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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争伐 如海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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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北静王府的华船,不多日就弃舟登岸了。
扬州,林府。
黛玉坐在如海床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床上的林如海,面色惨白,身瘦如柴,整个人像一截枯朽的腐木。眼窝深深地陷落下去,嘴唇青紫。
握着他枯瘦但温热的手,黛玉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惶恐,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在见如海之前,黛玉还没有感觉到那种猝然降临的悲伤,然而现在,她却感受到了心中百转千回的痛楚与无能为力的无措。
如海看到她,脸上瞬间撑起一个温厚的笑,抬起手来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是又乏力的垂下去“玉儿,你回来了。爹可能等不到你出嫁的那一日了,我终于要去见你娘了。”
他就像是害怕不赶快说完这些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一样,喘了一口气,又接着道“玉儿,你气色比在家时候好了许多。我,放心不下你啊,但是不得不走了。你在贾家,要谨言慎行。爹好想看到你出嫁那一日,爹还要……”
话还没有说完,如海的眼睛骤然就暗淡下去,他缓缓合上了眼皮。黛玉感觉到紧紧握着的他的手突然一松,他的手指缓缓地伸开了。
黛玉感到随着如海生命的消逝,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觉也渐渐麻木。如海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但是身上的温度却渐渐消逝,趋向于冰冷。
这时候,黛玉才感觉到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松懈了,心底的洪水一下就奔涌而出。汹涌的泪意往外奔流,静默了片刻,黛玉已是泪流满面。
然后是泣不成声,然后嚎啕大哭。
好像只有不停的嘶喊和哭泣才能把胸中沉郁的悲伤倾吐出来。
黛玉小小的身体伏在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是,被狠狠划开了心脏的幼兽。那是生死离别啊!
雪雁跟在一边,也已成了泪人。看着黛玉这样哭,晴婉也忍不住哭;一屋子婆妇,和黛玉、晴婉、雪雁三人,都哭作一片。
黛玉本以为自己对这个现世的父亲无甚眷恋,可是,在离别的时候,她的回忆翻涌起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梳小羊角辫时候的笨拙和认真;她想起了,小小的自己被抱在父亲腿上,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从此以后,林黛玉在世上,是真正的孤儿了。
前世,朱绮眠孤死于冷宫;今世,林黛玉父死母亡。
黛玉伏在如海冰冷的身体上,眼泪像是无尽之海一样,一直哭啊,一直哭,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暮色渐沉,整个世界陷入到黑暗里。
雪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冲呆若木鸡的黛玉,带着哭过后的嘶哑嗓音说道:“姑娘,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都来了。”
黛玉漠然地抬起头来,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你说,如果此行我带来了唐予深和白小鹤。父亲是不是还能再活几日?”
雪雁听罢心头一酸:“他们到会客厅了,姑娘出去说话罢。”
黛玉这才站起来,狠狠地揩了一把眼泪。只是眉头、鼻子、眼睛,还是一片通红。她扶了扶鬓上的发簪,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然后迈着很大的步子走出去。
行至厅上,果然,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都已坐在正堂。北静王坐在东厢房的画屏后面,端着一盏茶,安之若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黛玉走到正堂主位,冷冷的甩开衣襟坐下,不语。
那林家的长房见黛玉出来,忙道:“大侄女儿大安。余兄弟几人恰闻贤弟驾鹤,遂登门而唁。贤弟猝然而逝,实令人扼腕长叹。”
黛玉淡淡道:“几位伯父在父亲生前不来。午时父亲刚咽了气,这才刚到晚上,几位就迫不及待地过来吊唁。真是很有心。”她的声音嘶哑且蕴含着巨大的悲伤感,说的话也毫不字斟句酌。
林家长房听了略感尴尬,眉头微蹙道:“侄女儿,如今如海去了,你孤苦无依,不如就在咱们三家轮流居住。”
黛玉很清楚,这几个所谓的伯父虽是父亲名义上的至亲兄弟,但其实,由于祖母当年在林府不擅后宅争斗,如海打小便被欺负,与这几个兄弟也根本不亲。黛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道:“不用了,我在外祖母家住得很好。外祖母家的长辈都很疼我,外祖母家女孩子又多,一起教养都好。再兼之一起住了这一年,惯了。没有比外祖母家更好的了。”说罢,端起茶喝了一口道:“父亲尸骨未寒,我还要料理身后事,伯父们的意思已到了,请便。”
林家长房很清楚,喝茶就是送客的意思。脸色也一冷,身子挪也不挪,慢条斯理道:“哦,既如此那便罢了。只是如海逝世,他膝下无子,他名下的财产、田地、房子、庄园等,都收归族中。侄女儿你的嫁妆和婚事,到了年龄,族里会替你操心的。”
黛玉冷笑一声,终于进入正题了。
朗声道:“请王爷替小女子说话。”
话音落罢,那北静王慢悠悠地踱出来。
厅上三人见了,吓得浑身一抖。当下就跪在地上。到底都是官场里混迹的人,北静王又是个得宠的王爷,虽见得不多,却可以认得真切。
于是伏在地上忙不迭叩头,嘴里说着请安的话。
北静王等他们头磕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示意他们起来。
那三人早已出了一头虚汗,却不敢擦,只敢垂手侍立。待再三让坐下,这才敢屁1股搭着一点凳子沿,拘谨地坐着。
北静王微微蹙眉道:“如海兄与我本是忘年至交,如今他猝然长逝,实在令人痛心惋惜。”
底下人听了,皆屏息凝神,诺诺称是。心中却纳罕,如海几时与北静王爷相交甚密了?
他又道:“唔,照理说,如海兄西去了,名下所有确乎是该收回本族。”顿了半晌,直到底下三个人眼里透出光来,这才道“不过,如海兄对其女黛玉一向爱若珍宝,从小当男孩子教养,诗书文章,无一不倾囊以授。他生前托孤本王,说是整个林府,都作为林姑娘的陪嫁,带到贾府那边去。”
黛玉眼中的星茫大暗,虽这话是瞎掰的,但父亲临死之前,确实一句都未提及其他,只是惦记着自己,惦记着自己的婚事还未操办严整。也许,吊着一口气,就是想见自己最后一面。
那三人听这话,脸色大变,却因这话是北静王说的不敢多加反驳,只敢说:“这,似乎不太和规矩,不合规矩。”
北静王冷眼一挑,周身的清冷之气逼得人浑身压抑。“哦?如海兄就这一个遗孤,托本王照拂。难道本王做事,还不合规矩了?”
三人听了,吓得抖如筛糠,再不敢说半个不字。毕竟,小命更重要。当下就跪下来捣蒜般磕头。
北静王不语,冷冷的看着底下几个卑若蝼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