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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一切几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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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天长笑,衣诀翻飞间挽了个漂亮的枪花,俯身驭马狂奔。只道是年少轻狂不知事,全无三千烦恼丝。
1.
少年时代的俊俏公子,一腔热血皆予国家。小时习武,父亲不允,总盼着他考取功名,将来在朝中寻个文官位置,只是过日子罢了。他并不妥协,与父亲彻夜长谈,最终只得说句狠话:此生若无能以身报国,又叫什么痛快?叫什么英雄?父亲,我本无意入朝为官,只因将可为国为民,战场不比朝廷,父亲…所谓,京城的勾心斗角,我不愿身处其中。
烛火摇曳,在桌上划开一道影子,父亲的脸沉在阴影中,明明暗暗,看不清神色。须臾,只听一声若无的叹息。
他耳聪目明,自然没错过它,此时却只顾着高兴,接着,就是蓦然放松后铺天盖地袭来的昏沉。眼皮子搭不住时,模模糊糊似是听得他父亲无可奈何地开口:还是个小娃娃呢。
他半梦半醒间倒颇为不满地反驳:什么小娃娃?我已一十有五了。
2.
他的家庭并不是达官显贵,父亲不过是个八品小官,因而除了考取功名这条路外,他的父母并不想让自己唯一的骨肉去参军。国家边境并不安稳,近来常有北方夷族来犯,游击般的作战策略令边境将士身心俱疲,军心已有不稳之势。此外,此番夷人频频挑衅,自然也惹得朝廷烦不胜烦,数名官员一齐上奏,求皇帝派兵北征,给那群夷人一个厉害才好。纸上谈兵最是轻松,年轻的皇帝略一思量,准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突然,圣旨下来的时候,与他确定志向的当晚将将隔了三年,十八岁,早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论上战场,终归是年轻了些。他收拾东西临走的当天,母亲哭成了泪人,她知道此行凶险,老妇人这辈子没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于是伤心之中又夹杂着些许不知所措,只来来回回折腾着那几句话:…上了战场,别老往前冲…打不过的,就跑,不要送了命也讨不得好…这些碎银子,还有干粮你都带着,有什么缺的,都跟娘说…到了那边,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说着说着,又掩面痛哭,父亲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安抚着拍拍她的肩膀。他们对视着,父亲许久才慢慢开口:我也没什么叮嘱的,你只需记住,你选择的这条路,就别输给它。我们郑家虽不是什么世家,但从老祖宗开始,从没做什么亏心事,既然你已决心上战场,当逃兵这等龌龊想法是绝不能有的。
话语未尽,他已掀袍而跪,心中酸涩几乎口不能言,忍了忍眼中湿润,撑着地面结实地磕了几个响头:儿子定不负二老所望!只是儿子不孝,此番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了——
父亲抬抬手,又叹口气,背过身去了,他站起来,见母亲含着泪,替他拿来了包裹。时候不早,他必须走了。迈过门槛时,他紧咬着牙关,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3.
军营内的生活并不算好,先是路途遥远,足足行了半个月才到了边城,年纪小一些的已被艰苦的行程折腾得面黄肌瘦。他从小习武,有些底子,倒也没太难看,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途中有些士兵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睡铺要抢,钱财要抢,最后愈加过分,食物更是强夺至尽,偏要把人逼死才好。至于那些本就一穷二白的人,干粮被夺,这些天下来,大部分是奄奄一息了。
他心中苦闷不足外人道也,因他身持武术的缘故旁人倒也忌惮一二,只是那些年纪小被强征入伍的少年是逃不过这般磋磨的。仗势欺人这类无耻行径,在军中已成常态了吗?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接踵而来的操练令这批新兵每日累得倒头就睡。而随着战事愈发紧张,他们也渐渐有些模样了。
这日,他们终于见到了死守边城的大将军。传闻一年内夷人六次来犯,有三次都惨败在这位将军带的兵手下,另三次也没讨得了好。士兵们因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将军敬重不已。今日一见,他却着实被惊了惊。在他想象里,本以为是位已入不惑之年的老将军,没想到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他提着长/枪,怀中压着头盔走上高台,银甲加身,披风被大漠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略有音语,他便扫过一个眼神来,没人敢直视他凌冽的目光,于是彻底安静了。
只听他道:我沈鸣守这座城已两年有余,再过个把月便是整整三年。这几年来,夷人频繁进攻,他们是不要命的打法!我没什么多的话可说,上了战场,每个人都是英雄,牺牲了,兄弟们记着你!——有我在一日,夷人绝无丝毫可能迈进我大周一步!…
沈鸣说此话时,他才寻着机会抬眼打量了这少年将军一番,此人眉心紧蹙,一双眼睛却灿若星辰,又见那袍角含着血迹,便猜他才从战场上下来不久。只是消息不灵,不知战事究竟如何。想到此处,他吸了口气,心下某个地方却蓦然滚烫起来。
4.
哪曾想,大仗没打,开玩笑似的小仗倒打了不少。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睡不足两个时辰了,夷族三番两次的骚扰令本就疲惫的新兵更加倦怠,那群夷人却丝毫不觉累,第一天被击退了,第二天半夜照样重来,来来回回三四次,就连已快被骚扰成习惯的沈将军也面露不耐之色。
又一次仿佛玩闹似的进攻结束,夷人迅速退进夜色里,他从一夷人胸前拔出使得颇不顺手的刀,抬头便看见沈将军站在他身边,血腥气扑面而来,与之相随的,是他沉沉的声音:若不是……也不必如此憋屈。
将军?他不明所以,开口试探。
却见沈鸣最终只闭了闭眼,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
后来看着军中只守不攻的状况,他觉着自己摸到了点端倪,思来想去,以为那皇帝反了悔,不想打更北的那无毛之地了。也不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暗暗隐藏在心底,待他再想起远在京城高墙后的天子时,心态已发生了变化。
那夷人一如往常地骚扰大军,沈将军按平时一般安排下去,却不料这夷人狡猾奸诈,竟使了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引几位副将走出几里后主力却来突击城前军营。沈将军虽镇守营中,未曾想对面占着人手优势,拼着死也要伤他几分,沈将军带着一队兵终归不敌,已有落败之势。
刀光剑影间,沈鸣见到火焰在天边蓦然腾起,惊怔一瞬,身后已有长刀见缝插针地砍下,沈鸣只来得及向前冲了半步,正欲硬接这一刀时却听耳畔炸开一响。那人的手顿了顿,再要砍下时,沈鸣的长/枪已刺进了他的肺腑。
夷人显然未料这般状况,不得已迅速撤了兵。
沈鸣受的刀伤不少,仍长身而立,枪尖挑过那人的尸体,发黑的泥土里陷着一只已经断成两截的箭。他昂头朝火光处望去,茫茫黑夜里,独那一簇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一片夜空。
沈鸣凝目再看,城墙上的人将将放下拉弓的双臂,顿了顿,他笑了一声。
一切几乎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