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夜人》二逼癌细胞

23、新方向的进展

　　“先不管洗劫——这可能是附加犯罪，重点排查一下对男性有过度作案的案件，”杨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两年前犯人就有这样的手法，再找找，我觉得很可能还有别的案件关联。”

　　小王四处看了一眼，确认这附近没有别的可以被指使的人，只得认命地也站了起来，“好好，我去找人翻卷宗……”

　　找对男性进行的，过度作案案件，如果案件中存在下面任何一个特征：一，案件中有被高度怀疑的女性；二，犯案嫌疑人身高约为一米八；三，行凶人为左撇子；则标亮。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基于李泽安实际上只是代管，还出去做了案件走访，杨磊这个本质上的老大又已经来上了班，听他话的人肯定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临时队长到底是临时队长，人一走，茶就凉。

　　除了告假的少数分子、技术警和随李泽安出动的几名队员，海河分局刑警大队剩余57人都蹲在了各自的办公室寻找起有记录的卷宗。市局要求命案必破，剩下未破的命案每年不太多，再算上男性、过度作案这两个硬性条件，尽管案海茫茫，但能被筛选出来的寥寥无几。

　　成百上千地卷宗被从档案室里搬了出来，足足摞得山高，大家趴在桌前一篇一篇地找着，生怕漏过了任何一宗案件。

　　杨磊左手吊在脖子上不能动弹，右手却只夹了小指，活动问题不大，办公绰绰有余。他没官架子，指使了别人，自己也得干活，绝不偷懒——不过也是，本来么，一个大队队长手下最多几十人，队里应该还没条件养个浑水摸鱼的人。如此悲惨条件之下，只见这奔三的男人绑着绷带，头顶纱布，苦哈哈地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目十行地疯狂翻阅着卷宗，直到太阳沉进地平线，直到月亮高悬在天空。

　　上司没走，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毫无疑问，海河分局今夜又是加班盛宴来袭。灯火通明的建筑外表光鲜，但若趴上窗一看，全是胡子拉碴的憔悴男人在唉声叹气。

　　张楚云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地点就在杨磊边儿上。杨磊比平常人专注心重，从头到尾都没抬起头过。张楚云有心和他说说回去的事，苦于找不着插话时间，也只能坐在旁边看卷宗。直到许久过去，趁着杨磊伸了个懒腰晃晃神休息的时候，他才终于敲了敲杨磊的桌子。

　　“找到线索了吗？”

　　“嗯，算是发现了一起有问题的。”杨磊说，“你呢？”

　　“嗯……我还没有，我这边的卷宗里大多是女性被害人。”

　　“我找到的这个问题很大。三年前的一个案子，也发生在大牛县，对男性的过度作案加上洗劫，被害人的妻子也是重点嫌疑人……那被害人是被钝器活活打死的。”

　　杨磊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和脖颈交界的位置，“多次打击，和719一样，硬邦邦的后脑直接打成了软面，整个骨头都被打碎了。”

　　“你觉得有关联吗……？”

　　“不说719案件，至少和那两起抢劫案我觉得看起来有些相像。当时丰田分局的人也重点调查了被害人的妻子，写了长达十页的笔录。”

　　杨磊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叹息。

　　“看你的样子，这个案件应该是没有结果了。”张楚云有些失望。

　　“有结果还能在悬案里？”杨磊也很无奈，“证据只有一枚指纹，当天下了暴雨，DNA未采集到，足迹未采集到，监控更是根本没覆盖到那个山沟沟。”

　　张楚云点点头，杨磊叹了一口气，又开始摸口袋里的烟。

　　“想抽烟。”他闷闷地说。

　　悬案越看，越会觉得沉闷。那一具具尸体面目狰狞的死相、那些被害者无法沉冤得雪的痛苦、还有被害人家属的眼泪……合在一起塞进卷宗的字缝里，能明晃晃地被念作“失职”。

　　而他恰好有个偏执的毛病——看不得自己手上有破不了的案子。当队长的这几年，他有一个本子，专门记着那些悬案被害人的名字。不多，只有几个，但每次看到，胸口都会窒息一般的沉闷。

　　这都是不能被遗忘的人。

　　“想抽烟。”他又说了一遍，把烟掏了出来，“妈的。”

　　“……”

　　张楚云见杨磊这么多天，杨磊第一次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摆在桌子上把玩。他总也不把口袋里的烟扔掉。照理而言，一个戒烟的人通常会尽可能地把自己和烟隔绝，以免忍不住诱惑，但杨磊不同，他的烟一直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放在口袋里，手一插/进口袋，指尖就能触碰到那所谓的“快乐源泉”。

　　他就像一个固执的，不愿意通过外力给自己一丝机会松口气的人，他警惕着自己，每时每刻。

　　一旁的风扇呜呜地吹着，显得办公室有些过于安静。

　　“哎，说个题外话。”杨磊突然开了口，“你还记得前几天那个肖子吗？”

　　“记得，怎么了？”

　　“他举报的那个人，我小时候见过。我本想和局里具体说说，但……还是有太多个人情绪。”杨磊垂着眼皮波澜不惊地说，“所以我那天去了几克拉，想着，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这样。”

