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隔世》洞庭秋兮

4、长歌 泛彼柏舟，

　　炎玹从廊侧走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刚才那小花神怎么了？”小姑娘从他身侧哒哒哒跑过去，一副扁着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不知道。”风莲答道，溟也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模样，好像刚才说喇叭花的人不是他一样。

　　炎玹奇怪挠了挠头，将这个问题抛于脑后：“宴会快开始了，你怎么还不到前面去？”

　　“这就去。”风莲施施然起身拉住溟的手，牵着他往石廊外的花园中走去。

　　“对了，你这次的请柬……”

　　“唔……没什么大事，就是灵说想见识下宴会——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风莲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现在你俩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带他去了趟凡间他的部族，回来后他就没那么想杀我了。”

　　“……哦。”

　　“他来天界已有数月，凡间过了百余年……也奇怪，不知他怎么想的，非要回去再看一眼……”炎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看见石廊尽头的身影时声音忽然消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风莲顺着他眼神看去，也愣了愣。

　　那少年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容貌皎好，带着难以形容的中性美，像是丹青细细勾画的美人图。

　　大概用“面若好女”这四字来评他，刚好贴切。

　　他此时着了一袭红衣，未束发冠，黑色的长发及腰垂落。

　　“确实是个小美人哎……”风莲感叹到，难怪火神会为了他把那群莺莺燕燕都遣散了。

　　少年皎好面容冷若冰霜，向着炎玹投来冰冷的目光。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他冷冷开口，话中带着一股挑衅意味，“一来便听见火神大人在说我的事，灵一个祭品，身份微末，何劳大人挂心。”

　　风莲暗叫不好，火神平日看着好脾气，实际却最讨厌别人和他顶嘴，尤其是这少年语气极冲，炎玹不怒才怪。

　　果然，他侧头看去炎玹的瞳孔中已泛起了火焰的赤色，这是他发怒的前兆。风莲上前一步按住了炎玹肩膀，清风从他身侧拂过，炎玹咬了咬牙冷静下来。

　　“不过是几句话，你就能气成这样。”风莲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那少年，这性子撞在炎玹手里，怕是也吃了不少苦头。

　　“回去，”炎玹上前一把拉住那少年手腕，“换身衣服再出来。”他不能容忍灵穿着这身衣裳在众人视线下晃荡。

　　那叫灵的少年力气怎能敌得过愤怒边缘的炎玹，直直被拽着胳膊被半拖着拉走了。

　　好在此地位于园子角落，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引起众人注目。

　　风莲摇了摇头拉着溟先去了园中，看火神这样子，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果然，众神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园子的主人出来，反而是过了一会来了名神仆传话，火神大人暂且不便出面，还请各位自便。

　　哪有请客的人不出来招待客人的，众人面面相觑。

　　风莲无聊的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

　　怕是今天不会再见到他俩吧……算了，先饮酒罢，身为上位的神袛，炎玹存的酒在众神间评论还是很高的。

　　众人也只是愣了一会便罢了，神明什么大风浪没见过，对于这等事也不甚在意，过了一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席间觥筹交错。

　　风莲挑着坐了较偏的席位，自斟自饮倒也无人打扰。他酒量并不好，饮了几杯就有了醉意。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晕乎乎的，溟看着他醉颜担心的不得了的时，却见他伸出手想要扶着什么，赶紧将自己肩膀凑了上去。

　　风莲扶着他肩膀想要起身，无奈小孩身量太小，风莲一用力之下他便没站稳，风莲又在晕乎着，两人跌在地上摔成了一团。

　　他身上有浅淡的香气与酒气混成一股，溟一时辨认不出那是什么香气，只觉得十分好闻，他一抬头正对上风莲笑着的面容，溟只觉得呼吸一滞。

　　溟正想说点什么，风莲却又摇摇晃晃往外走了。

　　他身后是喧闹的酒宴，阵阵乐声随风传来——但都被风莲留在了背后，他向着园外摇晃着走了出去，溟紧紧的跟了上去。

　　出了神殿，台阶下就是苍茫的云海，风莲依然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时溟还没拉住他衣角，风莲已一脚落下，直直往下坠去掉进了厚重苍茫的云层之中！

　　他一身白衣隐没在云层里，溟只能隐隐看见一个人形，却又碍于高度不敢跳下——他身有神力，却并不会什么术法。
　　他正着急想要跳下时，衣领却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那小花神朝颜从后面牢牢拉住他衣领，再差一点溟就要摔下去。

