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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瑟 楔子锦瑟呀 ...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入秋。天气渐凉。
      红墙之内,金碧辉煌。
      ——这便是京城内闻名的萧王府。

      “寒汐?”
      他不是当今皇上最年幼的皇子吗?怎么会到这儿来?
      名叫瑟儿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大了,长发如绸缎般披在纤细的肩上,宛如黑珍珠的眼睛闪耀着星星般的光彩。素紫色的衣裳虽素净淡雅,但只要识货的人定能看出,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绸庄里的上等布料,手感极为舒适。

      瑟儿是萧王爷唯一的千金。从小母亲亲自教她琴棋书画,如今才不过八岁,已是京城有名的小才女了。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在武学方面的天赋也颇深。四岁时被隐居江湖的清昀老人收为徒儿。清昀老人乃是江湖上使用暗器的第一高手,不出2年,瑟儿回到王府中,使用暗器的本领已经与清昀老人的修为所差无几了。

      在人人称赞她为神童之时,却忘了她其实根本还是个孩子。

      瑟儿,瑟儿,她的全名,竟是“萧瑟”啊!
      她从来不肯别人叫她的全名,似乎那是不祥的预示。
      纵使她的天性喜静,常常一个人独处。可仍是孩子的她,怎么能想象一生的萧瑟,又如何忍受一生的孤独?

      “是啊小姐,听说寒汐皇子人很好啊,不论何时都是在温柔地微笑。”
      紫烟,是瑟儿的贴身丫鬟,从小便跟着她了。此刻瑟儿问起即将到府上来的皇子寒汐,紫烟更是满怀憧憬地滔滔不绝。

      无论何时都在——微笑?
      瑟儿灵动的眼眸中绽放出略带讽刺的笑意。和他正好相反,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无故地笑,她不喜欢那种表情。

      “瑟儿?快出来,寒汐皇子到了。”
      是娘的声音。

      “娘,我就来。”
      她也不做任何修整,对紫烟递过来的铜镜摆了摆手,如清风般走出了闺房的门槛。紫烟急匆匆地对着镜子照了照,眼见小姐已经离去,急忙放下铜镜,快步跟上。

      紫烟虽比瑟儿大了3岁,却不够她成熟。

      烈焰般的红枫下,她看着那个和她的父母站在一起的男孩,心底涌起千层浪!
      竟然是他。
      他是皇子?
      原来他骗了她这么久。

      “父亲,母亲。”
      她礼貌地叫了一声。

      “来,瑟儿,这是皇子寒汐。”

      那个含笑的男孩正是寒汐。那身华丽到极致的衣服足以表明他的贵族身份。
      果然如紫烟说的一样,不管何时,他都是在微笑。那样温柔无限的笑容甚至令她胆怯。

      ——他们都习惯了用面具来伪装真实的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面具是冷漠,而他的,是微笑。

      有谁想到,这样如水般温柔的男孩,内心到底是如何?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长大的人,又有几个是纯洁无暇的?或许一个都不曾有过吧。

      “瑟儿见过皇子。”
      一如平常,她平淡的语调里听不出喜悲。像寒汐这样的男孩,从小便拥有了这惊天的容貌,成人之后定是被众多的女子们爱慕吧。

      她不知,在她观察他的同时,他亦在打量着她。
      2年不见,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啊。
      额前的刘海自然地垂下,映衬得那双明眸更加深邃,令人移不开目光。初晨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在她的周身,仿佛她的身侧有一层圣洁的光芒。这样的女子,拥有的不仅是容貌,更多的是内在散发出来的气质吧。不知她长大之后会如何,是否上门提亲的公子要踏破了门槛呢?