　　“我以前差点被他注射毒品，后来我父亲找来救了我。”杨磊伸出右手做了个不标准的枪的手势，冲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状地顶了一下，“然后我父亲死在了那里。我活了。那个人跑了，至今找不着。”

　　所以他讨厌悬案。

　　“为什么不把烟扔掉？”张楚云突然出声，“你在戒烟吧。”

　　“嗯？”

　　张楚云站起身子，走到了杨磊办公桌前，微微弯下腰。阴影笼罩在杨磊身上，杨磊惊讶地看着倏然逼近的青年。青年弯到能平视杨磊的程度，缓缓伸手，指尖触碰到了红色的烟盒。

　　他温柔地笑笑：“队长。”

　　杨磊仍旧在看他。

　　张楚云手指微微用力，将那盒烟一点一点地从杨磊的手中拖到自己的掌心里。二人的手指几乎要挨上，热意透过空气交换着。温热的手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了几个圆形的指印，他收紧手指，将烟盒握住。

　　被杨磊握过，还是热的。

　　“戒了吧。”他说，“我来保管。”

　　“我已经戒了。”杨磊不太自在地干咳一声，“我没有抽，好几个月都没有。”

　　“那烟盒子就不能放在身上，容易复吸。”

　　“不会……哎，你真特像我妈，”杨磊率先把手抽了回来，他觉得张楚云怪怪的，又不知道哪里怪，单是直叫人脸红，“我这个人有自制力。”

　　“我相信。”张楚云顿了顿，也把手抽回了自己的口袋，“但有时候不依靠自制力会更轻松一点。”

　　“我……”杨磊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大功率的舞曲动次打次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他一个闪神，活活把话噎进了肚子，只得匆匆低下头，把手机掏出，在见到屏幕上大大地闪烁着“二弟”的字样后顿感头痛地深吸了一口气。

　　“唉……”

　　“怎么，不接吗？”张楚云眨眨眼。

　　“……接。”

　　他不怎么情愿地按下接通按钮。

　　“哥！”电话一接通，一个和杨磊给人感觉完全不同的跳脱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哥哥哥我是弟弟！哥哥我找你有事！！”

　　“嗯。”鉴于电话传来的声音实在是有些聒噪，杨磊默默地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些，“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骨折了？”

　　“嗯。”

　　“严重吗严重吗，没事吧？”

　　“还行。”

　　“最近邻居家的狗也骨折了，可严重呢！我一看它就想起你了！”

　　“……”杨磊抿紧了嘴，“你是不是欠揍？”

　　“哎呀，哥——”

　　青年话很多，杨磊全程用一两个字敷衍，似乎多说一句都觉得麻烦。张楚云眼见杨磊眼角挂上无奈，他似乎非常不擅长应对对面的人。

　　“对了，需要我照顾你不？”电话里的青年笑了起来，“哥哥！你一个人住不方便吧？”

　　杨磊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楚云，无端端地有些尴尬，遂干咳了一声：“嗯……暂时不用。”

　　“我就知道问题不大，你这铁打的人儿！”青年一听就乐了，开始抓着电话撒娇，“妈让我去照顾你。我是估计你没事啦，你也和妈说了用不着别人照顾。但我最近失恋，我跟你说，我好伤心喏，我想去看你……”

　　杨磊一听这个黏糊糊的语调就头大，立刻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我还在单位，一会儿回去跟你说。”

　　然后也不等对方回答，转手一下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如果没猜错的话，电话对面的人是杨磊同母异父的弟弟。

　　张楚云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装作无事查阅了起来。事实上，在杨磊拜托他帮自己买手机的那天，杨磊的手机就被安上了监控。所有信息自动转发不说，语音通话还会自动录音，屏幕也是二十四小时监视。

　　张楚云看了一眼拨号人信息，确认了对面人的身份。

　　“我弟。”杨磊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等张楚云发话就自发地解释起来，“艺术系青年，感情丰富，情感史也丰富。这破孩子每天失恋，给我打一次电话，我就得留两个小时供他声情并茂地表演。”

　　“有兄弟真好，”张楚云笑笑，“很热闹。”

　　“热闹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太他妈吵了这个人。”

　　“没办法，可能失恋的人总会话多一些。”

　　“失恋？他那也算失恋？”杨磊闻言夸张地“哈”了一声，“哎你别说，我真怕他被719案件的凶手盯上。经典款人渣，又手无缚鸡之力，被他用鸡毛蒜皮的理由甩过的女孩儿山一样多，我深刻感觉此人大概是作精转世。”

　　张楚云被这个描述逗得微微笑了起来，“是么。”

　　杨磊哼哼两声应了，恰一抬眼扫到了墙上的挂钟，“我靠，这都这个点儿了？怎么没人提醒我一下！”

　　张楚云一听，顺着杨磊的视线看向挂钟，也轻叫了起来：“哎，十点半了……本来和你说话就是为了告诉你时间已经有些晚……结果我也说忘了事儿。”

　　“唉，走着走着。”杨磊从办公桌里站了起来，“去去去，都该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