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原来是你 ...
-
齐明烨半眯着眼,身体好似打盹般,随着车舆晃晃悠悠。暑日的夜来得晚,已近酉正,天仍亮堂堂的,热气却已降了不少。齐明烨看似睡着,却极不安稳,伴着深深浅浅的马蹄声,他长吁一口气。
这事,怪他想岔了。
齐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是民怨所在,并非一具尸体或几句推理能轻易化解。反观谢昀,殿前一番话道理浅白、直击要害,而且说话时机掐得极准。他还只陷于为齐家脱罪的层面上,谢昀已破局而出,统领了全局。这一番话,几乎等同于跳至了帝王的境界里。
想至此,齐明烨不由得望了一眼身旁的谢音:
他自小便与谢家定了亲,不单是谢音的生母韦如岚与他母亲有金兰之情,他的岳丈定远侯谢权与他祖父还有师徒之情——他太熟悉谢家,以至于忽略了谢昀此人。
在他印象里,谢昀惊才艳艳,因不得谢家重用而受制。可这两日看来下,恐怕不是这般简单。等闲内宅里的手段,如何能压制住他?他的不得意恐怕另有隐情。
此时,马车已驶出宫门,身后传来轰然声响,是宫门下了钥。齐明烨暗忖,看这样模样,老爷子今夜不会回府了。
这时候圣上留老爷子下棋,怕是名为下棋,实为叙话,想必与半月前乾和宫密召脱不了干系。
“还真叫你说中了。” 齐明烨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谢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转念一想,问,“祖父被召进宫,是另有要事?”
齐明烨却不再言语。半月前,老爷子在乾和宫与陛下密谈之后,就怪怪的。再后来,陛下突然圣驾亲临,参加他的婚宴,还竟堂而皇之提起皇后,他的嫡亲姑姑——这已多年不曾有过。
这里里外外,无一不透着古怪。齐明烨蹙眉:老爷子到底有何事瞒着他?
“夫君?你想什么呢?”
谢音见他晃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知他却一把一把抓住她的手:“做什么?”
谢音一愣,这人手心好烫啊……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谢音抵不过,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我方才是说,杞县之事,照理说属于京兆尹所辖范围,到底案子还未定性,还没严重到需由大理寺审理的程度。陛下此番旨意,夫君不觉得奇怪吗?”
“你懂的倒不少。”
齐明烨面上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凛:陛下此举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应该更清楚——从前老齐家牵连到这类事,圣上不仅不会质疑,还会帮着捂捂,而今日……难道说……圣上待齐家的态度变了?
齐明烨背脊发凉,他多想了吗?可谢音也瞧出了不寻常……
而齐明烨不知道的是,谢音与他所想截然不同,她是打心底地认为,夏武帝天性凉薄。她是有心提醒,免得齐家过于效忠他们的陛下,而对他却毫无防备之心。
但见齐明烨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她也点到即止,转而问道:“还有一事,严嬷嬷的尸首,为何丢了?”
“你是在质问我?”
齐明烨剑眉一挑,佯怒道。
谢音吓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甘心地碎碎念:“……你不是挺厉害的么……原来也就,还好嘛……”
“我厉不厉害,你不知道?”齐明烨眸色一暗,冷言威胁,“那今晚你便知道了。”
谢音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手忙脚乱地撩开帘子假装透气——他们至今尚未圆房,原打算用疫病之计拖上一拖,装装病,如今他已知道根本没有疫病……看来圆房,她是躲不过了。
齐明烨见她气焰蔫了,舒爽地吐了口气。谁让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丢了尸体一事他本就窝着火,多少年了,他齐明烨可没吃过这等亏!
那尸首存放之地极为隐蔽,不仅有专人设防,还有受训过的护犬。来人但凡身手次些,十招之内必被拿下。
能够获知严嬷嬷之事,得到齐家军军牌,还将桦叔藏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严嬷嬷尸体也能盗走,此次对手不可小觑。这几桩事没一件是可轻易办到的。
这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外传来一个脆朗朗的男声:“四爷!”
“上来说话。”
齐明烨话音方落,秦羽便进了车里。
“查清楚了?尸首怎么回事?”齐明烨慢悠悠往车壁上一靠,问。
谢音双眸一亮,立马伸长了脖子。
“昨日看守统领是戴浪,阿囚等护犬协同。据戴浪所述,他在亥时察觉问题。阿囚那狗,平日一到这点便会叼着盆子去闹吃的,昨儿竟不见它。戴浪发现时,阿囚果然被毒,已倒地不起……”
“还敢药我的狗?!”
“是!之后戴浪被袭,”秦羽答得铿锵有力,“最终尸体被盗,而且除戴浪之外,其余守卫全数……”
齐明烨咬牙切齿,一掌震碎了车内的小茶案。
秦羽被齐明烨动作一唬,忙跟了句:“爷你别急,狗、狗、狗还活着。”
“还有吗?”齐明烨瞪着他。
秦羽正了正色,道:“有,有一个关键线索。”
这人讲话,为何喜欢大喘气?谢音听得腹诽。
“……” 齐明烨咬着后槽牙,“说!”