      “瑟儿,寒汐比你稍大一些,今后你们兄妹相称,如何?”
      母亲慈爱的目光下,她有些无奈。那就是要她叫他“哥哥”咯?可是据她所知,他和她是同年出生的。

      “母亲,寒汐皇子与我本是同年,瑟儿……”

      “没关系瑟儿,叫我寒汐。”
      他依旧温柔地笑着,多情的人儿或许还能从他的目光中读出所谓的“深情”,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略带诧异。

      “寒汐?……”
      是的,寒汐。很久年后,就在她几乎忘记这个尘封多年的名字的时候,他温柔至极的笑容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用温柔伪装的面具,何时才能摘下?或许他要戴着它,一辈子,就如她从不愿摘下名为冷漠的面具。

      一

      冥蝶郡主。
      时隔六年,京城的百姓们无不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尊敬。但极少有人知晓那位郡主的本名——萧瑟。

      瑟儿6岁那年从清昀老人处回到京城,已拥有了惊天的武艺,其中最为出神入化的,便是她使用的暗器——冥蝶。银灰色的蝴蝶,每一发的毒性都极强,只要被蝶翼上的毒针刺伤者,无人生还。故,她为它取名为冥蝶——冥界的蝴蝶,美丽却致命。

      六年之后,15岁的她已经逐渐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还未及笄,已有不少府上的公子上门提亲。而她本人,却对此不以为然。她还想要闯荡江湖,怎能早早成家?婚姻,无疑对女子最恶毒的束缚。

      风和日丽。
      她一身素净淡雅的男装在长安街上闲庭漫步。紫烟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小姐,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紫烟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累了?我本想带你去郊外散散心,既然如此,”她随手一指眼前华丽的酒楼,“就到那儿去喝杯茶吧。”
      此刻的女扮男装的瑟儿当真比得上翩翩贵公子。紫烟竟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邀月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来这里的大多是有钱的商贾或是朝廷官员,二楼却是文人墨客互相切磋的风雅之地。

      “是萧瑟公子啊!楼上请。”
      见到她,店主连忙堆起满脸笑容。
      只是这里无人知晓她的女儿身。

      在邀月楼,她以萧瑟的身份一夜成名,人们都称她为萧瑟公子,恰巧那天她是女扮男装外出。不过这也给她省去了不少麻烦,若是让那些自以为才学渊博的贵公子们得知自己输给了一个女子,岂不尴尬?

      一进店门,她便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芳香。而那缕香气,似乎勾起了她某处的记忆。越往楼上,那气味越是浓郁。这是练武之人独有的敏锐嗅觉,或许此刻身边的紫烟还不曾闻到这香气,而她却已感觉那味道刺激了某些沉淀已久的记忆,甚至那收藏不慎的记忆,已经悄悄在心底碎成千片。

      平日里,二楼虽然不似楼下那么热闹,却也有那么几位公子在这里作画对诗。
      而今。
      除了那一袭素衣的男子坐在窗边闭目养神,便再无他人。
      空气似乎凝结在这一刻。
      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淡淡的剪影,蔷薇般的薄唇微微抿起,白皙的肌肤在初晨的阳光下有一种女气的忧郁。
      她静静地站在楼梯边,脸色极为平静。然而似乎是被施了定身术,脚下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风铃忽而叮铃作响,摇碎了寂静与沉默。
      “小……公子?”
      紫烟站在她身后,不清楚她到底为何不再向前,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我们下去喝茶吧。”
      她拂袖转身,淡淡开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确实,也什么都没发生。

      “京城第一才子寒汐公子在楼上,萧瑟公子一向喜欢与才学渊博之人交流,今日为何……?”
      店主看着下楼而来的她,不禁发出了疑问。

      “两杯西湖龙井。”
      她不置可否,回避了那个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答案的问题。
      或许,只是突然有一种冲动,让楼上那个人再多睡一会儿,仅此而已。

      她坐在古韵的木椅上,手中端着那杯刚刚泡好的西湖龙井,微微叹息。
      在时间面前,人的记忆是多么渺小。
      曾经深深印在心底的人,又有几个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说永不忘记?
      聪慧如她,也无法做到。

      “小姐,今天是要去南郊的倾雁寺替夫人祈福吗?”
      紫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她依稀记得,昨日晚宴时夫人曾向小姐提到过此事。
      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她也变得机灵了。

      “是。”
      紫烟的话令她神游天外的思绪重新回归到眼前的龙井茶上。
      手中温热的气息渐渐消弭着,在她眼前的空气里氤氲成了雾气。
      伴着日光的微风适时地吹来,她仿佛又听见了方才楼上风铃摇曳的声响。

      手中的龙井还一口未动,她却突然把茶放在桌上,“紫烟,快些。我和倾雁寺的方丈约好了在正午前到达,别误了时辰。”
      紫烟看着小姐难得焦急的神情,微微笑了。那位方丈才学渊博,年轻时正是中原有名的才子,如今与小姐正是忘年之交呢。

      “紫烟!”
      在紫烟愣神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酒店的门口了,见紫烟还杵在原地,不由不悦。

      “小姐,等等!”
      众人随着紫烟这一声纷纷看向瑟儿。
      她刚刚叫了什么?小姐?!莫非这萧瑟公子是个女儿身?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她。喧嚣的酒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瑟儿无奈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个多嘴的丫头!

