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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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时候开始填报志愿，两人的成绩都不错，自然放眼B城名校，龚峻行一直以为卢楠会跟他选择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专业，所以他从来没跟卢楠深入的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的他多么自信啊。
卢楠的奶奶做寿，他恢复到以前学校家里来回跑的上学时间，家里司机又要来接送。
司机是家里的老人，看到他们在巷子里接吻的时候，没表现出异样，卢楠直到回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晚上被爸爸叫到书房聊天了。这些都是龚峻行后来听人说的，那人说卢楠也是经过一段孤军奋战的挣扎，在跟自己战斗了三天后，他妥协于龚峻行的未来了。
龚峻行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接到卢楠打来电话，说家里人知道了，让龚峻行先不要来找他。他们断联三天后才再见面，卢楠就提出了分手。
沈睿禾和龚峻行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见过一个又一个卢楠，看他笑和怒，害羞和喜悦，沈睿禾差点遗忘了爱情中还有哭和苦。
这次门打开，是他们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店，龚峻行说，是他们经常来的一间，门上挂着铃铛，人进人出都能听到叮铃咚隆作响。
整个分手的过程没有哭泣、吵闹，可以说是平和的，卢楠低着头说申请了军校提前批，已经获批了。龚峻行愣了几分钟问他：“那我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卢楠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自己其实一直有当兵的梦想，有保家卫国的想法，希望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龚峻行问他：“我从来就没有在你的梦想里么？你的未来从来就没有过我么？”
卢楠说他们之间谈未来太奢侈了。龚峻行打断他：“不啊，我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对未来的想象里都有你。原来你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没未来？不是说打算一生一世的么？”
卢楠低着头不再开口，两人沉默了很久，龚峻行才叹了口气，无力的说：“好。”卢楠有些愕然的抬头，欲言又止，微微张着嘴看着他。龚峻行站了起来，拿起书包就走。走之前还把单买了。大门又被铃铛声刷得叮铃咚隆。门一关，卢楠再见到龚峻行，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龚峻行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一出门，他便加快脚步，一边流眼泪，一边愤恨的想：分就分，是你不要我的，你会后悔的；又想，凭什么你说分就分，在一起和分手是你单方面说了算么；还想，没关系不就是当兵么，我还等不起你么，然后无力的承认，卢楠不是因为要当兵才分手的，他是因为要分手才想当兵的。
他不相信卢楠不爱他了，卢楠有多喜欢他他知道！卢楠怎么可能因为家里人知道了就放开他呢！只要你还爱我，凭什么我们没有结果！他觉得这个时候他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们可能就会错过一辈子了！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的，他猛的转身往回跑，满怀希望的奔驰着。
沈睿禾身边的龚峻行第一次有些激动，他差点伸手想要拦住又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脸上还带泪的少年，想要他别回去。
卢楠出了小店要回家的话，是在龚峻行刚刚离开的反方向。龚峻行往那个方向去，跑了一会，突然在胡同拐弯处停了下来，沈睿禾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满怀期待变成愕然，错愕，然后平静的退回来，背靠着墙，抬头看着刚亮起的路灯。
隐隐能听到背后的胡同深处，传来用力压着的，低低的哭泣声。沈睿禾和龚峻行走到胡同口，看着抱膝蹲在一旁，埋头痛哭的卢楠。卢楠哭起来跟他的人很像，不敢大声连出声都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当一个人放声嚎啕大哭的时候，你会觉得爽快，觉得那是一种疏泄。但是当一个人强压着悲伤啜泣的时候，比起悲伤，你感觉到的，更多是可怜。
