹鼻头有点发酸，记忆中母亲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后来俞爸爸说睹物思人越看越难过便带着俞橙在两年之后搬离了这个地方，都没来得及和周围的邻居说一声就匆匆离开这个街区不再回来。但她并不想吃饭，只想在乱成一团毛线的脑子里厘清事情状况，电话机上显示的日期是12月31日18点32分，是在她过往记忆里没有下过雪的冬夜。俞橙以前春心萌动的时候看过不少小说，也有讲所谓重生的，但是很奇怪的是她并想不起来自己在做梦之前到底在干些什么。她只记得自己辛辛苦苦拿到了记者证，成为南方周报的一名小编，然后呢？她为什么会醒在二十年前的初三教室，学校、街道甚至家里都是她记忆中差不离的样子，连房间都是按照她当年的喜好所布置。她窝在床上半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初三时候，努力回忆了一会当年初三的情景又觉得眼皮子渐沉，朦朦胧胧中睡了过去。再醒来的已是深夜，窗外放鞭炮的声音将她闹醒，她发现自己此时仍是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腹中空空饥饿的感觉霎时袭来，睡意遂消。她拧开床头灯，看见床头摆的一张合照有些失神，照片中两个女孩子亲密地靠在一起冲着镜头比耶，一个笑得秀气另一个却是嘴角咧得太开显得憨憨的。她怔怔地看着照片中那个女孩子秀气的笑容，如果说她的重生是为了偿还自己压在心头忏悔逃离刻意遗忘的执念呢？
　　2008年12月31日，虔城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冬雪，此是天灾；三十五岁俞橙的灵魂在二十岁的身体里重新醒来，不知可算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