      楼上,方才那个闭目养神的男子淡笑着望向她离去的方向,而那样温柔至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却如针一般刺进她心底。她敏感地回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小姐,小姐,你千万别生紫烟的气。紫烟不是有意的。”
      紫烟带着小跑跟在脚步匆忙的瑟儿身后,不停地陪着不是。小姐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但前提是要在她真正生气前赔礼道歉。而紫烟也早就摸透了瑟儿的真性情。

      “你看到我生气了吗?”
      瑟儿表情不善地看了她一眼。

      “小姐,紫烟给您赔不是!原谅紫烟吧。”
      紫烟依旧软磨硬泡。她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丝毫没有主仆的分别,瑟儿也早就把紫烟当成了闺中的好友。

      “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的。”
      瑟儿幽幽吐出一句,紫烟却松了口气,这表明小姐已经不怪她了。

      初夏的红枫亦能如此耀眼。
      前方古色古香的建筑,便是南郊的倾雁寺了。

      她上前熟练地叩了叩木门,便有寺内的小僧人为她们开门。
      “冥蝶郡主,请。”

      一路上熟悉的景物让她不由感叹,已经半年没有来这里了,而然寺内的景色却没有多少改变,只是院内的梅花凋谢,绽放生机的却是池内成片的芙蕖。那含苞的花骨朵似乎预示了这里将会迎来一个生机盎然的夏天。

      “方丈大师,您在吗?”
      空旷的大殿里传出她询问的声音。

      无人回答。

      “方丈大师?”
      她极有耐心地询问了第二次,内心却泛起了些许疑惑,方丈大师从来不会失约的。

      “冥蝶郡主,方丈正在院内与太子殿下交谈,请您稍候。”
      说话的正是领她进来的小僧人。

      “好吧。”
      她踏出了空旷无人的大殿,殿内的佛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镀上了一层金光。

      正是那芙蕖池边,她敏锐的听觉似乎觉察到了人的交谈声。

      “太子殿下,此来小寺所为何事?”

      “只是来这里为太后祈福,她老人家近日身子欠佳。”

      “小姐,太子殿下也是来此祈福的,看来倾雁寺的名字不小啊。”
      紫烟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此时不由地看向四周,倾雁寺的环境果然淡雅清幽。

      “嗯。看来我们要等上一会儿了。”
      她静静地立在这芙蕖池边,面容如翩翩公子般俊雅。

      在她站在池边愣神的时候,那交谈声渐渐近了。

      “冥蝶郡主,您已经到了?”
      方丈首先看到了在池边静立的翩翩公子,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冥蝶郡主。

      “哦?郡主为何一身男装出游?”
      太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她有些失望有些无奈,本是想一个人静一会儿的,却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女装有所不便。”
      她给了太子一个很含糊的答案,其实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她爱穿什么穿什么,别人管不着吧?

      “冥蝶郡主乃当今第一奇女子,今日来到倾雁寺莫非也是为了祈福?”
      她觉得他似乎在找话题。

      “回殿下,正是如此。”

      她不喜欢这个太子。甚至有些讨厌。

      艳阳如火。照得她的心也随着这也炎阳一同燥热。
      匆匆为母亲烧香祈福之后,她站在殿外,有些疲惫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紫烟体贴地将绣花的手帕递给她。

      “太子殿下,告辞。”

      “后会有期。”
      太子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眼瞳中似乎流淌着某种自信。
      他似乎坚信,他们必定会再次相见。

      “小姐,今天在倾雁寺里太子殿下盯着你看了好久呢。”
      紫烟仍是改不了这多嘴的习惯。

      “十五岁了。”
      瑟儿素净的脸庞,此刻却蒙上了惨淡的阴霾。

      “是啊小姐,今年您就要成年了呢。”
      紫烟并没有听懂“15岁”代表的真正含义。
      15岁,及笄,成年。
      不仅是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同时这也预示着她的生活不会如现在这般平静了。