胡同这边，靠着墙的龚峻行就这么听着他哭，直到哭声停了，卢楠走了，他还倚在墙上，望着天的神色没了希望和期待，稚嫩也一下子被抽干了。
龚峻行知道卢楠家里应该上了什么手段，必定不会来硬的，卢楠看着软其实骨头硬。既然他能做这样的决定，看了已经没有挽留的必要了。又突然想到，原来他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真可怜。他哭得那么伤心，依然选择分开…怎么舍得不成全。
路灯已经亮了一会，灯下有飞蛾，光圈却圈不住龚峻行，他连倚靠的力气都没有了，蜷缩在墙角，抱膝埋头，肩膀抖动着。
然后沿着卢楠回去的路，慢慢的走着，踩着看不到的足迹，他这么理解卢楠，怎么会不懂卢楠的选择呢。没有纠缠，没有告别，他去了美国，好几年。而卢楠也进了军校，对于他成为一个军人，其实并没有很意外。
少年离开后，沈瑞文身边的龚峻行站在路口看着那条已经空荡荡的胡同，在这段失落的感情里，龚峻行有很多后悔的瞬间，包括这个回头，如果他不回头，看不到卢楠的伤心，他或许就不会放手了，如果他不管不顾，干脆跟着卢楠进军校的话…
看了这么久，沈瑞文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说：“你要知道，一般喜欢和爱其实是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的，而你们之间或许是因为最深最浓最炽烈的时候分开，才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深情未减，反而更加剧烈，这不是好现象。人不能总是留在原地，即便不能完全放下，也不应该一再反复的咀嚼，每一次咀嚼又更加深爱，现在这个人已经变成一种信仰和图腾了，你觉得这还是你当初的爱情么？”
龚峻行笑了笑，苦涩而牵强：“我不是越来越爱他，爱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我从以前就这么爱他，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在我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这份爱不是随着时间递增的，而是一直如此。
现在来找你帮忙，只是因为这份你觉得应该变淡、停止增加的爱情，让我开始觉得不满足了。被我自己压抑下来的想念终于想要破门而出。我呀其实是在害怕，怕抑制不了这种想念。那种偶然间想起他已经死去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折磨着我。
节日的时候，家人团聚的时候，偶尔遇到以前的朋友的时候。尤其是深夜，‘他已经不在了’的声音总会突然扎进我的脑子里，跟着心一起揪起来。他刚过世的前几年我也以为我会慢慢适应的，毕竟这个世界没有谁没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可能我在这方面是有残缺的吧，还是能活下去，但是那种辛苦比之其他更甚。不但没能遗忘，反而记得越发清晰，并且有无数次都希望，他能活过来，不管用任何方式，不管科不科学、人不人道，只要他能活过来就好。可我毕竟还没有完全疯了，知道这样的想法太危险了，我想是时候该清醒了。可是只要还记得他，我就永远醒不过来。”
他遥望着空无一人的胡同，好像刚刚哭得那么可怜的卢楠还在，他其实想走过去抱抱他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哪怕后悔了这么久，他依然不敢上前去。
“我啊，最大的遗憾是那些以前不急着说，后来不敢说，现在已经无处可说的爱，从来没有亲口跟他说过。无论梦中说过多少次，可是这种应该由我告诉他的话，依然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我爱他，可是我想告诉他的，不仅仅是他以为的那些爱，还有能跟他在一起的窃喜和心里有他时的快乐。还有…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他【一生一世】啊。不管遇到多少人，我想要【一生一世】的始终只有这个人啊。活到我这个年纪，对很多人的来去都看得坦荡了，但是只有他，让我看到了自己也能有【一生一世跟一个人走下去】的能力。哪怕，哪怕不能在一起，也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不仅仅是爱情，还有这些啊。”
他的遗憾已经不需要任何安慰了，他需要的是遗忘，沈睿禾比任何人都清楚，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一转身，一扇本来不存在门，出现了，龚峻行扭开门把。是夜，清凉的山上。
夜间的山上有凉风吹过，只要穿过树丛，便有豁然开朗的视角鸟瞰全城。卢楠席地坐着，眼前是B城灯火辉煌，恍若白昼的夜景，那是龚峻行结婚的那个晚上，卢楠在朋友家醒了酒后，偷偷跑出来的，这里的夜景还是龚峻行带他来的，他不常来，那天晚上突然想起这个地方，就自己跑来了。
