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第一回 祸起 第 ...
-
好一个太平盛世！新皇登基，更给这本就欣欣向荣的天下添了几分朗润光彩，一时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朝野上下，尽是一派祥和气象。
扬州郊外，夜色如墨，明月高悬于天际，清辉洒在寂静的林间，反倒凭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哀伤。本该是万籁俱寂、无人踏足之时，远处却传来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远远望去，约莫十余名壮汉，个个手持锋利战刀，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杀气腾腾，即便隔着数丈远，那股肃杀之气也令人不寒而栗。领头的汉子回头，对着手下低声吩咐着什么，大意便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就在这群凶徒身旁的茂密草丛中，正蹲着一位妇人。她的衣着打扮，绝非寻常贫苦人家模样，手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万幸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沉，未曾发出半声啼哭，否则，母子二人恐怕早已性命难保。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妇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佛号，语气温润，想来是位出家人。妇人此刻早已惊魂未定，来不及多想，便顺着声音的方向，缓缓向后退去。怎料林间枝繁叶茂，脚下暗藏着干枯的树枝，她刚一落脚，便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四下本就寂静无声，这细微的断裂声，此刻竟显得格外刺耳。草丛外的那群凶徒纷纷侧耳，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摸索着找了过来。
“施主！”妇人身后的出家人低呼一声，连忙伸手拉住妇人的手腕，又接过她怀中的襁褓，转身便向密林深处冲去。妇人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仿佛被一股轻柔却有力的力量带着飞驰，林间的枝叶刮擦着她的肌肤，传来阵阵刺痛，可她悬着的心，却稍稍松了几分——这般看来，约莫是暂时安全了。
与此同时，那群凶徒只听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始终未曾瞥见半个人影。一名手下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发现了地上的痕迹，连忙招手唤来领头人道：“你看……”
领头汉子俯身，盯着地上的断枝与浅浅的脚印，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摆了摆手，道：“无妨……不过是只野猫罢了，大惊小怪。我们回去吧，今夜之事，你们……”
手下们皆是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道：“今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领头汉子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嗯，走吧。”
此处名曰玉隐山，说是山，实则不过是一片平地上突兀鼓起的小土包，并无巍峨险峻之势。玉隐山上有一座小庙，唤作“观音古刹”，平日里香火甚是清淡，唯有往来的行人，会在此处讨一口清水，换些干粮，顺便上香祈福，捐上少许香火钱。庙中唯有一位老尼姑打理，法名如海。她本是少林脚下被人遗弃的女婴，虽说少林自古无尼姑，可当时的少林主持见了，却叹道：“此女既被我等出家人遇见，又落在少林脚下，想必是与佛有缘。我佛慈悲，便将她留在少林吧。”这般，便赐了法号如海，让她成了少林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弟子。后来，她随寺中武僧潜心习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在知命之年，武艺修得大成。彼时，她对主持道：“如海自幼蒙少林教诲，如今时机成熟，弟子愿入红尘行走，宣扬佛法，普度众生，了结一生孽债。”说罢，便收拾了褡裢，手握一串翡翠佛珠，转身踏入了茫茫红尘。她在尘世中漂泊了许多年，终是来到了这玉隐山。见山包之上有一座破败的庙宇，便走了进去，仔细打量一番后，轻声叹道：“行走红尘数十载，贫尼也觉乏了。此处依山傍水，清净雅致，倒是个好归处。我便好好收拾一番，在此清居一世，也算了结一生业障了。”
她本想就此安安静静度过余生，可偏偏今夜，远方传来阵阵隐约的哀号，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如海大师起身，打算穿过树林，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忽然瞥见草丛中，有一位妇人抱着婴儿，正瑟瑟发抖地躲藏着，而草丛之外，十余名壮汉杀气腾腾，步步紧逼。她心中一动，便悄悄上前，将母子二人救下。一路疾行至观音古刹，安顿好娘俩，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歹人尾随，方才放下心来。
那妇人缓过神来，对着如海大师盈盈一拜，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多谢老师傅搭救……小女子在此，给您磕头了。”如海大师口念佛号，目光缓缓扫过妇人——她身着青蓝云锦裁制的衣裙，头戴银钗玉佩，无一丝瑕疵；芊芊玉指纤细白皙，显然从未做过半点劳苦之事；体态纤柔，举止温婉，纵然面带疲态、神色慌张，也难掩大户人家的端庄气度，宛若天女下凡。再看她怀中的襁褓，乃是上等丝绸红缎所制，上面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襁褓中的女婴，皮肤如羊脂玉一般细腻光滑，睡容温顺恬静，不哭不闹，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再仔细一瞧，那女婴的右眼角，竟有一点淡粉色的胎记，小巧玲珑，宛若一颗剔透的宝石，镶嵌在白皙的肌肤上，愈发显得娇俏好看。
如海大师打量完毕，缓缓合掌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平凡穷苦人家，为何会在深夜遭此杀身之祸？”
那妇人惊魂未定，心中的余悸尚未消散，说话也断断续续、不稳不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领头的叫谢渊，他五年前带一帮人投奔我夫君，不知为何，突然发难谋反……我与小女正巧刚从娘家回来侥幸躲过一劫，才得以逃到草丛中躲藏……”
“善哉善哉，”如海大师轻声道，“世间万物，有果必有因。你家中此刻定是大乱，便先在贫尼这里安顿下来吧。暂且住上几日，等风声稍稍平息，再商议今后的去处。”
只见那妇人抱着婴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泪水夺眶而出：“多谢活菩萨！多谢活菩萨救命之恩……”如海大师连忙伸手想去搀扶，可那妇人磕头不止，搀扶不起。她便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观音佛像让了出来，让妇人跪的是佛，而非自己。
“施主，夜色已深，夜长梦多，不如先早些歇息吧。”如海大师语气温和，轻声叮嘱道。