      那手帕犹带着熏香,她擦干额上渗出的汗珠,白皙的皮肤被炽热的太阳晒得嫣红。
      一片厚重的乌云却突然飘进了她的视线,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或许,会有一场骤雨。

      二
      御花园内,那些个略有姿色的鲜花纷纷被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供宫里的贵人们观赏。
      夏日的花园里,百花争艳。

      后宫的嫔妃们个个貌美如花,此刻聚集在御花园内,整个园子仿佛浸泡在了馥郁的芳香之中。

      “父皇,儿臣今日在倾雁寺见到了京城第一奇女子。”

      “哦?”
      皇帝把目光转向了他的大儿子。
      太子今年20加冠,也到了成婚的年龄了。

      “莫不是冥蝶郡主吧?”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目光慈爱地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

      “是的。”
      此刻太子的笑容竟然有些腼腆羞涩,宛如一个未长大的少年。

      “原来是那孩子啊,今年也该及笄了吧。”
      皇帝对冥蝶郡主的名字不算陌生,她可是萧王的掌上明珠。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还是等那孩子过了成年礼在定夺吧。”
      不知怎的,皇后想起那冥蝶郡主使用暗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竟有些后怕。
      生活在皇宫里的人,从来都是如此多疑。

      转眼,一朵厚重的雨云遮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仿佛是一滴巨大的黑色眼泪,在昏暗的天空里写满了忧愁。

      夏日的雷雨,向来是来去匆匆。
      不知今日的雨,何时方休。

      云朝106年,秋。萧王之女萧瑟及笄。

      十五岁,瑟儿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
      馥郁的闺房内,紫烟正为细心地为她梳头。
      那绸缎般柔软的发在紫烟灵巧的手中盘起,用簪子绾住。那玉簪是和田的羊脂玉,泛着秋日独有的云淡风清的光泽。细心雕琢的白蝶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她是中原武林中使用暗器数一数二的高手,冥蝶郡主。

      “紫烟,我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她望向庭院里烈焰般的红枫,不去看铜镜里的自己。

      “哎,小姐。”
      紫烟看着镜子里的她——面容未改,眼神中却增添了这年龄不该有的沧桑。
      她的小姐,为何会如此?
      在她还没有遇到她之前,她有遇到了什么?
      是的。从紫烟第一天来到瑟儿面前,成为她的侍女,她便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性格。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性格。
      ——总是用淡漠的表情隐藏自己的真性情,到最后,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真正的个性了吧?从小便是天之娇女的她,还有什么难言的苦楚一定要埋藏在心底?又是什么导致了她这复杂的个性?

      瑟儿,她的身上,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以至于无人能真正看清那个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她。

      那院中的红枫啊,在她的眼中纷纷化成了翩飞的赤蝶,她的思绪随着它们一起飞回了遥不可及的从前……

      同样的红枫下,不同的的人和事。

      那个琉璃般奇异优雅的男子,那年,还是个7岁的孩子。
      她记得,他牵着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在她耳边细语呢喃,“瑟儿,以后我们会像神仙眷侣一般归隐江湖,再也不管这世间种种的阴谋诡计、纷繁困扰。好不好?”

      她从他温热的手掌里收回了左手,静立枫树下,眼中的红枫纷纷幻化成了赤蝶在她身边翩飞旋舞。
      “好。”
      她忽然转身,望向那个温柔如水的同龄男孩。静静地凝视,目光专注。是的,那时候,她甚至以为一切都如同他所言。

      只是当时的她,太单纯。

      后来。9岁那年,她知道原来他是云朝最年幼的皇子。
      后来。10岁那年,她知道原来年幼的他便如此有心机。
      后来。11岁那年,她亲耳听见他说,冥蝶郡主不过是个棋子而已,他要的是天下。

      棋子?呵,棋子啊。若不是她无意听见,或许她还以为他温柔如水的目光全都出自真心。
      真是可笑啊,棋子!
      11岁的孩子,为何如此有心机城府,难道仅仅是因为出生在皇族?!
      是的。她太小看他了啊。
      一个人,永远都不要太过相信别人,因为除了自己,世上没有人可以读懂别人的心啊。
      了解,意味着毁灭。
      ……

      远处山谷内隐约传出幽兰般的琴声,如高山流水,又如潺潺溪流。
      那一袭素衣仿佛吸尽了月之光华,在暗夜的山谷里依旧耀眼无比。
      那是云朝的三皇子——寒汐。

      在他独自一人弹琴时,可曾想起7岁时候他和她的琴瑟合鸣?