“盗尸的,是个女人!”
“女人?!”连谢音惊呼出声。
齐明烨心一沉:“有。她还是府里的人。”
一句话让谢秦二人面容失色。
谢音尚未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却见齐明烨望着自己,眸色犀利:“如若疫病消息并非你们传出去,那便是齐家出了内奸。”
能够让桦叔都叛了,再有他人并不稀奇。大伯父莫名其妙得到焚庄指令,让各种蹊跷都指向了府里人。
尸体本是关键证据,所放之隐蔽,也能丢了。他更加确信,盗尸者就在身边,且熟知齐府各地,还能在府中进退自如……什么时候齐家藏了个武艺高强的女人?他忽然有了兴趣。
眼看马车快要到齐府时,齐明烨给秦羽递了个神色,转瞬秦羽便跳车不见了。谢音愣了愣神,说起来,她从未在他人面前见过秦羽,秦羽为何要避人?回想宫中,被问及仵作之时,齐明烨也决口不提黄老的存在……
直至下了马车,谢音仍满心狐疑。进了月华院,齐明烨忽然道:“我取个东西,你回房等我。”
谢音不明所以,进了正屋,却傻了眼。
海棠拔步床上大红锦缎被褥,铺满了莲子、红枣;案上一对赤金镂空酒樽,摆明了是合卺酒;还有,似曾相似的龙凤红烛,亮着灼灼的光……
一切铺陈又变成了成亲时的模样,她心口好似被那烛光照得发烫……完、蛋、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回身,问身后的孟夏。
“都是二夫人吩咐的。”孟夏上前附耳,小声解释称,齐崔氏瞧着洞房花烛夜太委屈谢音,今日非要洗洗晦气,让小两口重新仪式。
难怪他说今夜叫她知道他的厉害,难怪让她回房等他……谢音扶额,一时恍然大悟。
打谋划入齐府起,她便早已知晓这一日的到来。可今时今日,她的心忽然乱了,脑子闪过杞县时见到谢昀的那一幕,那是她不曾料到的……谢音轻叹口气。
没有片刻犹豫,她甩了甩头,强按下那个念头。情爱于她,尚是奢侈。
她不愿多想,干脆一股脑坐到床榻上,随手抓起一把红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唔……挺甜的。好似几粒红枣,便可将她心里的苦涩,化个干净。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齐明烨大步跨了进来。
见了屋内装饰,他颇为发怔,喊道:“三万,我是要纳妾?我怎不知?”
三万尚未进来,一粒枣核噗地一声飞出,粘在了齐明烨的袍子上。
谢音见状,没有趿鞋便箭步冲到齐明烨跟前,啪地一声把枣核拍下来,道:
“夫君,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
齐明烨眉毛一抖,满眼嫌恶。
三万正好巴巴进来:“爷,这是二夫人为补偿您与四奶奶而特地吩咐的。”
齐明烨蹙了蹙眉,无奈撇嘴。成亲当日月华院封院在先,自己母亲以为是疫病,后来还偷偷摸摸,不惜迷晕谢音,请了那位给谢音诊断。母亲这是生怕误了他们圆房呢,能忍到今日才出手,实属不易啊……
“知道了,让她别折腾了,我今日就圆房。”齐明烨不耐道。
没见过这般直言的人,谢音不由红了脸。三万见状,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徒留俩人在屋内。
“我、我……”
谢音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你坐下。”
谢音规规矩矩落座,却不见他说话,便不时偷瞄他。
却见齐明烨拉住自己衣襟,状似要脱衣裳。谢音几乎跳了起来,连忙道:“我……我们还未用膳呢,毕竟……忙了一日了。”话到最后,音若蚊蚋。
可再一看,齐明烨不过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谢音顿时松了口气。
他将瓷瓶递给她,没好气道:“拿着。”
谢音疑惑接过,打开瓷瓶凑进一闻,脸色微变:“夫君……”
这是《杂记方》上的一剂,传闻长期涂抹,可消除守宫砂。
“夫君,你为何……”
她望着他如墨的眼,昏黄烛光下,仿佛一汪深潭,让谢音腾起奇异的宁静之感。
她不明白,他给她这剂药,难道是不打算与她同房吗?
“我,从不强迫旁人。”他淡淡道。
强迫?谢音不解。
齐明烨也不与她打哑谜,直言:“成亲前一日,你想逃婚。”
“逃婚?我何时逃婚?”谢音否认。
“你扮做书生模样,你那哥哥携着家丁满城找你,不是吗?”
他是如何知道?谢音瞪大了眼睛。可她哪儿是为了逃婚,她是为了送东西啊。
“是……又不是,总之我真没……”谢音连连摆手,却不知如何解释,送东西之事绝不能叫他人知晓。
“不承认?我便提醒提醒你。”
说罢,他蓦地搂上谢音的腰,将她紧紧推至墙下!他紧贴着她,将她整个身体摁在了墙上。
“可想起来了?”他低声问道。
谢音被挤在他的怀里,用力抬起头,他的身躯挡住了微弱的烛光……
电光火石间,一个强壮身影浮现在她脑海!
谢音脱口而出:“你……是墙边那个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