　　她早就忘了刚才溟喊他喇叭花的事了，气呼呼教训他：“你是不是傻呀！你还是凡身，云托不住你的话，掉下去会死的！”

　　“风莲……他在下面……”

　　“所以你就要跟着跳下去？”朝颜花神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可是风神。”溟没有听懂她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醉了……”

　　“明白了明白了！”朝颜花神不耐烦的拍了拍手，“我带你下去！”

　　紫色的光环从她掌心展开，正要动时忽而刮起了一阵风。

　　“什么声音？”朝颜花神左右看了看。

　　风从风神身边刮起来，夹着些古老词句从他们身边刮过。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是风莲的声音。

　　他声音柔和，缓慢而反复的唱着一个调子，歌声被长风拉长回转，吹得支离破碎。

　　“原来风神大人喝醉了会唱歌啊……”小花神轻声感叹了一句，“挺好听的……哎，你是要不下去找他吗，怎么不动？”朝颜花神已经站在了半空扯了扯溟的袖子。

　　“不……”溟忽然不想下去了。

　　花神不解的看着他，而后跺了跺脚气呼呼的离开了。

　　溟在干干净净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听着风中传来的长歌。

　　那首歌他前几日刚刚从玉简中读到过，然而一直不解其意——直到方才听见风莲的声音。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溟轻声随着风莲唱出的调子轻吟出声。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溟想起风莲那次沉睡时皱起的眉头，什么隐忧又能进到他梦境之中？

　　又是何原因令他醉酒时吟唱起这首歌？又或许他正是趁着醉酒，才把这首歌吟出来……

　　溟想到这首歌中流传的最广的两句，风莲没有将其唱出来。

　　溟就随着他的调子，坐在台阶上将那两句在心中默默的唱了一遍。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莲。”溟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早已陷身于云层之中的白衣神明，喃喃自语道，没有人看得见这一刻孩童黑沉沉的眼神中蕴藏的情感。

　　风莲在云堆里躺了不知有几日，饮罢归去的神明奇怪的看着这个身在天界的凡人，有个神明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他，而后对身侧的人说：“你看他像不像那个......”

　　谁？天界的神明们似乎总是将他与一人拿来相比，说他相像于某人，却又不约而同心照不宣的隐去了那个人的名字。

　　旁边的人看了看他点点头：“是挺像，难道是风神带回来的那个......”

　　“说起来，风神又去哪了？怎么就把这凡人扔在这里？”

　　“算了算了，走吧。”那神明懒得再看溟，大醉一场后他更想要好好歇息。“三界里谁不知道风神的性子。”

　　他们说的话溟一字不漏的听进了耳中，他坐在台阶上沉默的思索着。

　　最后还是神仆出来，发觉了这坐在台阶上的小孩，进去禀报了火神。

　　炎玹未听完几乎就猜到了好友做了什么，冲出去将风莲从云层里拎了出来。

　　“我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早就走了，没想到你又找了地方睡！”炎玹晃了晃睡得晕晕乎乎的白衣神明，“就算要睡也找个好点的地方!这人——”他指着边上的溟，“也不要丢在我这里！”

　　风莲连眼睛都没睁：“他自己回去就好......”

　　“醒醒！”炎玹终于爆发了，“他只是个凡人啊怎么回去！”

　　“凡人？为什么是凡人？”风莲摇了摇头，仍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炎玹脸色一沉，发觉了哪里不对。

　　他扶着依然晕乎的白衣神明，转向溟道：“他喝醉酒后有没有做什么？”

　　溟摇了摇头，他下意识的不想告诉火神风莲唱了一首歌的事。

　　“跟上。”炎玹的脸色绷得更紧了，他扶着半睡半醒的风莲往神殿中走去。

　　风莲明明仍半闭着眼，脚下步伐却丝毫未乱，顺利的迈上层层台阶跨过门槛。

　　火神一边走一边念叨：“亏我这神殿装饰未有变过，否则你得摔成什么样......哎哎小心那边我前一阵垫了一级......”话音未落，风莲就在炎玹指明的台阶上绊了一下，多亏火神扶着，否则肯定是结结实实摔一跤的下场，风莲脸上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唉......”炎玹叹了口气道，“现在你可真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北海了。”

　　溟在旁侧看着风莲的神色，也觉察出不对来：“风莲……他怎么了？”

　　“他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