      此刻,他孤傲的背影却毫不掩饰地显示着他内心的烦闷,与琴声融为一体。

      傍晚,他的父皇下了圣旨——为太子和冥蝶郡主赐婚。
      是的。赐婚。

      他仍记得太子接到圣旨后,俊美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似乎是从此得到了一切。
      不知道“那个人”接到圣旨,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知道她从小便不慕荣利,她定不会如同别的女子一般,因为太子妃的身份而欣喜。或许她得到的,只有浓浓的不甘与惆怅吧。

      寒汐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隐藏着某种迷茫与疑惑。
      他不是只把她当作得到天下的一颗棋子吗?如今又为何要替她担心?
      才不是。
      他孩子气地反驳着自己。
      才没有,他才没有替她担心。只是怕她成了大哥的妻子,以后便不会在狠下心替他杀了她的夫君罢了。
      只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他只担心自己的天下,又如何再去担心其他。

      “圣旨到——”
      听到那尖利的嗓音,瑟儿的脸上划过一丝惊奇。
      圣旨?

      然而处变不惊的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冥蝶郡主萧瑟接旨——”

      接下来的话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太子妃”三个字宛如烧红的铁般深深烙在她心里。

      太子妃!

      她要嫁给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太子了吗?……
      好不甘哪。
      她能看见别人投来的羡慕的目光。
      ——是啊,在他们看来,太子妃,将来便是一国国母,无上的荣耀啊!可是她所要的并不是权势和财富啊,她只想和心爱之人携手天涯,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如此而已啊。
      或许生在贵族的家庭里,“自由”本身就是痴心妄想吧!

      窗外,夕阳渐渐隐去了它的身影。天色渐黑,她的脸色在烛火下越发苍白。

      三
      “爹——”
      她的父亲,萧王爷,在接到圣旨之后,脸上不知是和表情。
      没有欣喜亦没有悲伤。

      他不会觉得高兴,他深知自己的女儿定然不愿将自己拘束在纷乱的宫廷之中,她所向往的一直都是遥不可及的自由。可是作为郡主,从一出生,她便没了自由可言。
      只希望太子能好好待她吧。这是做父亲的唯一的期望了。
      他真心希望女儿幸福,能够在阴谋诡诈的宫廷中好好活下去……

      萧王爷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瑟儿心领神会。

      是的,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即使是她的父亲也无法左右啊。

      可是……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她还没有真正闯荡过江湖,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在深闺中养尊处优地活着。她还想要行侠仗义,为那些贫苦的百姓们出一份力……
      一切,都成了奢望。
      若是成了太子妃,这辈子,便只能在深宫中度过了吧。那是怎样的生活?和她向往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无法,她只能遵从,因为那是圣旨,是不可违逆的旨意。
      这世上,为自己的命运要受到旁人的控制?为何!

      思及此处,她的面容竟然笼罩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杀意!

      “小姐……”
      紫烟看出了瑟儿脸色的微妙变化,欲言又止。

      “嗯?”

      “小姐,世事难料,这就是命运吧。”
      紫烟此刻认真的表情丝毫不似从前那个马虎大意的女孩子。紫烟她,也已经长大了呢。

      “或许吧。”
      她困倦地靠在丝绸的靠垫上,面容竟像是一日憔悴。

      八月桂花。
      那飘过十里的香气似乎携带着谁的思念,到了谁的心底……

      入秋,天气转凉。
      皇帝忽然得了风寒,咳嗽不止。
      太子表面上虽是个孝子,每日去父皇那里,嘘寒问暖,陪他谈天说地。可是谁不知,只要皇帝一死,太子便可即位,所以得益最大的人,是太子。

      一月有余,皇帝的病情仍不见好转。于是宫中传出了皇帝即将驾崩的消息。
      有人认为小题大做,不过是得了月余的风寒,还没有那么严重吧。又有人说,这可不一定,太子为了得到皇位,或许……

      一时,众说纷纭。
      无人关注那天资聪颖的三皇子寒汐,有谁知,他才是下毒的罪魁祸首!
      可是,即使穿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三皇子平日待人及其友善,常面带微笑,而太子就不同了,平日里虽未犯过什么大错,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傲气,不把人放在眼里,眼前有如此好的机会,他怎么不把握?

