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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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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御安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守着林莫好好过下去。
在梧桐路那个街区是没有孤儿院或是福利院的,这里的百姓懂得什么是正真的富足安乐,在他们眼中,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纯在,祖祖辈辈的淳朴和善良让他们本能地拒绝了这种东西的纯在。这让御安的念头具有可能性。
阿姐留下了三件东西,两封信,一封是给御安的,一封是给林莫的。一张存折,上面写着林莫的名字,还有一个戒指,很普通的银绞丝戒指。
信中有一个故事。
存折里的数字御安确认了两次,那是上个星期学校刚教会的位数。
戒指,成为那个可笑故事中留给流苏最终的祭品。
九岁的御安开始了少年家长的日子,那个夏天,成长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林莫被远远地被她抛弃在了六岁,而不是一个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孩子。
九岁的御安,为姐为师为母,所作的一切都不是一个小阿姨的范围。每日带着小自己三岁的林莫。六岁的林莫,已久痴粘,也许是经历了和母亲的分别,他在本能上开始拒接分离。粘着御安,上学,菜场,回家,洗澡,睡觉……御安构成了童年、少年乃至于是青年时期一个孩子对于母亲对于世界的全部想念。学校的老师无不体贴这九岁的孩子,并不为难她带着那个羞怯而警惕的林莫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
林莫陪着御安读完了两年的课程,等到该让他上学的时候,直接跳到了级,比御安低了一级,学业优秀,温和有礼,很讨同学和老师欢喜。十二岁的御安读完了小学,正急着那读小学五年级的林莫该如何是好,却传来了小学和临水一中要合并的消息。
汝老师拍着御安的头说,还好还好,不然林莫要天天闹了。
九岁的林莫,俨然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孩子。是的,好看,不同于那个细柔的孩子,林莫身板微微单薄,但是面色健康,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露出口糯白的牙齿,神情像极了流苏,带着南方人精致的面孔。
汝老师看着林莫时间长了,就会微笑地摇了摇头,果然是呆在一起长大的,脸神情都和御安那么像。
御安和林莫是双形影不离的“姐弟”,梧桐路太阳小学的孩子都知道,
“林莫林莫跟屁虫,没爸没妈没人疼!”稚子无知,最是伤人。林莫红着眼睛问御安。
林莫不会忘记,御安的眼神,让她想到了院子里的那口井,深不见底的像是要吸人。
林莫止了哭,不再问了。御安抚了抚他的头说:“还有我呢!”
是啊,还有御安呢。
只有御安了。
林莫渐渐长大了,轮廓像流苏,但是比流苏日益线条分明。御安无不遗憾,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线条更加适合一个男孩子。
御安没觉得,确切些是没有在意过,但是当同桌这位腼腆的小女生直言明挑了要林莫的照片当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的妹妹的时候,御安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成了那热水里的青蛙,只到水开了才发现。
十八岁的御安,惊慌地想到了那个葡萄枝枝蔓蔓的夏天,流苏那张带着轻愁但是明媚的脸。林莫望着这位长了三岁的家长,心里不安,但是却又觉得这种不安没有道理。他不曾犯错,他小心求证反复推导,是得,他没有犯错。
“林莫,”
“嗯,听着呢。”
“那个……你有喜欢的人么?”这是个很诡异的话题,御安感觉额头冒汗。
“啊?!”林莫完全是云里雾里,但是小男生脸皮薄,仍然是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那就好。”御安笑得有点为难,但到底是放心点了,悲剧是可以遗传的,御安有这种迷信。
“我去打洗脚水。”林莫转了身,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闷有点热。
十五岁的林莫,那个原本肖似流苏的五官渐渐张开,被另外一种气势替代,御安想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在报纸和同学们的杂志上偶尔出现的男人,那种眼神,那种神色。
林莫感到了御安的眼神,呆呆的,林莫抬了眼睛,竖起手指晃了晃,却被御安遮住了眼睛。
“呐,宝宝,”御安轻声低语那很久很久之前的名字,“你若是真的想要对一个人好,就要一辈子一心一意,现在你还小,等到大学毕业工作了再考虑那些事。”
十五岁的林莫,读高二,明白一切同级孩子明白的事。脸红了,却捂住挡住遮住眼睛的手:
“你胡说什么呢!”
那年御安考上了大学,所有的老师都以为她会去C大,给学校争气,但是御安的志愿表分明就是本市的。
“没考好,稳妥些。”御安呵呵地笑,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但是谁都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林莫。结果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御安的脸色几乎刷成了瓷白。C大的名字,烫金打字,印在红色的皮子上,分外的醒目耀眼,御安的眼泪就这么淌了出来,镇上的人说那是喜极而泣了。
林莫被那灼灼的目光烧得无处躲藏,喏喏承认自己的罪行。
C大位于H城,百年名校。
林莫本想告诉御安,他准备住校,让御安安心上大学。
御安望着他,眼神是烛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只是弹指时光,林莫觉得像是过了夏日午后连续三届的政治课一样难挨。比那更难挨!犹疑,惊怒,和失望。
是的,失望,林莫张了张口,胸口被什么堵上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从小到大,他经受过各种眼神,同情,猜疑,嫉妒,钦慕,惊艳,赞许,但是独独受不得失望,御安失望的眼神,轻轻一记,可以杀死人。
御安望向眼前的林莫,眼红了。这种在拳拳赤子之意下带来的伤害,她又怎么能怪他。御安看着红了眼的林莫,苍白的脸色,于是御安的眼也红了,捏着通知书,抱着林莫。院中的这双少年人,齐齐大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