那妇人缓缓起身，含泪点头：“多谢老师傅体恤……”
玉隐山百草丰茂，土地肥沃，每到清晨，山间雾气缭绕，缥缈朦胧，虫鸣阵阵，清脆悦耳，宛若人间仙境。如海大师在山脚开辟了一小块田地，种些瓜果蔬菜，倒也能自给自足。这已是妇人来到此处的第三日，连日来，她便帮着如海大师打理田地，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农活，以此报答救命之恩。此时炎日当头，正值午后，山间的风却徐徐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惬意宜人。妇人放下手中的镰刀，站直身子，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气色比起三日前，已然好了许多。她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未曾转身，便笑着说道：“大师，稍等片刻，我把这一垄的杂草除完，便回去给孩子喂奶。”
“哼……”身后传来的，却并非如海大师温润的声音，反倒带着几分清冷阴鸷，还藏着一丝戏谑与不怀好意：“少奶奶，这几日，过得倒是自在。”
“谢渊！”妇人听得这声音，浑身一僵，猛然回头。只见眼前那人身长八尺有余，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眼神锐利如刀，不是假意投奔、发动谋反的谢渊，又能是谁？“谢渊！你还有脸来见我！”妇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家人被害的惨状，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悲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少奶奶息怒，”谢渊嗤笑一声，脸上的阴鸷之气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轻佻与傲慢，“本公子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发脾气的，是给你指一条明路，只求你识相些，莫要自寻死路。以后……”他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妇人身上扫过，字字清晰，带着不怀好意的暗示，“以后，你便跟着本公子，保你衣食无忧。”
“呸！畜生！不知廉耻！”妇人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族待你不薄，夫君更是对你信任有加，你为何要对我族赶尽杀绝！”
谢渊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待我不薄？你夫君身为常胜将军，手握重兵，我本非中原人，他在前线杀了我许多族人，本公子岂能容他！所谓的投奔，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你个畜生，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妇人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少奶奶……”谢渊缓缓收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与得意，“我本是你门中原人口中的邪魔外道，与当今朝廷分属不同阵营，他不死，我便难成大事，这其中的利害干系，少奶奶不会想不到吧？”他说着，目光紧紧锁住妇人，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饰。
妇人顿时如遭雷击，惊讶地瞪圆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愣了片刻，随即惨然一笑，声音嘶哑：“终究……终究还是栽在了自己手里……夫君啊！你糊涂啊！”说罢，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
谢渊缓缓走上前，脸上又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他俯身，用手轻轻挑起妇人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庞，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少奶奶这些日子，可让本公子好找。那日我听闻草丛中有动静，便知是你侥幸逃脱，特意亲自来寻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妇人脸上流连，“少奶奶这般天姿国色，本公子岂能放过？事已至此，不如随我回去，做我谢渊的人，日后便是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呸！”妇人怒火中烧，一口口水狠狠啐在谢渊的脸上。谢渊不恼，慢悠悠地用手指擦去脸上的口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少奶奶，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你终究是逃不掉的。”
妇人猛地推开谢渊，强忍着稳住了心神，眼神坚定而决绝：“一群畜生！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让你们糟蹋！”说罢，她一把抓起身边除草用的镰刀，便要向自己的玉颈抹去。谢渊见状，脸色一变，身形飞快地冲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镰刀，随即用有力的双臂，紧紧锁住了妇人的身体。这谢渊自幼习武，身手矫健，武艺高强，一位柔弱女子，又怎能敌得过他？妇人奋力挣扎了几下，便渐渐耗尽了力气，动弹不得。谢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五指并作手刀，狠狠砍在了妇人的后颈。妇人闷哼一声，瞬间晕厥了过去。谢渊轻轻抱起她，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低声呢喃：“少奶奶，得罪了。这般容颜，又有哪个男儿能不动心呢？”说罢，便抱着妇人，纵身一跃，向远处疾驰而去。
观音古刹之内，女婴正躺在木盆中，依旧睡得香甜，眉眼间满是温顺。如海大师坐在外屋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缓缓诵念着经文。观音佛像前，摆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榆树皮香，袅袅轻烟缓缓升起，弥漫在禅房之中。可不知为何，这三支香竟烧成了“恶香”之态——香灰歪斜，烟气浑浊。自古便有传言，烧香显恶相，必有恶人上门滋事。如海大师眉头微微一蹙，起身上前，轻轻拔出炉中的三支香，又重新点燃三支，插入炉中。可不等她回到蒲团上跪下，那三支香中间的一支，竟无风自断，半截香灰簌簌落下，落在香炉之中。
如海大师心中一惊，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身形一闪，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门外，转瞬之间，便来到了山脚的田地之间。可此处，早已没了妇人的身影，只见地里的菜苗倒了一片，凌乱不堪，地上还留着大小两对足印，一深一浅，显然是有男子来过。如海大师轻轻念了一声佛号，目光望向远方，神色凝重，手中的翡翠佛珠，捻动的速度，却是一下比一下急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第一回 祸起