      宫中,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而三皇子寒汐,却在这时将他未来的大嫂冥蝶郡主约出城外。

      九月,已是深秋。
      倾雁山上,两人并列而立,均是一袭白衣。
      那耀眼的红枫下,素衣的他们更觉醒目。

      “找我,有事吗?”
      她出来和他见面的事,家里人并不知。
      今日再次面对彼此,她显得比他洒脱。

      “其实……我……”
      他紧抿的薄唇已无丝毫血色。
      “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给大哥,他不会成为皇帝的。”

      原来他以为她是那样的人!
      瑟儿冷笑一声:“皇上赐婚,我可以不嫁吗?”

      寒汐一时无语。他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有些话,总是说不出口。
      想得好好的话,一见到她,却思维混乱。

      “如果我成为皇帝,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算什么?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幼稚很奇怪。
      以前把她当作棋子的明明就是他,而他也该清楚她不慕荣利的个性,如今怎说出如此怪异的话!

      “我是如此贪恋权势的人吗?要嫁给太子完全是逼不得已。我很清楚,在你心中没有什么比这江山更重要的,所以请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过。”
      她很奇怪为何要对他解释这么许多。即使她说的再多,也是徒劳。

      “瑟儿,你不希望我得到这江山吗?”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竟带着征询。

      不知何时,寒汐的脸上已经没了那面具般的微笑,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仿佛是一块吸引力极强的磁石,牢牢吸住她的视线。

      “若是你想要的东西,便自己去争取。”
      她转移了自己的视线,生怕下一秒将会再也离不开这目光。

      “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那是出自真心的笑容。

      在皇帝下旨将瑟儿许给太子的那天夜里,寒汐在倾雁山的山谷中弹琴弹了整整一夜,许多事也似乎有了决定。

      原来这么多年在权势中周旋的日子并没有真正的快乐,似乎他想要的,并不是天下,而是……她。
      那心痛的感觉,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关键时刻,人往往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才会将内心的真实感情暴露无疑。

      今日试探她的一番话已经让他将她的心内完全摸清。是啊,她还是从前那个她,只是他变了很多。

      瑟儿,我必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四
      云朝106年冬。
      锦帝驾崩。
      太子寒遥即位。

      寒遥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想着与心爱的女子成婚。

      望着屋里那件火红的嫁衣,她的心思早已飞往了别处。
      寒遥年少,而此刻云朝却内忧外患。
      众大臣中有不少在三皇子麾下,不知寒汐是否会对寒遥下手,而与此同时南疆的贺岚族也有异动,不知寒遥是否能够应付。

      哎,这本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可这家国天下都与她息息相关,她又怎可不去关心?而那寒遥却只顾与她成亲的事,这更令她有了一种罪恶感。

      这些天来紫烟受到萧王爷吩咐,要好好看着小姐,以免她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可是眼看着出嫁的日子渐渐临近,瑟儿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或许小姐并不讨厌嫁给如今的皇上吧。

      寒遥登基,寒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做足了官场上的那一套。这也让瑟儿稍稍安心。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这辈子,她只能被囚禁在那深宫之中了。

      云朝107年春。华光帝寒遥正是迎娶萧王之女萧瑟为后。
      那天,她穿上了鲜艳的红裳,那是她的嫁衣。

      她有些不适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一切都是梦境,只要醒了,就一切都不曾发生。
      那凤冠戴在她的头上,珠光宝石映照着她精致的面容,她的喉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自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寒汐。寒汐。
      就在她将要成为寒遥的新娘的那天,那个名字却在她心底越发清晰起来。

      不要再去回想呵!
      那些青葱岁月,全都被埋葬在身后流失的匆匆时光里,无法寻觅。

      “爹,娘!”
      在蒙上盖头之前,她最后看了她的爹娘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诀别时候的不舍尽数流露,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后没有她的日子,他们是不是要终日孤独?不敢在继续想下去,她任由紫烟为她蒙上了盖头。
      不知道那一滴滚烫的泪,有没有弄花她脸上的红妆?
      ……

      就在她踏上花轿的那一瞬,一个黑影降临到她的身边,伸手便劫走了新娘!
      周围顿时一片混乱,是谁如此大胆,这可是未来的皇后啊!