卢楠不知道，龚峻行那天晚上也跑来了，龚峻行没有预料到会碰见卢楠，但是也不意外。就像以前一样，龚峻行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
卢楠看着夜景，龚峻行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他，龚峻行觉得卢楠知道他来了，卢楠是特种兵，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很敏感，但是卢楠没说话，他看风景，有人看他，很久很久…只是这次是龚峻行先走。
龚峻行问沈睿禾：“我能跟他说话么？”
沈睿禾说：“可以，但是他听不到，这只是你的回忆，你的回忆是怎样就是怎样的，改变不了。既然那晚你没有走出去，那现在走出去也没用了。”
龚峻行点头表示明白了，但是他还是走过去，在卢楠旁边坐了下。卢楠还是那个年轻好看的卢楠，但是龚峻行的脸上已见沧桑了。沈瑞文在后面看着，龚峻行陪他坐了很久，其实那时候就算走出去了，龚峻行应该也是什么都不会说，只想这样陪他坐着就好。
龚峻行转过脸，跟看不到他的卢楠说：“卢楠，我得让你走了。留你太久，惦念都变成执念。我怕以后真的再见面，你会认不出我。”
卢楠当然看不到，龚峻行依然做着自己的告别：“我就要忘了你，再也不会记得你了，你在这里的好与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强留你这么多年，是时候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了。以后再见，如果我还记不起你，你一定要……”
突然，卢楠开始流眼泪，龚峻行惊讶的叫了沈睿禾一声：“沈先生，他，哭了…那时候，他没哭啊…”
他看了看沈睿禾，再看看卢楠，然后问：“他能…听到我说话？”
沈睿禾摇摇头，再次提醒：“这是你的记忆里，只能说明，你已经开始篡改自己的记忆了…既然你能篡改自己的记忆，那可能你可以做的更多。”
龚峻行收到他的暗示，猛的抱住身边的卢楠，卢楠被他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龚峻行颤抖着手，摸摸他的脸，跟以前催眠的时候不同，这次是真的能摸到他，跟记忆中的一样，风吹得他有些发凉。
沈睿禾问他：“你还想走呢？还能离开这里么？”不应该来回顾这一趟的，会留恋的，会舍不得的，会离不开的。
龚峻行没有回应他，只是抱着卢楠，跟他说：“你就要走了，我也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卢楠回抱他，应了一声：“嗯。“
龚峻行背对着沈睿禾，与他拥抱的卢楠这个时候跟沈睿禾面对面，沈睿禾发现卢楠居然可以看到他。只是卢楠没有对沈睿禾作任何表示。
卢楠依恋的抱着龚峻行，说：“对不起。这么多年，始终没机会跟你说对不起。你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爱，我都知道。你相信么，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懂你的窃喜，懂你的快乐，懂你的体贴，也懂你没有说出口的爱。”
这个40多岁的男人像18岁时那样酣畅淋漓的哭了。抱着怀里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痛哭失声，不同于两人分开时的无奈，也不同于看到卢楠的尸体时的悲戚，这次哭的是释怀。哭到怀里的卢楠不见了他都不知道，他自己坐在地上，肆无忌惮，涕泗横流。
门就在沈睿禾身后，龚峻行伸手握住门把的释怀，沈睿禾说：“出了这扇门，你就再也不会记得他了。“
龚峻行说：“好的。”
沈睿禾又说：“关于他的记忆不是锁起来，日后还有机会再回忆起的哦。出了门，这个人将永远从你的记忆中消失？”
龚峻行点头：“嗯。”
会客室内，龚峻行还在躺椅上睡着。沈睿禾看到林束坐在龚峻行旁边，握着他的手。林束从来不过问沈睿禾的治疗进度，除了必要的协助，从没像这样在他治疗的时候进来，更不会插手治疗过程。
林束走过来，帮他按了按肩膀：“卢中校救过我…“沈睿禾将他拉到身前，将脸埋进林束的腰间，用力的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这对他来说就是精神鸦片啊。
卢楠能看到他这件事让沈睿禾有些疑惑，他说：“他看得到我。”
林束说：“那不是龚先生的记忆，那是我脑子里卢中校的残相。也是我那时感受到的卢楠。”
大人物走了，谁都不知道他来过，贺思源过来把他接走，他看起来很疲惫，临出门前，没跟沈睿禾说什么，倒是跟林束说了谢谢。林束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依然是电视上七点半会准时出现的人，身边跟着国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再也没有多年前穿着校服的少年，没有纠缠多年的不舍，也没有卢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