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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补第十四章 惠子人生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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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人生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甜蜜蜜》,那个时候的惠子并不知道她自己就是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实际上在临溪市第四小学全校师生的眼里,惠子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美好,惠子眼睛里的光是凌厉的,很久以后老师和同学们才意识到惠子的眼睛像猫的眼睛,总是冰冷的,难以接近的,不会对任何人和事妥协,这点像极了她的母亲徐美珍。
惠子是六岁那年跟着母亲徐美珍来到临溪市第四小学报名的,那是1991年夏天的事情,那个夏天异常炎热而漫长,惠子坐在徐美珍的自行车上来到学校,那时的徐美珍已经又续起长发,徐美珍的长发在风中不停地打在惠子的脸上,让惠子感到一丝疼痛,让惠子眼睛难以睁开,于是惠子就在风中闭上眼睛。惠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临溪市第四小学门口了。
临溪市第四小学是临溪市西边的一所学校,它接收了国营临溪纺织厂的子弟和周边区域的适龄学生,临溪市第四小学将在两年后被推倒重建,但那时的临溪市小学还仍是一片青瓦砖墙的平房,操场是坑洼不平的,惠子被徐美珍拉着走在操场上,她看见右边不远处是一个破旧的舞台,像是戏台一样,视线的正前方就是一片破旧的瓦房之地了。长大后的惠子很少记起临溪市第四小学当年的样子、纺织城当年的样子以及临溪市当年的样子,1991是临溪市即将发生巨变的一个过渡时期,1991年的临溪市大部分地方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建筑设施,而从90年代中期开始,临溪市将被人为地一次次改造和重建,记忆随之湮灭在人们消失的物理印象中。
不过惠子神奇地记得那天报名的很多细节,那天徐美珍将她走进了那片平房,他们后来走进了一间教室。有很多老师在问小朋友问题,那个和颜悦色的中年女教师拉着惠子的手问,“1+1等于几?”惠子说“2”,女教师又问“3加5等于几?”惠子当时紧张极了,她将手背在背后偷偷地掰手指,终于数出来是“8”。女教师点点头,又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你写写’马’这个字。”惠子就认认真真地写了,女教师又笑着问:“那你写写’人’”,惠子又写对了。
那是惠子第一次接受“面试”,她一双小手紧张地生满了汗水,女教师却对面前的小女孩儿露出喜爱的表情,那时她还不知道惠子母亲和学校语文老师张丽的关系。惠子后来想起母亲徐美珍在家里教她认字时也是这样的表情,那也许是曾经的教师徐美珍最不像骚货的时候。徐美珍对惠子的表现是满意的,但那天临溪市第四小学的老师们看见徐美珍走出学校时脸上的喜悦渐渐散去,最后浮现出一丝阴郁之色。
学校生活对惠子而言,有着一种极为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她隐约记得她曾经和父母在明源中学的日子,一些场景从她年幼的梦中浮现出来,她看见父亲苏正则常年在那张旧书桌上埋头写字,父亲后来将她抱起来,亲吻她的脸颊,对她不停地说:“惠子乖,爸爸要工作啦。”年幼的惠子已经能从这样的梦中获得伤感的情绪,她常常在暗夜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脸眼泪。
在临溪市第四小学,关于徐美珍的传言很快就在张丽同事和纺织厂子弟父母的口口相传中变得人尽皆知,心智提前发育的孩子们很快知道他们面对惠子拥有一种嘲笑的权利。下课时,他们聚集在惠子周围,他们说惠子是妖精的女儿。以纺织厂一些调皮的男孩儿为首的一群孩子在父母影响下,对惠子表现出强烈的恶意,他们甚至捡起碎石子砸向惠子,或者扯她的头发,他们看着惠子恐惧的样子发出稚嫩而夸张的笑声。
学校里唯一不嘲笑惠子的几乎只有郑锦鹏。郑锦鹏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惠子的最忠实保护者,虽然这个保护者自身还过于弱小,后来还因为与惠子走得太近而与惠子一同遭受同学欺负,胖乎乎的郑锦鹏这才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动画片中的葫芦小金刚。年少的郑锦鹏给予惠子的从来只有陪伴,他几乎总是后知后觉地出现在惠子面前,他看见惠子正坐在泥地上小声地啜泣,惠子的新裙子弄脏了,惠子变得像是泥娃娃。郑锦鹏走过去向惠子伸出手,“他们走啦,你别哭了。”他拉惠子起来,他看见惠子满脸的泪水。
小孩子的险恶常常被成人所低估甚至忽略,学校教师们自然不会想到这些孩子对惠子怀着一种怎样厌恶的心情,他们采用说教的方法希望这群小孩可以和惠子友好相处。直到徐美珍再次出现在学校里,教师们才终于感受到国营临溪纺织厂一等一骚货徐美珍的气势。
“一群小杂种。”徐美珍叉着腰站在操场上一一数落着面前的毛头小孩,完全是一副悍妇的样子,这是临溪市第四小学的老师们对徐美珍的最深刻印象,他们纷纷露出戏谑的表情,他们不知道徐美珍曾经竟然是他们的同行,他们没想到曾经破坏了张老师婚姻的骚货徐美珍就是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妇女,他们不知道实际上那是徐美珍少有的几次反抗。
后来人们看见张丽出现在了操场上,人们以为两个女人又会爆发一场精彩好戏,有人边骂保安怎么放进了徐美珍这个不速之客,一边让保安赶快出面控制局面,免得对孩子们造成不良影响,可是张丽只是冷眼地看了看徐美珍一眼,她脸上已经是一种轻蔑而毫不在意的表情了,张丽嘴里慢悠悠挤出了一句“骚货”,就从徐美珍身边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了。徐美珍听见张丽最后一句话从风中飘来,“什么小杂种,你女儿才是小杂种吧?”
1991年夏天过去的时候,惠子和母亲徐美珍一样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在临溪市第四小学的几年时间,每天和惠子一同回纺织厂的路上,郑锦鹏看着他5岁那年遇见的小蝴蝶惠子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急速成长,惠子的眼睛里一年一年有了凌厉之色,她后来逐渐变得性格乖张和孤僻,她后来远远走出了他所能守护的区域,她后来了在他的生命里,像是春风里一朵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