      瑟儿一时无法反应,冥蝶暗器也因为被这个人搂住而无法使用。

      到底是谁?
      这是她现在必须知道的。

      “你是谁?”
      她开口问。虽是初春,但那风依旧如冬日的寒风般凛冽,吹地她有些睁不开眼。

      然而那人并不回答,只是用轻功不停地在房顶之上飞跃着。

      不知过着多久,她的身子已经微凉,那个人也已经停下了脚步。
      这里竟是——倾雁寺!

      那蒙面之人摘下了黑色面罩——却是倾雁寺的方丈大师!

      “方丈,为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方丈吐出了简洁的八个字。她从这八个字中得出了始作俑者。
      一定是他吧。

      “方丈,我的家人或许会受到连累,那个人他……有何打算?”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冥蝶郡主请放心,一切他都已经为你办好。”
      方丈的话好似让她吃了定心丸,只要家里人平安,她也算无牵挂了。

      “方丈,从近以后世上便没有冥蝶郡主这个人。就叫我……锦瑟吧。”
      锦瑟,古时的一种乐器。而她也正是擅长弹奏这乐器的,多年前与寒汐琴瑟合鸣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是,锦瑟姑娘,今夜请在小寺暂住吧。明日老衲自会送你去他所安排的住处。请。”

      瑟儿点了点头。是啊,她这一身红衣,最是显眼,今夜若要出去,着实不便。
      城内,怕是已经乱做一团了吧。他要怎么处理呢?

      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着自信,他井井有条地在府内指挥着一切,表面上,却又与皇兄道,定会竭力寻回皇后,请他不必担心。脸上温柔可亲的笑容让人着实想不到他却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寒汐啊,真是个真不可测的人物。只可惜,现在的他已经无心于帝王之位了,若是他当上皇帝,定是一代明君吧。

      次日。
      宫中,寒汐用言语安抚着皇兄,另一边,倾雁寺方丈正把瑟儿送去冰炎岛。那里人烟稀少,人们也远离中原,应该不会有人认识她。

      船上,瑟儿遥望着中原大地。怎么也不曾想到,昨日的一别,正是与父母最后的离别了。世事沧桑,人是永远无法预料的啊。

      五
      九天之上,白云俯瞰大地。

      冰炎岛上,素衣的女子静静站在溪边,凝视着远方。

      云朝110年。
      锦瑟已经19岁了。
      孤身一人来到冰炎岛,独自一人度过了4年的光阴。她却并不孤独。

      人因为有信仰,就不会寂寞。
      她相信寒汐会来的,一定。
      他会来陪她度过一生的时光,他们会像神仙眷侣一般幸福。

      她知道,这次她的愿望,不会再是痴心妄想。

      在她凝神静思的时候,一朵乌云骤然漂移到了冰炎岛上空。那是一朵雨云。
      骤雨,又要来了。
      而她却浑然不觉。

      什么时候,她的反应竟变得如此迟钝?
      远处的那个人笑着想。

      未几,倾盆大雨如豆粒般洒落在她单薄的身上。锦瑟猛然一惊。

      正待赶回屋子的时候,一把雨伞忽然替她遮挡的继续下坠的雨滴。
      一股熟悉的香味迅速窜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寒汐!
      她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在梦中出现了千百次的容颜。
      是他,是他。

      他温柔如水的笑容,她从来不曾忘记。
      只是今日,他舍去了面具,温柔如水的笑容,出自真心。

      她一改往日的冷漠,精致的面容上扬起了甜蜜的笑容。

      是的,不要再去伪装了。

      从此以后,彼此面前,他们都会是最诚实的自己。

      倾盆的大雨依旧下着,他们却忘记了时间,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直到他轻柔地将她微凉的身子揽入怀中,她贪婪地闻着空气里的清香……

      “瑟儿,我已放弃了天下,只为你……”
      寒汐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

      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是的,从前那个为了权势不顾一切的他,竟然会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

      他们依偎着静静听雨,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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